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種桓取出內衛銀牌,冷冷道:“內衛在查一樁案子,涉及到你們大掌櫃,請他去內衛協助調查,希望他不要給自己惹麻煩!”
“這個……不好辦啊!他真的回去了。”矮胖子一臉苦惱道。
“他去哪裏了?”
“他去平江府總店了,我們不是買下隔壁的易安茶館嗎?他和小劉貴回去彙報了,然後考慮怎麼把兩座酒樓併爲一體,修建新的太白樓。”
“小劉貴是誰?”種桓追問道。
“他是總店的賬房管事,他也叫劉貴,和我們掌櫃名字一樣,所以叫小劉貴,前天就是他來簽署契約,買下了易安茶館。”
真相忽然被剝開了,竟然變得如此簡單,種桓眉頭一皺,問道:“五年前買下太白酒樓的人是誰,他也叫劉貴,是你們掌櫃嗎?”
“不是!是小劉貴的父親,也叫做劉貴,是總店的大帳房,前年去世了,他去世後,他兒子就繼承了父親的名字,改名爲劉貴!”
“什麼意思?我怎麼聽不懂,名字還能繼承?”種桓有點糊塗了。
吳管事苦笑一聲道:“其實很簡單,我們東主姓劉,他們都是我家東主的家養僕,他們原本不姓劉,到一定資格後,就跟主人姓了,改名爲劉貴、劉福、劉祿、劉壽之類的好聽名字,所以會有重名,會有子繼父名,小人不是家養僕,所有隻能用本姓。”
家養僕就是變相的奴僕,宋朝律法不允許蓄奴,但權貴們便用認義女,籤長約的變通辦法,把一些比較倚重僕人留下來,或者叫做門客,主家提供住房,僕人也正常的成家立業,但一直爲主人服務,甚至幾代人都爲主家服務,這就是家養僕了。
和奴隸最大的區別就是,家養僕可以隨時離去,可以去自稚罚珜嶋H上,家養僕的待遇都很好,主人對他們很信任,把賬房、管家、外面產業的管事等等重要職務交給他們,有一定年限和資歷後,還能跟主人姓,對他們來說,這是最大的榮幸,所以出現兩個甚至三個劉貴都很正常,這本來就不是他們的真正姓名。
相通了這一點,種桓頓時有些泄氣了,查了半天,一切都是那麼順理成章,根本就沒有任何問題。
“你們東主叫什麼名字?什麼身份?”
“我家東主姓劉,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幾代人都是汴梁大糧商,家底非常雄厚,在靖康元年就把家產轉移到平江府,躲過了靖康二年的劫難。”
一點問題都沒有,種桓拱拱手,抱拳走了,他沒有注意到,吳管事轉過身去,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
陳慶平靜地聽完王浩和種桓的彙報,點點頭道:“這件事如果沒有什麼蹊蹺之處,就不要花太多精力在上面了,到此爲止吧!”
王浩連忙躬身答應,種桓卻站在那裏沒有動,陳慶笑問道:“小種統領還有什麼疑惑嗎?”
“回稟殿下,卑職感覺還是有點不太對,但又說不清楚哪裏有問題,就是一種本能的感覺。”
陳慶微微笑道:“相信你的直覺,你想想看,哪裏感覺不對勁?”
“卑職感覺……那個吳管事回答得太完美了,把卑職所有的疑慮都打消一空,所以值得懷疑的地方,都被他完美地解釋了,反而讓卑職感覺不太舒服。”
陳慶點了點頭,“世上沒有完美的東西,太完美其實就是不完美。”
“對!就是這個感覺。”
“那你打算怎麼做?”陳慶淡淡問道。
種桓沉思片刻,“卑職打算雙管齊下,一方面派人去汴梁和平江府查劉姓糧商的背景,另一方面卑職要查是誰泄露了消息,使劉大掌櫃連夜離去。”
陳慶讚許道:“思路不錯,就這樣查下去!”
王浩和種桓隨即告辭,走出雍王府,王浩給了種桓肩頭一拳笑道:“今天表現不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種桓歉然道:“卑職也是臨時才感覺不對,並沒有故意隱瞞統制!”
“你的敏銳不錯,你打算派誰去汴梁和平江府?”
