封侯 第603章

作者:高月

……

半夜一更時分,陳慶被親兵叫醒,“殿下,海州軍報到了!”

陳慶頓時睏意全無,他洗了一把臉,披上外袍快步來到外帳,送軍報的人竟然是統制湯懷。

還是劉瓊瞭解雍王,他知道有些事情光憑軍報說不清楚,必須派出有分量的將領,唐騫正在忙碌咻斘镔Y去東海島,脫不開身,湯懷就是最合適的將領了。

湯懷單膝跪下,“卑職參見雍王殿下!”

“湯將軍一路辛苦了,請坐!”

湯懷將軍報呈給雍王,這才坐下休息,親兵進來給他上了茶,也給陳慶上了一杯濃茶。

陳慶仔細看了一遍軍報,繳獲錢糧物資等等有詳細清單,還先後俘獲了六千籤軍,還得到兩萬宋軍戰俘。

陳慶最關心的無非是兩點,第一是奪取東海島,東海島將士他水軍北上的跳板和後勤中轉重地,對他的北上戰略有至關重要的影響,宋軍北伐都是走陸路,但他不是,他和當年隋煬帝北伐高句麗一樣,水陸並舉。

陳慶其次關心的是繳獲多少糧草物資,清單上物資着實讓他又驚又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這是把兩家的物資一網打盡了。

看到最後,陳慶微微一怔,問道:“請問湯將軍,兩萬宋軍戰俘是什麼意思?”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影響

陳慶在大帳內來回踱步,李成居然把兩萬宋軍戰俘給他了,這是在向自己示好嗎?或許有一點,給自己一個人情。

但更有可能是他們糧草不夠了,殺了兩萬宋軍又怕觸怒自己,索性用他們來換一點糧食,劉瓊給了他們五千石糧食,李成也找到藉口向完顏兀朮交代。

不過陳慶還是感覺到了李成的心機,恐怕他是想挑起自己和朝廷的矛盾,讓朝廷誤以爲自己和金兵事先有戰俘協議,是自己和金兵勾結才導致宋軍十萬大軍全軍覆滅,無論如何,秦檜肯定會拿這件事做文章。

這還真是一件棘手之事,不好處理啊!

陳慶負手走了幾步,他沒辦法改變天子的愚蠢和偏見,天子要誤解就隨他去,不過這兩萬戰俘倒是可以幫一幫徐先圖,這次宋軍慘敗,對徐先圖影響肯定很大,自己得拉一把徐先圖,不能讓他被罷相了。

……

臨安,十萬大軍在海州全軍覆滅的消息由《京報》刊登,傳遍了整個臨安,臨安朝野和市井一片譁然。

眼看着剛剛有點小勝,斬女真騎兵六千人,鼓舞人心,沒想到一個巨大的打擊接踵而來,十萬大軍全軍覆滅,只有數千人逃過淮河,淮河以北悉數淪陷。

更重要是,他們不是被女真騎兵擊敗,而是被籤軍擊潰,簡直是前所未有的恥辱,朝野無不痛斥軍隊無能。

這次慘敗讓很多人都對朝廷灰心喪氣了,不滿和失望的情緒在臨安街頭蔓延。

臨安市場上米價隨即大漲,上好太湖米原本每斗六十文,一夜之間上漲到每鬥百文,但最敏感的價格還是臨安的黑市銀價,號稱大宋時局晴雨表,雖然官方從不承認黑市銀價,但它卻真實存在,而且影響巨大。

朝廷的官方銀價是一兩白銀兌換五貫官錢,所謂官錢就是指大宋朝廷發行的紹興通寶,而不是雍王府發行的雍王通寶,或者金國、僞齊發行的銅錢和鐵錢。

但除了皇親國戚外,誰也不可能以官方的銀價兌換到白銀,根本就無銀可兌,所以臨安的黑市銀價纔是真實的銀價,是買賣雙方真實意願,它也在不斷變化。

斬首六千女真騎兵消息傳來後,臨安銀價一度跌倒一兩銀子兌換五貫八百文,但十萬大軍全軍覆滅的消息傳來,一兩銀子兌換價格暴漲到一兌八,一兩銀子兌換八貫錢,隨即又回落到一兩白銀兌七貫錢,然後穩定下來。

以此同時,另一個消息從皇宮傳出,天子趙構病倒了。

長豐茶館內,胡云特地請王牧和鄭統全前來喝茶,胡云給鄭統全斟了一盞茶,笑問道:“聽說這次劉東主虧慘了?”

