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進了軍營,李耀青和一千士兵分開了,一千士兵去新兵帳報到,實際上,他們都攜帶了新兵卡,就是去點卯交卡,然後去新兵帳休息,李耀青和幾名都頭去新將大帳登記。
一隊隊新兵陸續到來,這時通令官大喊:“尉遲縣新兵到!”
這是一個小縣的新兵,只有兩百人,楊再興不想看了,調轉馬頭剛要走,他忽然感覺到什麼,又回過頭,他這才發現尉遲縣的新兵都頭長得格外雄壯,比大部分士兵都高半個頭,是一員步將,沒有騎馬,是一員步將,手執一根大鐵棍,至少有六十餘斤,年約二十五六歲,步伐矯健,器宇不凡。
楊再興頓時有點驚訝,居然用六十餘斤鐵棍爲兵器,這在西軍也能排進前五,楊再興叫來親兵,指着阮德囑咐幾句,親兵點點頭,跟着阮德去了。
阮德被帶到了新將大帳,他要在這裏登記註冊,將領登記可比新兵嚴格多了。
大帳內擺放着長長一排桌子,坐着十幾名文職軍官,每個人面前都坐着一名將領。
“請坐!”文職軍官很客氣地請阮德坐下。
“我問你一些情況,請務必如實回答,如果不實,將來會嚴重影響你的升遷,因爲你們很多人曾在僞齊從軍,但只要沒犯過殺戮平民或者姦淫民女之罪,其他都不用擔心。”
阮德點點頭,“我明白!”
文官鋪開登記表,提筆問道:“姓名、年紀、是否成婚?”
“在下姓阮名德,無字,今年二十五歲,已成婚,有子二人,一個七歲,一個五歲。”
文官飛筆記錄,又問道:“祖籍何處?”
“濟州惲城縣石碣村!”
“父親何名?從事何職?”
阮德遲疑一下道:“父親叫阮小七,曾是梁山泊漁民,被官府所逼,曾上梁山落草,後被官府招安,但不願爲官,全家遷到回德府楚丘縣德莊爲農。”
這名文職軍官顯然對宣和年間的梁山起義一點都不熟悉,文官是陝西路人,當然不知道發生在二十年前京東西路的往事,他面無表情地提筆記錄了。
“可會騎射?”
阮德搖搖頭,“我是步將,會步弓!”
“慣用什麼兵器?”
“平時用鐵棍和魚叉!”
“魚叉?”文職軍官愣了一下。
阮德轉身過去,只見他身後插有三支小魚叉。
文職軍官提筆寫道:“鐵棍和暗器飛叉!”
“還有什麼特殊技能?”
阮德想了想道:“水性不錯,可在水中潛水一炷香,還有打鐵!”
“打鐵不是武技,那是生活技能!”
文職軍官笑了笑又問道:“可曾從軍?宋軍、僞齊軍、籤軍、鄉兵等等。”
阮德搖搖頭,“這是我第一次從軍?”
文職軍官又笑道:“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可識字?”
“曾讀過幾年書,默寫《論語》和《孟子》都沒有問題。”
文官頓時對他大有好感,“好吧!這裏按手印,右手五個指印,然後簽上你的名字。”
阮德提筆簽了名,又按下五個指印,文官給了他一塊銅牌,“去吧!去演武場實測。”
阮德一怔,“實測什麼?”
“想當西軍都頭是有要求的,體型、舉重、武藝、射箭,你不知道麼?”
阮德搖搖頭,餘壽可沒有告訴他。
文官笑眯眯道:“你應該問題不大,去吧!帳外有士兵帶你去。”
阮德抱拳行一禮走了。
這時,楊再興從後帳走過來,淡淡問道:“感覺此人如何?”
