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數年後,新黃河穩定下來,德莊變成了黃泛區,逃亡的百姓又陸續回到家鄉,重建家園,但黃泛區土地變得十分貧瘠,畝產小麥還不到百斤,被生計所迫,返回的百姓又再度背井離鄉,陸陸續續走了。
目前德莊只剩下十餘戶人家還在苦苦煎熬,德莊其實就是黃泛區的一個縮影,幾乎所有的村莊都和他們一樣,三年前,百萬流民從商州和陝州兩條線逃亡關中,一半以上都是黃泛區的百姓。
德莊的村東頭有一戶人家,一對夫妻帶着兩個兒子,兒子都還年幼,一個五歲,一個七歲,男主人姓阮,叫做阮德,底層百姓男子的名字都很簡單,都是平、順、富、德、安、小二、小三、小乙等等,阮德就是德莊出生的意思。
阮德年約二十五六歲,身高足有一米九,體格極爲強壯,力大無窮,他家原本是村中大戶,頗有錢財,父親也傳給他一身好武藝,但洪水過後,家產悉數湮滅,他只得做鐵匠稚拮油跏媳人∪龤q。
這天上午,楚丘縣的官員來德莊催促十幾戶百姓趕緊遷走。
十三戶百姓都來到阮德家的院子商議去處,阮德以他強壯的體質和寬厚的性格,使他成爲了德莊十幾戶百姓的首領。
阮德一擺手,吵嚷的院子裏頓時安靜下來,阮德高聲道:“各位鄉親,我覺得不管去哪裏,我們最好一起走,一起安頓下來,抱成團,外人不敢欺負我們,哪家有困難,大家一起幫助,大家覺得我的意見如何?”
腥思娂娊泻茫@也是所有人的想法。
有老人道:“我們世代都住在一起,都沾親帶故,爲什麼不一起走?”
十幾個後生紛紛大喊:“德哥,我們聽你的,你說吧!我們遷去哪裏?”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咱們遷出後沒有了土地,當佃戶太辛苦,也養不了家,最好有一技之長,我父親是鐵匠,我岳父會釀酒,也教會我釀酒,我記得好多人家都會釀酒,對不對?”
腥思娂姷溃骸皩Π。∫郧拔覀冞@裏生產柿子和梨,我們釀柿子酒,釀梨酒,在城裏賣得不錯,後來果林被金兵砍光了,纔沒有再釀酒。”
阮德點點頭,“去年我在歸德府遇到一個酒商,他說開封府尉遲縣以釀酒出名,我反覆考慮,不如我們去尉遲縣,那邊一定能讓我們生存下來。”
一名德高望重的老者起身道:“我在宣和年間去過尉遲縣,那裏確實以釀酒出名,很適合我們,我支持阿德的意見,我們去尉遲縣。”
全村達成一致,集體去尉遲縣稚�
兩天後,十八戶人家趕着三輛牛車和驢車,老人和孩子坐車,破舊傢俱都丟棄了,只帶着必須的日常用品,灑淚離開家鄉出發了。
……
尉遲縣也是官方公佈的四十個安頓移民的縣之一,清野方案開始實施後,已有近千名黃泛區的百姓拖家攜口來到尉遲縣,他們大部分都選擇了下鄉安居,繼續種田爲生,主要是租種官田,這是安撫使司做出的決定,內遷者可以租種官田,前三年免田租,後兩年減半收租。
這實際上也顯示了內遷的真實意圖,不僅僅是對付金兵的襲擾,更重要是把人口從貧瘠的黃泛區遷出來,讓他們來土地較多,同時又缺乏勞力的腹地,不僅促進社會繁榮,同時也改善了黃泛區百姓的生活。
沒有了人類的干擾,黃泛區的生態將得以慢慢恢復,數十年過去後,黃泛區的土地就能漸漸肥沃起來。
尉遲縣負責移民的官員正是縣尉餘壽,他上任近半年了,也漸漸適應了新的環境,做得也很不錯,由於河南路安撫使張曉派人給他送一些書籍,後來又派人給他送來幾筐橘子,使得尉遲縣官紳都在猜測他的後臺。
知縣馬厚文對他也頗爲客氣,沒有干涉他的權力,把縣裏的治安權交給了他,數十名弓手和正副都頭都交給他來統領。
這次安置移民,河南路安撫使司要求知縣必須親自經辦,馬厚文便擔任的安置主官,安置副職便是餘壽。
實際上,知縣只是過問,真正做事情的是副職。