他們說的劉東主便是臨安大商人劉遵,臨安五大酒樓中清風大酒樓就是他的資產,另外他還有三十幾家店鋪和幾十座房產,在臨安是和鄭統全齊名的大商人,另外平江府也有一座清風酒樓,偏巧東主也姓劉,大家都以爲是一家,其實不是一回事。

鄭統全淡淡道:“那是他自己的選擇,我還勸過他,他不聽我也沒有辦法,現在他想便宜賣給我,我怎麼可能再接手?”

上個月,宋軍斬首六千女真士兵,臨安府上下士氣高漲,地價也達到最高峯,鄭統全趁機將他的六家店鋪和五座小宅子出售了,以三十萬貫的價格打包賣給了劉遵。

但十萬宋軍全軍覆滅的消息傳來後,臨安地價大跌,之前鄭統全在最高價位出售的店鋪和宅子,按照現在的地價只值二十萬貫了,才幾個月時間,就損失了十萬貫,昨天劉遵找到鄭統全,願意以十八萬貫的價格再回售給他,被鄭統全一口回絕。

王牧在一旁道:“現在《京報》體會也很深,以前的插頁商訊買房賣房各佔一半,甚至買房還多一些,大家都覺得田宅價要一直漲,所以比較惜售,但這兩天,全部是要賣房的商訊,之前三橋有座五畝宅,低於十萬不談,現在連掛兩天急售,五萬貫就可以賣了,足足斬了一半,看現在這個局勢,房價還要跌。”

這時,掌櫃董安走過來對鄭統全笑道:“老鄭,你手上有多少銀子?”

鄭統全笑道:“我手上是有點白銀,你想兌銀子?”

董安笑着搖搖頭,“不是我,我兌啥銀子,是對面老妖茶館的王東主,他想兌銀子去京兆買宅地,到處託關係,平時大家關係不錯,我就幫他問問。”

“他想換多少?”

“一萬兩銀子!”

鄭統全眉頭一皺道:“現在黑市銀價可是一比七,京兆黑市卻是一比六,這一來一去,他可是足足虧了一萬貫錢,這種事情他願意幹嗎?”

“他也沒有辦法,只有銀子比較容易攜帶,六百多斤,混在貨物裏面就可以走了,七萬貫銅錢太重了,若被哨卡查到,會沒收的。”

旁邊胡云不解道:“他可以走櫃坊啊!用錢票,異地提錢不就行了。”

鄭統全冷笑一聲道:“這就要問問寶記櫃坊做的好事了,它們把所有一萬貫錢以上的交易記錄都提供給朝廷,戶部秋明所就會來調查,如果發現是去京兆買地,那就喫不了兜着走,輕則狠罰一筆錢,重則下獄。”

朝廷嚴禁官員去京兆買房,這是早就有規定的,現在這條規定居然涉及到商人了,胡云卻第一次聽說。

他連忙問道:“這規定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我怎麼不知道?”

董安道:“還是之前的規定,嚴禁官員去京兆購置地產,只不過執行的時候連同商人也一起查辦,最噁心就是寶記櫃坊,聽說東主石廣平還是主動提出配合朝廷,已經有人被抓了,所以沒有人敢從寶記櫃坊匯大筆錢去雍王的地盤。”

王牧笑道:“其實辦法還是有的,可以把六萬貫錢匯到平江府,再從平江府把六萬貫錢取出來買成綢緞,叩较尻枺绻凑毡惧X加哔M出售,這個價格官方商鋪都願意收購,再把錢存到川陝第一櫃坊,匯去京兆,六萬貫還是六萬貫,沒有損失了。”

董安搖搖頭,“這個辦法都想過了,還是不太現實,買貨物要交一成的商稅,到襄陽也要交五釐的商稅,六萬貫錢的貨物光稅錢就去掉九千貫了,還有哔M,除非你能提高兩成的價格出售,如果能出售還好,賣不出去不就砸在手上了嗎?畢竟不是商人,不懂行情,也不懂規矩。”

“那把錢匯到蕪湖,從蕪湖提錢。”

“蕪湖不能提錢,只有幾個雄縣可以提錢,襄陽倒是可以提錢,但襄陽屬於雍王府了,這邊又卡住了。”

胡云緩緩道:“寶記櫃坊這樣,誰還願意把錢存在它那裏?”

董安嘆口氣道:“是這樣,很多商人都把錢提出來了,老妖茶館的王東主就把十萬貫錢全部提出來,他現在在賣茶館,我估計他們全家都想遷徙去京兆了。”

胡云沉思片刻對王牧道:“《京報》可以刊登一些信息,告訴商人們,怎麼買賣貨物不虧本,比如可以告訴他們,如果貨物是賣給官鋪,可以免稅,另外也並不是所有的貨物都是一成的商稅,據我所知,綢緞商稅最高,如果是細麻布,那麼商稅只有一半,甚至還有更低的,這些信息《京報》都可以刊登出來。”

王牧點點頭,“《京報》會盡快推出商訊專欄。”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求助

胡云又問董安,“剛纔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你說邘状~錢出去,要被沿途哨卡查扣,如果商人要去宣州買貨怎麼辦?商人沒有白銀,也沒法在宣州的寶記櫃坊提錢,他必然要帶大量銅錢上路,怎麼過哨卡?”