文官對阮德印象極好,笑道:“感覺很諏崳疫�能默寫《論語》和《孟子》,卑職覺得他很不錯。”
楊再興拾起登記表,眼皮猛地一跳,這人竟然是阮小七的兒子,別人不知道阮小七,楊再興卻很清楚。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祕密,楊再興也不例外,他早年跟隨匪首曹成不是沒有原因,他父親楊志也是梁山英雄之一,曹成就是他父親的心腹部將,楊志臨終前把年少的楊再興託付給了曹成,曹成便把楊再興帶去老家賀州,連同楊家槍一起,傳了他一身高強的武藝。
後來曹成得罪本地豪強,被逼無路,在賀州造反,不久又帶着楊再興殺去嶺南。
只因曹成的軍紀太差,姦淫擄掠,無惡不作,激起了楊再興的強烈反感,再三勸誡無用,楊再興遂脫離了曹成,在回家鄉太原的半路上遇到了陳慶剿匪。
父親的祕密楊再興一直壓在心中,誰也沒有吐露過,只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居然在新兵招募時遇到了梁山後人,阮小七的兒子,而且水性隨父,能在水中潛水一炷香,就連水鬼斥候也做不到,不愧是阮氏三雄的後人。
楊再興心中波瀾起伏,他卻不知道,阮德此時在演武場遇到了大麻煩。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衝突(上)
長社縣的新兵佔據了最好的一片營帳區,但還有幾個縣的新兵也在這裏駐營,長社縣新兵仗着人多勢校柔嶷s走了幾個縣的新兵,但尉遲縣的新兵他們卻趕不動,激憤之下,雙方還動了手,被聞訊趕來的新兵營司馬制止了。
這樣一來,長社縣的新兵非但沒有佔到便宜,反而有幾人被揍得鼻青臉腫,長社縣新兵由此懷恨在心,這樑子算是結下了,還在大帳內登記的阮德卻一無所知。
登記只是第一步,想不立功就成爲西軍的將領,哪怕是低級將領也不容易,就算不立功也要有真本事,弓馬嫺熟都不行,西軍騎兵哪個不是弓馬嫺熟?
真本事包括兩部分,一是先天優勢,體格魁梧,力量過人,其次是後天優勢,箭法精準,武藝高強。
所以登記結束後,就要去演武場接受測試,測試的內容有三項,舉重、射箭和兵器。
如果是靠各種關係當上都頭,測試又通不過,要麼降級爲士兵,要麼就離開軍營,要麼有點文才,能寫能讀,可以做虞侯、十將之類的節級軍佐,都頭這種領兵將領肯定不行。
阮德來到演武場,演武場上紮下三座大帳,每個大帳前進行一項測試,首先是體型,體型不達標,除非後面三項非常優秀,否則肯定被視爲不合格。
阮德體格沒有問題,他是所有將領中最高最雄壯,根本不需要測量,直接來到第一個座大帳前。
大帳前坐在幾名將領,阮德抱拳行一禮,來到重物前,重物是三隻石鎖,一隻一百八十斤,三次舉過頭頂爲合格,一隻兩百五十斤,三次舉過頭頂爲良好,一隻三百二十斤,三次舉過頭頂爲優秀。
測試記錄會記入檔案,關係到每個人的前途,這個時候沒有人會謙虛,都會盡力使出自己最大的本事,但只有兩次機會,所以也不能過於高估自己。
阮德走到中間兩百五十斤的石鎖前,幾名將領低聲交流一下,一名指揮使搖搖頭道:“這麼強壯的人居然只用中等石鎖,可惜了。”
另一名指揮使笑道:“或許他想穩一穩吧!可以理解。”
只見阮德左手抓住石鎖,輕鬆拎了起來,又走到三百二十斤的石鎖前一把抓住石鎖柄,再度拎了起來。
所有人的‘啊!’了一聲,幾名將領驚得站了起來,原來這傢伙是嫌石鎖太輕,只見阮德輕鬆地將兩隻石鎖同時舉過頭頂,一連三次,毫不費力。
爲首統領看了看阮德的銅牌,忍不住問道:“五十二號,你最多能舉多重?”