在尉遲縣東城門官道旁邊搭建了上百頂大帳篷,移民就在帳篷內安置兩天,登記後進行分流,鄉下一些廢棄的房屋也被修葺過了,重新換屋頂的瓦,安裝了門窗,壘了院牆,看起來很不錯,用來安置移民。
在最大的一頂帳篷前擺放了幾排桌子,由押司徐沛帶領五六名文吏負責登記並安置移民,徐沛也混得不錯,因爲餘壽的關係,他得到了掌管錢穀的肥差,全縣就只有他知道,餘壽實際上是和雍王殿下有關係,包括他自己,也是雍王殿下特批調到尉遲縣……
徐沛情商很高,抱緊了餘壽這條大腿,做事頗爲賣力,閒暇時間也拼命讀書,準備後年再去考明經科,只要他考過明經科,資歷也夠了,一旦餘壽升爲知州,他就能推薦自己出任縣尉或者主薄,他也能從吏升爲官了。
這是雍王的規定,凡出任縣衙文吏十年以上,且任押司一職不低於五年,具有明經士資格,五十歲以下,德才兼備者可推薦爲縣官。
這裏面有四個硬指標,第一,出任縣衙文吏十年;第二,擔任押司不低於五年;第三,具有明經士資格;第四,五十歲以下。
還有兩個軟指標,第一、德才兼備;第二、得到推薦。
這個六個指標缺一不可,四個硬指標,徐沛已經有了兩個,擔任押司五年只是時間問題,關鍵是要考過明經科,至於兩個軟指標,他只要抱緊餘壽的大腿就能解決了。
況且他現在只有三十出頭,所以徐沛有了當官的夢想,他格外賣力。
這天上午,餘壽騎馬來到大帳前,笑問道:“今天可有買賣上門?”
腥硕夹ζ饋恚炫嬉残Φ溃骸翱h尉,有兩家十口人,從徐州過來的,卑職安排兩頂大帳,他們也喫過了,正在收拾東西。”
“登記了嗎?”
“下午登記,他們想下鄉務農。”
餘壽點點頭,這次移民幾乎都是農民,所以七成以上都要求下鄉種地。
忽然,有弓手指着遠處喊道:“餘縣尉,好像買賣又上門了。”
餘壽連忙搭手簾向東面眺望,只見遠處官道上浩浩蕩蕩來一隊百姓,浩浩蕩蕩足夠一百餘人。
“哎喲!今天怎麼一下子來了這麼多?”
徐沛有經驗,呵呵笑道:“縣尉,估計他們是一個村的人!”
他連忙帶着手下迎了上去……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招才
這支過來的隊伍正是德莊的十三戶人家,在阮德的帶領下,晝行夜伏,跋涉整整七天,終於來到了尉遲縣。
“你們是哪裏來的?”徐沛跑上前問道。
阮德上前行禮道:“我們是歸德府楚丘縣德莊百姓,官府通知我們向內地遷徙,我們跋涉三百里,前來投奔尉遲縣。”
“可有官府的遷徙證明書!”
“有!有!”
阮德取出厚厚一疊遷徙證明書,安撫使張曉考慮周全,每戶人家都有一份遷徙證明書,包括一家幾口人,姓名關係等等都要寫清楚,接收方官府根據遷徙證明書接收移民,編戶入籍,然後再用遷徙證明書向安撫使司領取糧食補助和安置財政補助。
徐沛看了看證明,又看了看百餘人的隊伍,笑道:“一共十三戶人家,對吧!”
“正是!”
“來吧!你們先去大帳內休息喫飯,要上茅廁也有,然後給你們分配大帳,休整兩三天後,送你們去新家。”
腥税押⒆雍屠先朔鱿麓筌嚕炫嬗趾暗溃骸澳秒S身的東西就行了,大大件物品分配大帳後再拿。”
腥朔隼蠑y幼向一頂大帳走去,那邊似乎在蒸饅頭,有人在向他們招手。
餘壽騎馬在一旁看着他們,這時,他的目光落在阮德身上,見此人長得如此雄壯魁梧,似乎是這羣百姓的首領,這個身材不去從軍可惜了。
這時,餘壽目光又落到阮德手中木棍上,這支木棍足足長一丈,比手腕略粗,他忽然發現有點不對,再細看,頓時倒吸一口冷氣,這男子手中拿的竟然是一根鐵棍,起碼有六七十斤。
不僅如此,他左手拎着鐵棍,右手抱着小兒子,後背還揹着一個揹簍,裏面都是鐵匠的工具,至少有五六十斤,加起來快有一百五十斤了,居然還那麼輕鬆自如。
“那漢子,你叫什麼名字?”餘壽笑問道。
阮德回頭看了一眼餘壽,“老爺叫我嗎?”
餘壽點點頭,阮德連忙道:“小人叫做阮德,是名鐵匠。”
餘壽微微笑道:“你先去住下吧!”
