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580章

作者:高月

王妃呂繡帶着大羣僕婦從貴客堂過來,看了一眼陳慶笑道:“這是哪裏來的野小子,亂闖王府可是要喫管司的哦!”

陳慶笑嘻嘻道:“喲!這是哪家的娘子,長得蠻俊俏嘛!”

後面丫鬟僕婦紛紛捂嘴偷笑,呂繡俏臉一紅,上前狠狠掐了陳慶胳膊一下,吩咐道:“春雨和冬雪,你們趕緊去廚房打一盆熱水來。”

兩個使女飛奔而去,陳慶到貴客堂坐下,呂繡小心翼翼替丈夫將面具撕下來,熱水打來又洗了臉,這才恢復原狀。

呂繡有些不悅道:“夫君又去微服私訪了?”

“我就去瓦子走走,瞭解一下底層百姓的情況,放心吧!內衛有布控,親兵也跟着呢!”

當作使女和僕婦的面,呂繡也不好說什麼。

陳慶笑問道:“夫人怎麼在外面?”

“剛纔周參事的夫人來了,陪她坐了一會兒。”

“周參事的夫人來做什麼?”

“沒什麼?就是問一下做冬衣的事情,填充料用木綿好還是草棉好,再讓我給她介紹一下裁縫。”

還有些話呂繡沒說,周夫人其實是來含蓄地提醒她,不要讓丈夫付茶錢,會讓王爺難堪,這當然是周寬讓妻子過來說的,提醒王妃,今天茶錢的事情做得不妥。

呂繡心中自然也很後悔,讓掌櫃去問丈夫要帳,她確實考慮不周。

好在丈夫比較寬容,不計較這種事情,否則丈夫心中不滿,她的日子難過了。

馬車駛來,陳慶和妻子上了車,馬車向後園駛去。

“夫君今天微服私訪,有收穫嗎?”

陳慶點點頭,“有兩大收穫,第一,限奢令有點考慮不周,可能會進行調整。”

“爲什麼?夫君不是擔心奢侈會影響士氣嗎?”

“是會影響士氣,但一刀切也不對,會影響到底層百姓的生存,所以需要尋找一個妥善的辦法。”

“限奢令怎麼會影響底層百姓?底層百姓和奢侈沒有關係吧!”

“有關係,比如富商甲去慶安茶館喝一壺鳳茶,花費一百貫,這一百貫裏面可能有八十貫茶錢,還有二十貫就是掌櫃、夥計和茶姬的工錢,還有送水人的工錢,還有房租等等。

現在不準富商喝鳳茶了,一百貫錢花不出去,富商沒有損失,但掌櫃、夥計和茶姬的工錢就沒有了,他們沒有了錢,瓦子裏的客源就沒有了,那麼多店鋪怎麼養活?”

“好像有點道理!”

陳慶感慨道:“所以今天有個小販說得好,大家都沒有一技之長,就靠跑腿、當夥計、做點小本買賣,你買我的,我買你的,這些錢從哪裏來?就是靠富人花錢漏一點出來。”

“所以呢?”

“所以堵不如疏,應該允許富人適當享受奢侈,但尤其衣食方面不應該限制太多,讓他們花錢惠及更多底層百姓。”

呂繡點點頭,又笑問道:“夫君第二個收穫是什麼?”

“我瞭解到了木綿布的市價。”

“我也知道呀!木綿布市價三貫錢一匹,細麻四百文,特細麻六百文一匹,填充木綿是一貫錢一斤。”

陳慶愕然,“娘子怎麼會知道?”

“報紙上都有啊!每天市場行情,糧價多少?肉價多少?布匹價格都有,另外,夫君想了解底層百姓的民情,問一問田管家和溫大娘,或者問一下使女們,都能瞭解到,何必冒着危險微服私訪,萬一遇到刺客,就算有親兵內衛也防不勝防啊!夫君若出了事,冀兒還那麼小,夫君大業他撐得起來嗎?”

呂繡抓住了機會,毫不客氣地批評丈夫微服私訪,開封府尉遲縣的教訓那麼深刻,怎麼轉眼就忘了呢?

