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次日一早,王浩將種桓找來,將雍王的任務交代給他。
種桓笑道:“去縣衙查一下,或者問一問大掌櫃,不就知道了?”
王浩搖搖頭,“如果事情有這麼簡單,殿下就不會覺得狐疑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你小子不要大意,儘快把殿下想知道的情報查個清楚。”
“卑職明白了,這就開始着手調查。”
“你準備從何入手?”王浩問道。
種桓想了想道:“卑職決定還是從縣衙着手,先不驚動對方,從外圍查一查,沒有收穫再向內收網。”
王浩欣然點點頭,“可以!就這麼查。”
種桓躬身行一禮,匆匆走了。
……
中午的《京報》出來,陳慶還來不及去喫飯,立刻打開報紙尋找,果然在每一個角落都找遍了,沒有昨天畝價四萬貫成交的新聞,讓陳慶鬆了口氣。
他又看了看頭版頭條,居然是吳階被朝廷追贈爲少師的消息,這個消息最多是下面一個簡訊,當不起頭版頭條的分量,那應該是臨時撤掉了四萬貫畝價成交的報道,那個纔是勁爆的頭版頭條。
就在這時,周寬一陣風似的走了進來,一進房間便扯着大嗓門問道:“殿下,聽說易安茶館賣了十二萬貫?”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調查
陳慶眉頭一皺,“老周,拜託聲音小一點,你這一嗓子,天下人皆知!”
周寬呵呵一笑,“我有分寸呢!外面都去喫飯了,沒有人。”
“走吧!我們也去茶館喫飯,喫完飯再說。”
兩人來到茶館,陳慶點了兩份同州烤羊飯,又要了一壺鳳茶,這裏的同州烤羊是真的苦泉羊,肉質非常細嫩,沒有一點羊羶味,但價格也特別高,兩份飯就要五十貫錢了,加上一壺鳳茶百貫錢,這一頓午飯就要喫掉一百五十貫錢。
周寬小聲嘟囔道:“太奢侈了,這夠普通人家掙兩年的。”
陳慶瞪了他一眼,“要不這頓你請?”
周寬打了個哈哈,“喫人家嘴短,我廢話太多了。”
“你知道就好!”
不多時,兩名年輕侍女端來兩大盤餐食,羊肉也是剛剛烤好,還滋滋冒油,一般由侍女幫忙切,但陳慶的親兵怎麼允許陌生女人拿着刀靠近雍王,兩名侍女連進屋的機會都沒有。
親兵試過毒,把餐盤端了上來,周寬又忍不住嘆氣道:“二十五貫裏面,至少有十貫是侍女……”
“快喫吧!哪有這麼囉嗦?你以爲我真會花二十五貫錢?”陳慶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周寬忽然若有所悟,陳慶是東主,東主來喫飯當然不用花錢。
兩人喫完飯,陳慶在官窯茶盞中斟了兩杯茶,淡淡道:“你說吧!怎麼知道王妃賣茶館一事?”
周寬喝了口茶,愛不釋手地摩挲着建盞官窯,對陳慶笑道:“我是聽蔣彥先說的,蔣彥先要麼是聽知縣韋清說的,要麼是田宅署署令高昆說的,估計是韋知縣,要交換地契,必須要通過縣裏,還要交稅,縣裏當然就知道了,這可是目前爲止最高的畝價,價格和臨安的豐樂樓有一拼了。”
“豐樂樓也是畝價四萬貫?”
周寬點點頭,“豐樂樓連同建樓在內,一共花了二十五萬貫,當然,人家幾年就掙回來了,據說一夜要花千貫錢,京兆會有這麼奢侈花錢?你這一百五十貫錢,在豐樂樓恐怕連喝杯茶都不夠。”
陳慶搖搖頭,果斷道:“我絕不會允許京兆出現一座豐樂樓,那隻會讓西軍將領變得腐化墮落,讓文官們個個向錢看,現在大家熱衷抄房宅地皮已經夠讓我頭大了,如果再讓臨安的奢靡之風傳入京兆,不出三年,金兵的狼頭旗又會重新插上京兆的城頭。”
周寬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問道:“殿下是想遏制這股炒房宅之風嗎?”