阮德想了想道:“我是個鐵匠,有一次給人送鐵犁,半路推車壞了,我就扛着四支共六百斤重的鐵犁走了二十里,這是我的極限吧!”
“好!算你舉五百斤,這是最優秀,請去射箭棚吧!”
阮德行一禮,又去箭棚了,幾名將領低聲議論,他們都是行家,單臂舉三百二十斤還這麼輕鬆,雙臂的話至少能舉千斤,發現了一員猛將啊!
射箭基本上大部分人都能通過,合格要求的是八斗弓,八十步外至少十射七中,良好是八斗弓,百步外也是十射七中,但至少要有三支箭射中木人靶的要害,也就是頭部和胸部。
優秀是一石弓,百步外十射九中,而且要有五支箭射中要害。
射箭要求精準,對力量要求不高,所以只有八斗弓和一石弓兩種弓箭,阮德用一石弓,百步外十射十中,箭箭射中前胸,這是優秀中的優秀,目前只有三人做到了,但如果算上力量,他能開八石腰弩,那就沒有人能和他相比。
校場站滿了數千新兵,不斷有人高聲叫好,爲測試中的將領加油鼓勁,尉遲縣的兩百新兵也場外,擔心地望着他們的都頭。
阮德已經到第三大帳,這是最後一關測試,測試武藝,統制李復興作爲總評判官。
第三輪測試比較慢,很多受測將領需要準備,時間長短不一,所以並不是按照順序,誰準備好了誰就上。
阮德卻沒有找到自己的兵器,他進來時是交給一名軍士。
他上前問一名軍士道:“請問,我們呢的兵器放在哪裏?”
“都在那!”士兵一指大帳旁。
那邊放着一個兵器架,上面亂七八糟堆滿了各種兵器,阮德連忙走上前,找了一圈卻沒有看見自己的鐵棍。
“這根燒火棍是你的嗎?”後面有人笑問道。
阮德一回頭,看見了自己的鐵棍,正被一名將領踩在腳下,一臉不屑。
阮德心中大怒,這鐵棍可是父親親手給他打造,雖然不是很好,但那是父親唯一的紀念之物,洪水過後,父親留給他的一切都沒有了,只剩下這根鐵棍。
一股熱血衝向阮德的頭腦,他大步上前,一把將這名將領推開,拾起自己的鐵棍。
這名將領正是李耀青,他的手下被尉遲縣的十幾名新兵打得鼻青臉腫,想報復又不太可能,新兵統制李復興丟下狠話,誰敢鬧事,全部革除。
堂堂的潁昌府治所、河南路五大縣之一的長社縣,居然被開封府的一個小縣欺辱,李耀青心中這口惡氣怎麼咽得下去。
李耀青是僞齊軍將領出身,身上的痞氣很重,睚眥必報,屁大點小事都不會放過,對尉遲縣士兵下手有點壞他的名聲,李耀青的目光便盯住了對方的都頭阮德。
對方一推,李耀青措不及防,蹬!蹬!蹬!蹬!後退十幾步,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耀青臉色頓時脹成紫紅色,心中勃然大怒,他上前提起大刀便向阮德衝過去,上下左右連劈數刀,周圍士兵一片驚呼。
阮德連連躲閃,沒有還手,他見對方刀刀劈向自己要害,要置自己於死地,他心中的怒火也燃燒起來。
就在這時,李復興大喊一聲,“你們兩個在幹什麼?”
李耀青收住大刀,李復興上前怒斥道:“我之前怎麼說的,不準私下鬥毆,有什麼恩怨公開解決,你們兩個既然要你死我活,那麼上去打!”
李耀青心中殺機迸發,咬牙道:“小兔崽子,敢上去和爺爺較量一番嗎?”