……

考慮了三天後,陳慶終於做出了決定,對限奢令進行調整,第一,把衣食兩類從限奢令中去除,一般貴夫人也不會輕易拋頭露面,都是在宅內活動,居家或者參加聚會等等,限奢令本身就不限制居家。

喫喝也是,想喫山珍海味,不在酒樓喫,也會在家裏喫,還不如在酒樓喫,繁榮一下餐飲業。

陳慶要禁止的是豐樂樓那樣的奢侈消費,豐樂樓的奢侈不在於喫什麼,喝什麼,而是進豐樂樓是一種身份,外面賣十貫錢一壺的好酒,在豐樂樓內就要賣百貫一壺。

外面只要數十貫一桌菜,在豐樂樓內就要賣幾百貫。

另外,還有最漂亮的女人服侍,甚至伺寢,嚴格說起來,豐樂樓就是最高級的妓院而已。

其次,對住和行進行奢侈限制,什麼等級坐什麼馬車,這條規矩不能破,三品以下,只能乘坐一匹馬拉的車,不管是署令還是富商都一樣。

三品以上乘坐雙馬拉車,三匹拉車只能是雍王的馬車。

至於住還是按照老規矩,想住大宅就得熬官階,或者做貢獻拿到勳官,兩畝以上稱之爲宅,兩畝以下則稱爲院,五品以下只能住院,五品以上可以住宅,富商也是一樣,拿不到勳官,兩畝以上的住宅土地也不允許購買,如果已經買了,那麼也不準修建。

這其實就相當於一個購房資格,先得做善事,拿勳官,拿到勳官之前只能租房子住。

周寬關於奢侈品課重稅的方案遲遲沒有拿出來,太難了,關鍵是奢侈品界定太難,什麼是奢侈品?什麼不是奢侈品?根本就很難界定,同州苦泉羊是奢侈品,那你怎麼知道他喫的羊是同州苦泉羊呢?

最後,內政堂一致通過了陳慶的修正方案,取消衣食類的限制,轉而限制經營方式,不允許出現豐樂樓那樣限制身份的奢侈酒樓。

住和行方面的方案也獲得通過,在行上進行一點微調,三駕馬車除了雍王外,還增加了王妃和世子。

方案被陳慶批准後,隨即在京報上刊登,在京兆城獲得了熱烈的反應,幾乎所有的酒樓和茶館都長長鬆了一口氣。

官房內,陳慶在聽取韋濟的彙報。

“啓稟殿下,幾乎所有的商家都認爲之前的限奢令是惡法,它並不能限制富人們在家裏進行奢侈享受,卻限制住了酒樓和茶館的發展,天味酒樓的掌櫃說,他們有很多祕菜都要耗費幾年的時間,工序非常複雜,賣十貫錢一盤很正常,限制二十貫,他們只能上兩道菜,對他們很不公平。

太白酒樓的大掌櫃也說,他們的狀元酒和青梅酒都是窖藏二十年以上的好酒,一壺也要賣十貫錢,如果用二十貫定奢侈,他們酒就沒法賣了。”

陳慶耐心地聽完了彙報,對韋濟和旁邊的晁清道:“你們二人以後也要學會勸諫,要及時把底層官員和百姓的聲音反饋給我,這次限奢令就是一次很不成功的法令嘗試,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不說,更重要是脫離了現實,很想當然地拍腦門決定,最後遭到了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反對,不得不進行修正,教訓深刻啊!”

韋濟和晁清一起躬身道:“卑職知錯!”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北訊

又過去幾天,剛進入十一月,今年的第一場大雪在北風的裹挾下呼嘯而來,席捲了整個西北,一夜之間,整個關中平原變成白雪皚皚的世界。

京兆東面的官道上,很多商人都在艱難跋涉,一場大雪使他們措不及防,原本平坦好走的官道變得行走艱難起來。

好在雍王下令出動軍隊在官道上剷雪,十萬大軍一天之內便剷除了三十里的積雪,很多被困的商隊得以繼續前往京兆城。

找數十支商隊中,有一支由三百匹駱駝組成的商隊,它們是從太原過來,駱駝隊滿載着三萬張優質羊皮,這支商隊的主人是兄弟二人,正是去年被陳慶關照過的蒙兀商人音巴魯和兄弟音爾翰。

這一次,兄弟二人不僅是來京兆賣貨,還肩負着重要任務。

音爾翰騎馬奔來大喊:“大哥,官道通了,明天可能還要下雪,我們趕緊走!”