“這個……卑職也不太清楚,可以去問一下。”

“你去打聽一下,實在不行,我們可以做個黑市生意,替他把銅錢咚统鋈ァ!�

鄭統全笑道:“咚土f貫錢,這個生意恐怕誰也不敢讓黑市做吧!還不如我在臨安成立一家櫃坊,搶寶記櫃坊的生意。”

胡云沉吟一下笑道:“這個辦法倒不錯,寶記櫃坊要作死,我們就送它一程,最好找幾個有實力的家族合夥,殿下讓我聯繫平江府的劉獻臣,我明天就去平江府,如果你決定要辦櫃坊,那麼可以和我一起去。”

鄭統全退出海外貿易後,一直尋找新的家族產業,他也早想殺入櫃坊行業,他有足夠的本錢,也有後臺,完全可以做起來,現在寶記櫃坊嚴重傷害客商的利益,正好就是自己的機遇。

他點點頭:“我和幾個本地大族的關係都很好,像臨安府的錢家、湖州的沈家、平江府的陸家,我再和他們談一談,相信他們也有興趣。”

腥松套h片刻,鄭統全先走一步,王牧也回了報館。

這時,董安上前道:“剛纔老妖茶館的王東主和我談了一下,他想見見你,請我牽個線。”

胡云一怔,“他不知道你的身份吧?”

“他當然不知,他只知道你是長豐茶館的老客,天天過來,所以才和我熟識。”

胡云點點頭,“正好我今天有點時間,明天就沒空了,你現在就讓他過來。”

董安匆匆去了,不多時,董安帶來一名中年男子,男子躬身行一禮,“在下王安,是對面老妖茶館的東主,參見胡特使!”

胡云一擺手笑道:“王東主請坐!”

王安坐下,胡云又笑問道:“我知道汴梁的大相國寺旁邊有一家老妖茶館,和你們有關係嗎?”

“那就是我家開的,我曾祖父創建的,後來傳給我祖父和父親,建炎三年,父親又帶着全家遷來臨安,在這裏重新開了老妖茶館。”

胡云笑了笑道:“我聽董掌櫃說你想遷居去京兆?”

王安嘆口氣道:“這其實是我父親的意思,他前幾天就提出遷去京兆,我一直有點猶豫,直到這次宋軍慘敗給籤軍,我就知道宋朝徹底沒救了,才下定決定搬家。”

“你們遷居去京兆,那你的茶館怎麼辦?”

“實不相瞞,茶館我已經賣了,別人給我估價四萬貫,我三萬貫就賣了,包括三畝地、房子和茶館的一切,這樣一來我手上就有十萬貫錢,去京兆買家店鋪,買座小宅應該夠了。”

胡云點點頭,“如果要求不太高,確實夠了。”

“我去年秋天去京兆考察,我考慮買城西新開拓的土地,但現在遇到一個麻煩事情,想必胡特使也知道,我家的錢都在寶記櫃坊,沒法匯去京兆。”

“你帶錢去外地買貨物呢?”

王安無奈道:“攜帶一萬貫以上銅錢買貨物要到戶部秋明所備案,然後要有人擔保,秋明所就會發一份覈准書,憑覈准書就能去寶記櫃坊匯錢,回來後還要覈驗交稅單,如果我一去不回,那麼替我擔保的人要被重罰,我不想連累別人,而且最近幾個月朝廷盯得很緊,風險很大。”

胡云沉吟一下道:“那麼走特殊途徑呢?比如請人幫你把錢帶回去?”

王安還是搖搖頭,“黑市倒是有人做這種生意,也就是買通哨卡官府,花幾千錢倒沒有關係,我就害怕把十萬貫錢給了他們,他們就直接吞沒了,然後人也找不到,那樣我們全家都得上吊了。”

胡云微微笑道:“所以你想請我幫忙?”

王安起身抱拳道:“其實不止我一家,一共有五家,都是和我一樣的情況,想把財產遷徙到京兆,但現在朝廷管得很嚴,我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懇請胡特使幫忙。”

胡云沉思片刻問道:“五家一共有多少錢?”

“一共四十萬貫左右!”