阮德略略欠身,便帶着妻兒走了……
喫完飯,休息了片刻,便開始分配大帳了,按照每家一頂大帳,如果人口太多,比如兄弟二人都成婚了,還沒有分家,那就分爲兩頂大帳,也會在這時進行分家。
下午,阮德正在大帳裏收拾他的鐵匠工具,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叫他,他快步走出大帳,卻見是上午那位官員。
阮德抱拳行禮道:“縣君找小人有事?”
餘壽微微笑問道:“阮壯士似乎會武藝?”
“父親傳過幾招拳腳,有幾斤笨力氣,談不上什麼武藝!”
餘壽指着旁邊一輛牛車笑道:“車上有一個磨盤,你能否試試,替我把它拿下牛車?”
阮德走上前,頓時嚇一跳,他沒見過這麼大的磨盤,足有四五百斤,不過他只是對磨盤的尺寸喫驚,並非是拿不動它,他雙臂用勁,把磨盤抱下牛車。
“大人,拿到哪裏去?”
“拿到廚房,你們喫飯的旁邊,阮壯士如果能把它舉過頭頂最好。”
阮德大喝一聲,將五百斤重的石磨舉過頭頂,向一百二十步外的廚房走去,所過之處,都引起腥艘黄@呼。
餘壽跟着在後面,他雖然不會武藝,不知道這樣的力氣算是什麼程度,但他心中還是十分滿意。
餘壽是縣尉,募兵也是他的士兵,這次西軍募兵八萬,河南路接到的募兵任務是兩萬人,再分解到各縣,尉遲縣分到的指標是兩百人。
兩百人不算多,餘壽已經招募到了,但他還缺一名統領這兩百人的都頭,這是真的軍隊都頭指標,算是給地方的一點好處。
其他各縣都是把這個都頭的機會讓給縣裏的親戚朋友,或者送給大戶豪門人家做人情,但餘壽卻很認真,不徇私情,他一定要找一個有本事的人當都頭。
但募兵出發時間只剩五天了,他還是找不到符合西軍標準的都頭,他這兩日心中焦慮萬分,不料今天他邭鈦砹恕�
今天餘壽正好看到了阮德,此人能舉五百斤走一百二十步,餘壽立刻意識到,這就是他要找的人,這也是阮德邭獠诲e,遇到了唯纔是舉的餘壽。
阮德輕巧地將石磨放在磨盤上,餘壽笑道:“阮壯士這邊請,我給你說一件事。”
餘壽帶着阮德走到一旁,笑道:“我給你一個機會,你不用馬上拒絕,你可以回去考慮一下。”
阮德點點頭,“縣尉請說!”
他已經知道眼前這位官員是縣尉了,他當然不想隨便得罪。
“西軍正在招募軍隊,我們縣招募了兩百名士兵,但我缺一名統領他們的都頭,我需要有真本事的人,我覺得你挺合適,想讓你出任都頭。”
阮德沒有吭聲,他的兩個兒子還小,不想離開家。
餘壽又繼續道:“唯一不利就是可能會陣亡,可好處不少,西軍士兵一旦從軍,先給十貫錢的安家費,普通士兵給三十畝永業田,然後每個月有兩貫錢加一畝田軍俸,從軍一年就有十二畝地。
但這只是普通士兵,你是都頭,安家費就是三十貫,永業田是一百畝,每月俸祿是五貫錢加三畝地,縣裏還可以給你家人提供一座縣城裏的院子,一畝左右,如果要鄉下的房子,可以得兩畝地,而且不是說去從軍就不能回家了,西軍規定,所有將士一年有一個月的探親假期。”
西軍條件確實很優厚,阮德不由有些怦然心動,餘壽笑笑又道:“想想吧!尉遲縣的工錢可不高,釀酒工一天只能掙五十文,你一個月五貫錢的軍俸,足以讓妻兒過得很好了。”
阮德點點頭,“我要回去和妻子商量一下。”
“去吧!如果決定了,明天上午來縣衙找我。”
……
阮德的妻子王氏聽說丈夫想去從軍,半晌沒有吭聲。
阮德把妻子摟在懷中,低聲道:“你知道我爹爹年輕時在梁山水泊爲寇,一身武藝卻沒有機會報效國家,一生籍籍無名,這次是我的機會,西軍是靠本事出頭,不是靠裙帶關係,更不是靠溜鬚拍馬,我就想打拼一個功名,給兒子和子孫掙一筆家業,這也是父親臨終前的遺願。”
王氏抱住丈夫潸然淚下,“你走了,我們母子怎麼辦?”