阮德冷冷道:“萬一我手重,把你打死了,我可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籤生死狀就可以上去放手比武,生死在天,雙方都沒有任何責任,這是雍王殿下規定的。”
說話的是主將楊再興,他剛被將領找過來,他也知道了李耀青爲什麼挑事,爲爭搶營帳一事報復對方。
楊再興對李耀青沒有好印象,他剛纔也看過李耀青的登記,他是僞齊軍統領,曾率軍長期駐紮濮州地區,雖然他否認屠殺過百姓和姦淫婦女,但楊再興知道,在紹興八年,濮州饑民鬧事,被駐軍殘酷鎮壓,一萬餘無辜百姓被殺死,數千婦女被士兵姦淫凌辱,死了上千人。
第二年僞齊被廢,完顏兀朮執政河南路,開始裁撤一半僞齊軍,第一支被裁撤的軍隊就是駐濮州的一萬僞齊軍,完顏兀朮也知道這支軍隊名聲太壞。
楊再興上前對李耀青冷冷道:“有本事就籤生死狀上去打,你們殺了對方,我也不會追究你們的責任,若沒有膽子就給我老老實實夾着尾巴。”
楊再興的激將法讓李耀青熱血上湧,當即抱拳道:“卑職願籤生死狀!”
楊再興又看了一眼阮德,“你呢?有這個膽量嗎?”
阮德默默點頭,平靜道:“既然他一定要打,我可以奉陪!”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衝突(下)
生死狀是標準格式,兩人簽字畫押,楊再興親自給他們做了見證人。
楊再興又道:“這是新兵營中的第一張生死狀,加個彩頭吧!勝者官升一級,賞五百貫。”
李耀青眼中一亮,沒想到還有這種好事,居然還能官升一級,錢他不在意,但官升一級對他很重要,他現在是副指揮使,只是副將,如果升爲指揮使就是正將了。
“天助我也!”
李耀青難以掩飾內心的激動,他翻身上馬,揮舞着大刀向校場上奔去。
阮德面無表情,將鐵棒扛在肩頭,大步向沙場走去,楊再興知道他經驗不足,忍不住提醒道:“沙場上沒有道義,只有殺技,什麼手段都可以用!”
阮德向楊再興點點頭,他知道主將在提醒他,可以用飛叉暗器。
四周新兵一片鼓譟,居然是騎將對步將,太不公平了,但隨着一聲鑼響,比武開始,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李耀青大喝一聲,縱馬疾奔,霎時間衝到阮德眼前,刷的一刀,刀速快如閃電,直劈阮德的脖子,四周士兵一片驚呼。
阮德卻猛地一蹲,一個前滾翻,單臂揮舞鐵棍橫掃而出,正打在戰馬的後腿上,“咔嚓!”硬生生將戰馬後腿砸得粉碎,戰馬一聲慘嘶,轟然摔倒,將李耀青掀翻地。
阮德大吼一聲,一躍高高跳起,如天神下凡一般,狠狠一棍砸向李耀青面門,李耀青就勢一滾,想順勢站起身,不料,腳一陣劇痛,他才發現自己一隻腳被戰馬壓住了。
李耀青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慌亂之下,舉刀向上架去,“當!”一聲巨響,千斤鐵棍砸在刀杆上,李耀青震得雙臂盡折,慘叫一聲。
但慘叫聲嘎然而止,一支飛叉不知什麼時候插進了他的頭顱,李耀青當場斃命。
僅兩個回合,勝負已分,一將陣亡,四周鴉雀無聲,誰都沒有看清楚阮德是怎麼出手射出飛叉。
楊再興卻看得清楚,鐵棍砸下來時,阮德依舊是單臂握棍,藉助鐵棍反彈之力,他身體在空中一個翻滾,左手飛叉射出,精準無比。
也就是說,從李耀青戰馬奔來的瞬間,阮德就想好了怎麼殺死對方,幾個招數一氣呵成,沒有半點滯礙,快得如行雲流水。
“好厲害的武藝!”
楊再興忍不住鼓掌高聲讚許。
四周頓時歡聲雷動,一片激動的大喊聲,“好武藝!”
……
大帳內,阮德躬身行禮,“參見都統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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