陳慶毫不猶豫道:“當然!雖然我的家人也熱衷於買房宅地皮,但不代表我就能容忍它。”
“殿下要明白爲什麼京兆地皮會價格爆漲,其實主要原因是天下豪門世家對京兆的看好,他們不缺錢,就像一個小小的鹽梟張泰,就能從他身上抄到價值幾百萬貫的財富,之前臨安地價大漲就和他們有關,張泰花了二十萬貫在臨安買土地,鄭統全在臨安投下的錢也超過五十萬貫了。
現在西軍越來越強勢,一步步東進,天下這些富豪豈能看不到?他們當然也想在京兆爲家族買一座宅子,所以十畝大宅的價格爲什麼能漲到十萬貫一座,原因就在這裏,現在五畝以上的宅子是最珍貴的,出來就被人搶光。
那些積攢了幾十年財富的豪門,那些鉅商大賈,他們的數量有多少,誰也不知道,所以我勸殿下不要用堵的方式,而要疏,儘可能多的修建一畝以下的院子,在漢長安城,在城外,用足夠多的數量把小房子的價格壓制住,保證普通百姓住得起房,至於三畝以上的宅子,那不是普通百姓能考慮的,只要有需求,就隨它上漲吧!反正大部分宅子都掌握在田宅署手中,用大宅來收割天下富豪的財富,有何不可?”
周寬已經把自己的觀點表達清楚了,至於陳慶能否聽得進去,那就不是他的事情了。
……
種桓在縣衙後堂等了一刻鐘,知縣韋清帶着一名文吏來到了後堂,文書手中抱着一隻厚實的卷宗袋。
“種將軍想要的資料這邊都有,種將軍可以查閱!”
韋清給文吏使個眼色,文吏退了下去。
種桓慢慢打開了卷宗袋,他是內衛統領,按照規定,內衛指揮使以上將領只要拿着執行銀牌便可以查閱官府的任何資料。
種桓取出了一疊文書,第一份是最新契約,太白酒樓購買易安茶館的契約,還有地契和房契在縣衙的留底。
種桓仔細看了看,契約的一方是田文志,這是田大管家,王妃授權給他代表自己簽署契約,另一方的簽字畫押人是劉貴,還有居間牙人的畫押簽字。
“這個劉貴是太白酒樓的東主嗎?”種桓問道。
韋清搖搖頭,“我不知道,等會兒你會看到,太白酒樓買地的簽字人也是劉貴,而且……”
“而且什麼?”種桓追問道。
“而且太白酒樓的大掌櫃也姓劉,我好像聽人說過,他也叫劉貴,這裏有點蹊蹺,或許是同名同姓!”
“難道不是一個人?我是說,簽字人就是大掌櫃。”
韋清還是搖頭,“太白酒樓的劉大掌櫃我認識,這次買土地簽字的劉貴我是第一次見。”
“那是不是說明,這份契約無效?不是真實的姓名。”
“這個倒無妨,只要他們足額交稅,然後及時把房錢交付對方,這個人是不是叫劉貴不重要,但有一點,將來再出售茶館土地,或者地契更名,必須由這個劉貴本人來辦理,因爲要覈對指印。”
“如果劉貴死了呢?”