“放心吧!我有一百貫安家費,然後每個月有五貫錢軍俸,都是直接給你,縣裏還會給我一座院子,不是租,是直接給我,你們母子三人就有安身之地,我還有一百畝上田,你把父母接來同住,岳父還能種地,把土地交給他耕種,家裏也就有照應了。”
“受點苦我不怕,我就怕你去打仗,若有三長兩短怎麼辦?”
阮德搖搖頭,“這個世道,並不是不上戰場就會安全,金兵殺來,一個會家破人亡,你忘記我五伯一家是怎麼死的嗎?大水淹來,一家人屍首全無,我去從軍,也是爲了保護你們母子平安,再說我每年還可以回來探親一個月,又不是一去不返。”
王氏抹去眼淚道:“夫君去吧!我會把兩個孩兒照顧好。”
“讓大郎去讀書,明白嗎?我有一百貫安家費,就足夠讓他進縣學堂讀書了。”
“我會讓孩兒讀書,如果房子寬裕,我想讓我兄長一家也住一起,這樣照顧更方便一些。”
“我知道了,你考慮得比我周全。”
阮德捧着妻子的臉笑道:“今晚讓兩個孩兒早點睡。”
王氏俏臉一紅,輕輕點了點頭。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新兵
次日一早,阮德上縣衙找到餘壽,餘壽將他推薦給知縣馬厚文,馬厚文當即令其舉鼎,阮德當場將八百斤重的銅鼎舉過頭頂三次,又令其射步弓,百步外阮德十射十中,箭無虛發,馬厚文大喜過望,當即任命其爲新兵都頭,練兵五日後趕赴汴梁。
這就是餘壽跟父親學習的官場文化,雖然任命都頭是他的權力,但他把這個權力交給了馬厚文,這不是天天都有的權力,多少年纔有一次,對餘壽沒有影響,卻表現出了對主官的尊重。
另外,如果阮德在軍中表現優秀,他的推薦人也會得到表彰,這個潛在的好處他讓給了知縣馬厚文。
這一點,馬厚文也心知肚明,他隨即同意餘壽的意見,撥給了阮德一座院子,位於緊靠縣學和縣小學堂的桂花巷,院子佔地一畝兩分,是一座官宅,現在各縣手中的官宅官田都不少,也是因爲女真人入侵,大量富人被屠殺或者逃亡,他們的房產和土地便成爲無主之物,最後被縣衙收歸官有。
訓練五天後,阮德率領兩百士兵趕赴汴梁。
在汴梁南城外,搭建了一座佔地上千畝的新兵大營,河南路各縣招募的兩萬新兵都將在此聚集、訓練,這次一共有十一州府共四十二個縣接到了募兵令,人數有多有少,像汴梁縣、陳留縣、長社縣的招募人數都在千人以上,而像尉遲縣這種小縣,招募人數只有兩百人。
這天是十一月十五日,從十五日到十七日是各地新兵報到的日子,雖然給了三天時間,實際上第一天大部分新兵都來了,一是不晚這兩天,其次來晚了,很多好資源都沒有了,比如好的盔甲兵器,好的營房等等,所以早來肯定比晚來有利。
從大早開始,第一支進入大營的軍隊便是汴梁的一千新兵,他們由一名副指揮使統領,指揮使叫孔青,是開封府的鄉兵指揮使,終於藉助這個機會,孔青終於轉爲西軍正式副指揮使。
雖然西軍給了各地指揮使以下低級將領名額,但並不是說進了西軍就一定會成爲低級將領,地符合西軍的標準,一個是體格,低於五尺八以下不能出任都頭及其以上軍職,五尺八差不多就是一米七五,除非武藝超羣。
其次是舉重一百五十斤過頭頂三次,練武的將領舉重一百五十斤算是最低標準了;第三,要會一門兵器,如果都頭連兵器都不會用,怎麼讓士兵服氣?第四,不要求騎射,但必須會步弓,八十步內用八斗弓,至少十射七中。
這些標準都發給各縣了,也是希望各縣能謹慎選擇將領,不要只考慮人情,到時候來軍營丟臉。
楊再興騎馬在新兵營大門處等候,不斷有各縣的新兵到來,小縣兩百,大縣三五百不等。
有通令官大聲叫名,“長社縣新兵到!”
一支千餘新兵列隊走來,爲首領兵大將年約三十歲,身材魁梧,手提一杆大刀,殺氣騰騰,他叫李耀青,原本是僞齊軍的統領,在完顏兀朮裁減僞齊軍時,他被裁減退伍,回到了老家潁昌府長社縣,陳慶奪取中原後,要求各州組建鄉兵,李耀青就出任潁昌府鄉兵指揮使。
這次他帶來的一千士兵,就是他們一年前組建的鄉兵,訓練了一年,看起來當然比別的新兵有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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