四十萬貫錢,如果大部分都用來向官府買地,內政堂又有幾十萬貫的財稅收入了,這當然是好事情。

而且這對他們也不是什麼難事,可以說是舉手之勞,朝廷就算知道,拿他們也沒有辦法。

胡云點點頭笑道:“原則上我可以幫助你們,首先你要給我一個明確時間,其次我也要準備船隻,需要花錢,這樣吧!一家兩千貫,我用萬石貨船把你們的人和錢財都送到襄陽。

在襄陽你們可以用川陝第一錢櫃,那是雍王府官方的錢櫃,你們憑錢票、口令和玉珮就能在京兆取錢,基本上商人都是這樣安排的,要不然襄陽到京兆路程還很長,還有很長一段陸路,咤X非常不方便。”

王安感激萬分道:“我回去商議一下,回頭怎麼聯繫胡特使?”

“你們給董掌櫃留在紙條吧!看到以後,我會派人來找你們。”

“那我先告辭!”

王安行一禮匆匆走了。

胡云見旁邊董安欲言又止,便笑道:“我知道你擔心什麼,其實不用擔心,我不會在錢財上出問題,收他們的一萬貫錢是用來補充我們經費,這件事我會寫信向殿下彙報。”

“給殿下彙報一下最好。”

董安笑道:“其實卑職還有一個辦法。”

“你說!”

“特使可以向老鄭借一筆銀子,用它作爲週轉,比如對方四十萬貫錢,然後就以官價兌換八萬兩銀子給他們,把八萬兩銀子叩较尻柧腿菀椎枚啵搅司┱揍幔瑱櫡辉僖怨賰r再給他們四十萬貫錢,然後我們再分批把他們的四十萬貫錢叩疆攭T縣,再到襄陽把八萬兩銀子換回來。”

胡云哈哈一笑,“那還不如我直接寫一封信給殿下,殿下安排一下,在京兆直接給他們四十萬貫,豈不是更簡單,還需要什麼八萬兩銀子?”

董安連忙搖頭,“他們肯定不會答應的,他們一定要跟着錢財走纔會放心,他們找特使幫忙已經是最大的信任了,換任何一個人都不會相信,誰知道半路上會不會把他們五家人全部砍了扔下長江。”

胡云點點頭,“向老鄭借一筆白銀倒是可行,方便我們咻敚 �

……

雖然十萬宋軍慘敗讓整個朝野都深感打擊和沮喪,甚至連天子趙構也承受不住這個打擊而病倒了。

但有一個人卻心情格外愉快,此人便是相國秦檜,一方面宋軍的慘敗使他免除了金國方面給他的壓力,另一方面,這次慘敗徐先圖責任重大,官家當然不會承擔責任,那麼責任只能讓徐先圖來背了,這次北伐可是他一手策劃。

很有可能這次徐先圖要被罷相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作繭

秦檜回到書房坐下,他妻子王氏端了一盞茶走進來笑道:“老爺今天好像很高興,爲什麼?”

秦檜呵呵一笑道:“今天我去見官家,官家說他要承擔這次兵敗的責任,我就知道徐先圖要被罷相了。”

“爲什麼徐先圖要罷相?”

“你要聽懂官家的言外之意,他說他要承擔責任的時候,那一定會有人承擔更大的責任,當然是徐先圖,這次北伐我就知道不妥,早早避開了。”

王氏還是不解地問道:“可是老爺也說過,強令宋軍攻打海州是官家聽了朱勝非的勸說,當時徐先圖去揚州視察後勤了,怎麼讓徐先圖來擔責?”

“這你就不懂了,追責不是看誰出的主意,而是看誰出任主帥,徐先圖兼任淮北宣撫使,等於是前軍主帥,自然由他負責,還輪不到朱勝非,而且如果要追究朱勝非的建議責任,那豈不是天子要承擔決策責任?”

王氏點點頭,“難怪老爺這麼高興!”

這時,管家在院中稟報道:“啓稟老爺,石太尉求見!”

石太尉就是石廣平,秦檜點點頭,“請他進來!”

石廣平從兩年前就開始攀上了秦檜,隨即被秦檜推薦給天子,石廣平連續兩年將寶記櫃坊和豐樂樓的獲利獻給天子作爲軍俸,也深得天子趙構賞識,升爵爲越國公,去年秋天秦檜又推薦他爲兵部尚書,加封太尉。

兵部尚書雖然沒有太多實權,但已經可以參與兵部事宜,而且武舉軍校教諭都是由兵部尚書擔任,能出任軍校教諭,對石廣平也算是一個不錯的美差。

不多時,秦檜來到貴客堂石廣平已經等候片刻,見秦檜進來,他連忙起身行禮,“參見秦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