“回稟統制,汴梁卑職打算派秦曠明去調查,平江府那邊比較危險,卑職準備親自去。”
王浩點點頭,“去吧!希望早日聽到你的好消息。”
……
九月的草原正是戰馬膘肥體壯之時,也是遊牧民族的狩獵季節,自從蒙兀部被強大的金兵擊敗,被迫投降金國後,金國不斷施壓和遊說,軟硬兼施,要求蒙兀部出兵大同府。
蒙兀部中一部分部落首領受到金國使者的蠱惑,認爲可以南下掠奪漢人的人口和財物,七個部落聯合出兵兩萬騎兵,開始大舉南下騷擾大同府的外圍。
在大同府東面二十幾裏外的曠野裏,只見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正向西而來,足有兩三萬人之多,隊伍裏的百姓扶老攜幼,趕着大車,挑着擔子,每一輛大車上都坐滿了老人和孩子,每個人都表情驚恐,他們是從應縣逃來的百姓。
應縣城池矮小,被數萬遊牧騎兵連續攻打,已經岌岌可危,兩千守城士兵也陣亡近半,正好遊牧騎兵後勤不繼,退回五十里外的後勤大營進行補給,抓住這個機會,全縣百姓洶湧出城,向大同城撤離。
護衛這支百姓的西軍是統領李麥和他率領一千騎兵,李麥心中有一種十分不安之感,他們出來時,被敵軍探子看到了,趕回去稟報,從時間上算,他們走了一夜半天,如果對方要追殺的話,這個時候應該來了。
“將軍,快看!”他手下一名士兵指着遠處大喊。
李麥看見了,遠方出現了一條長長的黑線,這是蒙兀騎兵追來了。
李麥立刻召集一千騎兵,舉刀大喊:“弟兄們,保家衛國的時刻來了,保護父老鄉親撤退,跟我迎戰殺敵!”
“殺敵!”
一千西軍騎兵熱血沸騰,舉矛大喊,他們在李麥的率領下,毫不畏懼地向東面的兩萬奔騰而來的敵軍殺去……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增兵
數萬百姓頓時恐慌起來,孩子大哭,女人尖叫,家當行李統統丟掉,大車加速行駛,所有人都在爭先恐後的逃命。
一千西軍騎兵如一塊堅硬的礁石,阻擋了遊牧騎兵的奔行,他們抱着必死的決心奮力殺敵,殺得遊牧騎兵人頭滾滾,死傷慘重。
兩萬遊牧騎兵憤怒了,放棄了追趕百姓,全力圍剿這支孤軍,箭矢如疾雨,刀槍如森林,喊殺聲震天。
西軍騎兵越戰越少,身負重傷的李麥和最後三百騎兵終於被兩萬騎兵大潮吞沒了,一千宋軍騎兵全部陣亡。
當他們給逃亡的百姓爭取到了半個時辰的時間,數萬逃亡百姓距離大同城越來越近。
這時,大同府主將折彥質得到消息,立刻親自率領五千騎兵出城迎接百姓。
騎兵們紛紛幫助老人和孩子率先入城,折彥質卻不見應州宋軍,他忽然看見了應縣縣尉齊遠,催馬上前問道:“齊縣尉,李麥和他的軍隊呢?”
齊雲一指東面,“李麥將軍率領一千騎兵掩護我們撤退,去迎戰敵軍了!”
折彥質連忙向東面望去,只見十里外,鋪天蓋地的遊牧騎兵正向這邊殺來,哪裏還有宋軍騎兵的身影。
他心中一痛,李麥的軍隊必然全軍陣亡了。
“趕快進城!”
數萬百姓奔進了大同城,五千騎兵也退了進去,城門轟然關閉,吊橋拉起。
不多時,一份救援的鷹信被一隻飛鷹帶着,向京兆城方向飛去。
……
陳慶最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草原遊牧騎兵開始襲擾北方邊界,大同府首當其衝,其次還會有靈夏路被襲擊。
他當即命令太原都督牛皋派兩萬軍隊北援大同府,又命令統制李遵率三萬軍隊趕赴靈州,目前靈夏的防禦由剛升爲副都統制的程桓率兩萬常駐軍和三萬民團軍負責鎮守,李遵的三萬軍隊趕到靈州,必然會大大加強靈州的防禦。
但這樣還不夠,他必須要加強大同府的常駐兵力,灞橋虎賁軍大營內,統制顏駿走進中軍大帳,單膝跪下行禮,“參見殿下!”