音巴魯回頭大喊道:“弟兄們都起來了,出發!”

他們在太原僱了十幾名漢人夥計替他們照顧駱駝,夥計們大聲吆喝,臥在地上的駱駝紛紛起身,開始緩緩而行,很多商人也是用騾子和毛驢馱着貨物,也都起身出發了。

中午時分,他們終於抵達了京兆城,駱駝隊沒有進城,而是來到去年他們曾經呆過的一家城外客棧,城外客棧佔地大,他們的駱駝有地方容身。

“高掌櫃,還記得我們嗎?”

這兄弟二人的身高都在兩米以上,長得極壯,就像兩頭巨大的黑熊,每人一頓要喫一大盆飯,掌櫃怎麼可能不記得他們。

“你們這是……要住店嗎?”

音巴魯咧嘴笑道:“我們有三百頭駱駝和十三名夥計,住得下嗎?”

掌櫃點點頭,“你們邭獠诲e,前天剛剛走了一羣西域客商,他們也是幾百頭駱駝,來吧!把駱駝牽到後院來。”

音巴魯大喜,連忙招呼夥計,“先卸貨,再把駱駝牽去後院。”

一撥一撥的駱駝進院子卸貨,隨即被牽去後院,三百頭駱駝足足忙了快一個時辰,才安排好了,隨即又把貨物搬進房間,腥硕祭鄣镁AΡM。

雖然疲憊不堪,但音巴魯和兄弟音爾翰還是進城了,他們騎馬來到了雍王府官衙前,對一名士兵道:“我們找雍王身邊的韋參軍,有重要事情要告訴他。”

去年是韋濟帶他們去賣羊皮,他們比較熟悉,士兵進去通報了。

不多時,韋濟快步走出來,守門士兵描述了二人的外形,韋濟便猜到是他們兄弟,果然不錯。

“你們怎麼又來了?”

韋濟的語氣有些不悅,他們幫助過蒙兀部,但蒙兀部卻恩將仇報,進攻大同府。

音巴魯連忙上前道:“我們奉可汗之令前來面見雍王殿下,有一封信要交給殿下。”

韋濟看了他們一眼,對當值士兵道:“搜身後帶去長廊處等候,我去稟報殿下!”

韋濟匆匆來到陳慶官房前稟報,“殿下,卑職有事稟報!”

“進來!”

韋濟走進官房,陳慶正在批閱一份牒文,“什麼事?”他放下筆問道。

“啓稟殿下,去年冬天那兩個蒙兀商人又來了,說是有可汗的信要轉交給殿下。”

陳慶想了想笑問道:“可是那兩個長得很高很壯的兄弟二人?”

“正是他們!”

“可以,你帶他們進來吧!”

“殿下,要不要再安排一些親衛?”韋濟有些擔心道。

陳慶微微一笑,“你認爲我還需要親衛保護嗎?快去吧!”

韋濟只得去了,不多時,兩名親兵將音巴魯和音爾翰帶了進來。

兩人躬身行禮,“願長生天保佑雍王殿下!”

陳慶點點頭笑道:“一年未見了,你們又來賣皮貨嗎?”

“回稟殿下,我們原本打算今年在太原賣貨,但身負重任,便沒有在太原賣貨,直接來京兆了。”

“在京兆賣貨也是一樣,和去年一樣,回頭給你們一個好價錢。”

“多謝殿下!”

兄弟二人大喜,音巴魯取出一封信呈給陳慶,陳慶接過信,只見信皮上寫着:‘大宋雍王殿下敬啓’。

陳慶一怔,居然是用漢文所寫,他笑問道:“怎麼是漢文?”

音巴魯連忙道:“可汗帳中也有漢人幕僚,由可汗口述,漢人幕僚主筆。”

陳慶打開信,這是蒙兀國王合不勒汗寫來的信,雖然是幕僚執筆寫的漢文,但最後有他的大印和簽名,說明內容確認過。

內容比較簡單,只是說蒙兀部並無入侵大同府的想法,因爲連年戰爭,男丁傷亡巨大,實力衰弱,正在休養生息,無力南下,更不願意被金國所利用,成爲金國攻打西軍的戰刀。

秋天發生在大同府的入侵之戰和他無關。

陳慶眉頭一皺,問音巴魯道:“信的內容太簡單,我有點看不懂,你們可汗說他無意南侵,但我的軍隊在大同府看見蒙兀軍的戰旗,這又怎麼解釋?”

音巴魯擦一下額頭汗珠解釋道:“這就是可汗讓小人向殿下解釋清楚的地方,殿下軍隊或許看到了蒙兀軍戰旗,但一定沒有孛兒只斤部騎兵,或者說絕對沒有乞顏部的騎兵。”

陳慶冷笑一聲,“什麼意思?你們可汗是蒙兀國國王,難道最後他只能控制自己的部落?”

“殿下有所不知,蒙兀國是由二十幾個部落組成,乞顏部是最大的部落,但乞顏部下面又有幾個部落,可汗所在的孛兒只斤部是主要部落,他同時也控制了乞顏部,原本蒙兀各部都聽從可汗號令,但在和金國的作戰中,有幾個大部落意志不堅定,率先投降了金國,才導致蒙兀軍主力被金兵擊敗,最後不得不向金國求和,接受金國皇帝冊封,成爲金國的附庸國。”

“繼續說,然後呢?”

“然後夏天的時候,金國使者派說服我們軍隊南下入侵大同府,可汗以男丁陣亡太多,無兵力南征爲由拒絕了,但南部幾個大部落,就是率先投降金國的那幾個部落被金國說動,他們打着蒙兀部的旗號聯合克烈部和塔塔兒部的軍隊,三支軍隊大舉南下入侵大同府。”

“他們兵力各有多少?”陳慶又問道。

“蒙兀部幾個部落的兵力是一萬人,克烈部和塔塔兒部各出兵兩萬人,一共五萬大軍,克烈部爲主導,但他們沒有攜帶攻城武器,無力攻打大同城,便倉促撤退了。”

“明年還會南下嗎?”

“看金國要求,如果金國要求他們南下,他們肯定就會南下,我家可汗提醒殿下,明年要當心豐州,克烈部早就想拿下豐州作爲南下的跳板。”

陳慶點點頭,又問道:“冬天會偷襲大同府嗎?”

音巴魯兄弟二人一起搖頭,音爾翰道:“草原的大雪不是你們能想象的,大雪積累的厚度連戰馬都會被淹沒,絕對不可能冬天出兵,那只會在聚兵前就被凍死在半路。”

音巴魯也道:“確實如此,牧民都是在穹帳中燒牛糞度過寒冬,就算春天南下,也要在三月以後,草原冰雪融化,克烈部纔會派人通知各地牧民,然後從四面八方集中,這就需要一個月時間,到四月份大軍纔會集結南下。”

“沒有攻城武器?”

音巴魯搖搖頭,“除非金國提供,否則不會有攻城武器。”

陳慶頓時釋然,現在還是鐵木真的曾祖父時代,草原還是鬆散的部落聯盟,要等到鐵木真統一草原,滅了金國後,纔得到大量攻城武器和漢人工匠。

現在他們只是騷擾邊界而已,距離他們強大起來,還有一百多年呢!現在北方還是女真人的天下。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清野

進入十一月後,中原地區也下了一場中雪,雖然沒有關中一片白雪皚皚那麼誇張,但樹木、山丘和房屋也是銀裝素裹,白雪和黃土交錯相間,大地一片斑駁,但隨着風雪的到來,黃河也開始結冰了。

沿途官府開始動員黃河邊的百姓,防止金兵鐵馬渡河,冬季偷襲掠奪,要求他們離開家園,遷徙到中原腹地。

在官府一次又一次的動員下,百姓紛紛收拾物品離開了家園,挑着擔,趕着驢車,扶老攜幼,浩浩蕩蕩向開封府以及中原各州撤去。

歸德府楚丘縣靠近新黃河不遠處有座小村子叫做德莊,約有上百戶人家,建炎二年,黃河決堤,滔滔洪水衝來,近一半百姓被洪水捲走,另一半百姓逃跑及時,得以倖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