“顏將軍請起!”
顏駿多年出任陳慶的親兵統領,屬於陳慶心腹中的心腹,甚至他的妻子也是王妃介紹的,是王妃貼身女護衛首領張燕。
陳慶笑問道:“家裏情況怎麼樣?”
顏駿有一兒一女,兒子顏恩平今年七歲,女兒顏小嬌今年四歲,每次來王府玩耍,就會成爲陳慶長女陳冰兒的小跟班,他們家是一座佔地三畝的小官宅,顏駿的父母也和他們住在一起。
“回稟殿下,兒子上學了,在延青小學堂。”
延青小學堂是關中大儒王延青辦的私塾,在京兆很有名,有三十個孩子在裏面讀書,都是七到九歲的孩子,每年的學費就要一百貫,是培養優秀人才的地方,王延青的弟子中已經出了七名進士。
顏駿自己是一介武夫,他當然想培養兒子成爲文官,當然,以他的收入,兒子上延青小學堂完全沒有問題,關鍵是要進得去,王延青只收天賦極高的神童,顏駿的兒子天資聰穎,又有王妃說情,王延青當然要給王妃面子。
陳慶點點頭,“我上次給你說的事情,你有心理準備了嗎?”
顏駿當即道:“卑職願守邊關!”
陳慶點點頭,“也不是一直讓你守邊關,你守一任五年時間,冬天大雪封了草原,沒有邊患,你就可以回家探親,好好給父母妻兒解釋一下。”
“他們都很支持我!”
陳慶沉吟一下又道:“折彥質生了一個兒子,但一直沒有按照規定向軍部報備,當然,我也理解他老來得子的心情,我也儘量繼續信任他,不久前他向我求援,希望能增加大同府駐軍,我批准了他的請求,但我考慮再三,決定讓你率領兩萬軍隊支援大同府,同時出任折彥質的副將,這兩萬軍隊實際上是掌握在你的手中,明白我的意思嗎?”
顏駿點點頭,“卑職明白!”
陳慶嘆口氣道:“折彥質違反了規矩,向我隱瞞了他生下兒子的事實,我心中始終有陰影,以大同府的重要,一旦大同府失守,那麼整個河東北路都會失陷,將對河東路、陝西路和靈夏路都造成巨大的威脅,所以我不得不謹慎,你到大同府後,要堅持自己的原則,如果發現折彥質的命令對防禦不利,你要堅決勸阻,勸阻不了要及時向我彙報。”
“殿下訓導,卑職銘記於心!”
陳慶沉吟片刻又道:“折彥質是一員老將,身經百戰,歷經坎坷,我相信他的忠眨沂菗乃纳磉呌腥诉M讒言,他耳朵軟,聽信了讒言。走出昏招,最後喪送了太原府。”
“殿下是不是有什麼線索了?”
陳慶緩緩道:“大同府有情報司的眼線,幾個月前傳來消息,折彥質很信任兩名心腹,一個是他的幕僚,一個是他的大舅子,是給他生下兒子的小妾的兄長,這兩人查不到他們的背景,可以說來歷不明,你去了大同府,千萬要留心這兩人,另外,大同府通判耶律乞顏不錯,有什麼情況不瞭解,可以問他。”
顏駿躬身道:“卑職記住了!”
陳慶笑道:“就這樣吧!回去和家人告別,明天一早率軍出發!”
“卑職告退!”
次日天不亮,顏駿便率領兩萬大軍浩浩蕩蕩出發了,兩萬大軍雖然都是步兵,但每人都騎馬北上,同時隨軍北上的,還有三萬頭滿載物資糧草的駱駝。
雖然陳慶全面派軍北上部署,但這次南侵的蒙兀部聯合軍並沒有做好充分準備,大同城城池高大寬厚,易守難攻,遊牧騎兵在大同城下只呆了十天,便北撤回草原了。
儘管還不算大規模南侵,但還是給北方邊境敲響了防禦警鐘,很可能到了明年,草原遊牧騎兵在金國的支持下,就會大舉南侵,西軍頭上又有了一把高懸的大刀,戰略格局向不利於西軍方向發展。
……
這天上午,陳慶後花園的農作物豐收終於到來,一分地種了四百多棵玉米,掰下了近八百支玉米棒子,足有幾百斤重,如果去掉玉米芯,那麼淨收穫玉米粒大概有九十斤重,達到了陳慶的預期,儘管經過水分蒸發,重量或許還會再降,但陳慶相信經過不斷改良後,畝產一定能超過千斤,必將成爲北方最重要的糧食作物之一。
陳慶隨即將所有收穫的玉米都交給了勸農署,要求他們明年在城外官田內種植至少十畝以上的玉米。
南瓜也同時收穫了,溫大娘在三個地方一共種了十二根藤,最後收穫了二十個大南瓜,需要放置一段時間,讓它完全成熟,然後取出種子曬乾,明年也要在城外大量種植,百姓的房前屋後也要種植。
兩種高產農作物的培植成功,無疑將給北方人口的增長打下堅實的基礎。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平江
時間到了十月中旬,江南的水稻也開始收割了,光熱和水源充足,適合水稻的生長,尤其宋仁宗年間開始推廣雙季稻後,江南地區成爲了大宋最重要的糧食產區。
糧食的富足,極大改善了大宋的社會結構,從漢唐以來每天只喫兩頓飯的習慣漸漸改爲一日三餐。
糧食的增產也帶來了人口增長,到宣和年間,大宋的人口已突破一億人,創歷史之最。
這天中午,平江府吳縣城外來了一名騎着一匹老馬的書生,頭戴平巾,身穿士子服,皮膚黝黑,旁邊跟着一個老管家,後面還有一名健壯的年輕僕人挑着書箱,是一個典型的趕考書生模樣。
這個書生正是種桓,他從襄陽乘船一路東行,歷時一個月才抵達平江府。
老管家和僕人都是內衛成員,老管家姓蔣,大家都叫他蔣叔,頭腦敏銳,經驗極爲豐富,他本身就是平江府崑山縣人,能說一口本地土話,帶着他非常方便。
年輕僕人看起來老實巴交,基本上不說話,但他卻是內衛中武藝最高的刺客,官任副指揮使,叫梅午,可以用飛劍在數十步外殺人。
他原本是終南山的道士,學武十餘年,因爲父母慘死在女真騎兵刀下,五年前下山加入了西軍,參加抗金大業,爲父母報仇,因他武藝太高而被內衛吸收。
他俗家姓李,梅午是他的道號,他索性就用道號爲名。
一行三人進了吳縣縣城,吳縣便是平江府府治所在地,是江南僅次於臨安的第二大城,人口之多,商貿之發達,甚至更勝於臨安,所以府治是有兩個縣組成,吳縣和長洲縣。
“鍾公子,去高升客棧投宿吧!商人都喜歡去它們家,能打聽到很多消息。”
“可以!”
不多時,他們來到了位於漕河旁的高升客棧,這是一家老店,宋真宗時代就開業了,已經重建了幾次,蔣叔以前來這裏住過幾次,但他離開家鄉已有十幾年,早已物是人非,掌櫃和夥計都變了,這種情況一般是換了東家。
“你們邭獠诲e,小店還有最後兩間上房,收拾得很乾淨,正好給你們了。”
掌櫃是個中年胖子,說一口汴梁官話,他笑眯眯問道:“聽公子口音,也是汴梁人吧!”
種桓笑了笑道:“以前是,從小跟家人逃到江南,也回不去了。”
“是啊!我也是汴梁人,汴梁都被金兵和僞齊糟蹋光了,我的家也被不知哪來的人霸佔,講理講不通,打官司也沒有證據,只好算了。”
種桓點點頭又問道:“掌櫃,向你打聽一件事。”
“你說!”
“平江府有座太白酒樓嗎?”
掌櫃想了想,搖搖頭道:“應該沒有!”
種桓心中一涼,連忙又問道:“是掌櫃不清楚,還是就沒有!”
掌櫃笑道:“我來這裏已經十幾年了,客棧酒樓本身就是一體,蘇州城內稍有點名氣的酒樓我都知道,除非是弄堂裏那種小酒館,那種小酒館我確實知道得不多。”
能拿出十二萬貫買店鋪的酒樓當然不會是小酒館,種桓無奈,只得點點頭,“我知道了,多謝掌櫃!”
“有什麼需要儘管來找我!”
掌櫃交代幾句便走了,蔣叔笑道:“公子,我覺得它的總店未必叫太白酒樓,太白酒樓專門適合京兆,江南這邊可能就是另一個名字了。”
種桓嘆口氣,“或許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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