“死了是另外一回事,要有官府開具的劉貴的死亡證明,然後他的繼承者要在報上刊登聲明,等上三個月,沒人來爭搶財產,那麼官府就可以變更地契。”
種桓又取出太白酒樓土地的購買契約,果然也是劉貴簽署的,旁邊也按有指印,種桓將兩個簽名和指紋對比,一下子愣住了。
“韋縣君,你們沒有發現這兩個劉貴不是同一個人嗎?筆跡和指紋都完全不一樣。”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劉貴
種桓借了兩份簽有劉貴名字的契約離開了縣衙,他終於開始意識到這裏面的蹊蹺,雍王殿下不會無緣無故讓他們那調查,一定也是雍王殿下感覺到哪裏不對。
種桓找到了負責居間牽線的莊宅牙人,宋朝買賣房屋不允許私下交易,必須要通過莊宅牙人居間牽線,而莊宅牙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必須在縣衙備案,得到資格,也就是拿到牙人執照,才能從事房產交易。
房屋買賣契約也是從官府領來,編有號碼,每一份契約成立後,都要官府備案、交稅,才能更換地契或者房契,這纔算交易完成。
如果做陰陽合同故意偷稅漏稅,一旦被查到,後果非常嚴重,買賣雙方補交稅重罰不用說,莊宅牙人還會被吊銷資格,被砸了飯碗。
也是這個緣故,房屋買賣作假的比較少,主要是莊宅牙人的資格比較難拿,他們當然不願意爲一點蠅頭小利砸了自己飯碗。
負責這次商鋪成交的莊宅牙人姓戴,大家都叫他戴老七,三十餘歲,身材瘦小,但能說會道,祖孫三代都是莊宅牙人,藉助父祖積累的聲望和信譽,戴老七在這一行名氣很大,自己開了一間牙行,僱了七八個小牙人,專門從事房地產交易。
種桓帶着兩名手下在牙行內找到了戴老七,戴老七聽說是內衛找自己,嚇得他腿都有點發軟了,內衛兇名在外,在巴蜀和荊湖南路打擊私鹽時,內衛不知殺了多少人,以至於巴蜀和荊湖南路提到內衛,夜裏小兒都不敢啼哭。
當然,戴老七這兩天心中是有點緊張,自從他做成易安茶館的交易後,拿到了兩百四十貫的佣金,關鍵是他能名聲大振,戴老七心中着實得意,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第二天《京報》居然沒有登這樁交易,要知道這樁交易肯定是要上頭版頭條,但居然一點點蛛絲馬跡都沒有,反而那些成交幾百貫的小買賣都登報了。
戴老七心中就有點犯嘀咕了,他也意識到,沒有登報或許和王妃有關,易安茶館的東主居然是王妃。
直到內衛找到他,他立刻想到了,一定和前天的鉅額交易有關。
戴老七把種桓請到裏屋,站在一旁心情緊張,種桓語氣溫和道:“我來找你,是爲了前天的那筆交易,你應該知道我指的是哪筆交易吧!”
戴老七點點頭,“我知道!”
“你也不用緊張,縣衙已經告訴我,前天的交易合理合法,已經完成了,我今天找你不過問交易的事情。”
戴老七頓時暗暗鬆了口氣,連忙道:“不知我能爲將軍提供什麼協助?”
“我是來了解買方!”
種桓取出契約,問道:“買家叫做劉貴,沒錯吧!”
“沒錯,他是叫劉貴。”
“你認識此人嗎?”
戴老七搖搖頭,“我第一次見到此人,是酒樓劉大掌櫃介紹的……”
戴老七忽然臉色一變,他猛地反應過來,“哎呀!不對啊!劉大掌櫃好像……也叫劉貴。”
種桓淡淡道:“你現在才發現嗎?”
戴老七驚恐地點點頭,“小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們怎麼叫一個名字?”
“你先告訴,簽署契約的劉貴究竟是什麼人,大掌櫃怎麼給你介紹的,是東主嗎?”
戴老七搖搖頭,“沒說是東主,只是說此人可以全權做主。”
“此人是哪裏人?現在人在哪裏?”種桓又連續追問道。
“此人的口音是汴梁官話,住在哪裏我不知道,是劉大掌櫃帶他來的。”
種桓收起契約問道:“再想想,還有什麼線索可以提供給我?”
戴老七想了想道:“將軍可以去寶記櫃坊查一查,最後是在寶記櫃坊交割錢,十二萬貫的櫃票是從哪裏開出來,寶記櫃坊應該有記錄。”
“哪個寶記櫃坊?朱雀大街上那家?”
“正是!”
……
宋朝的朱雀大街雖然名字沒有變,但已經不是唐朝那個無比寬闊的中央大街了,它依舊是京兆城的中軸線,只是坊牆消失,兩邊沿街修滿了店鋪。
寶記櫃坊在京兆城有三家店,最大的一家店就位於朱雀大街上。
內衛查案,沒有人敢怠慢,寶記櫃坊的大掌櫃一樣很恭敬地將種桓請到內堂,不多時,一名管事匆匆走進來,將一張櫃票交給大掌櫃。
大掌櫃將櫃票遞給種桓笑道:“這張櫃票的錢已經轉移,所以櫃票就註銷了,將軍請過目。”
種桓看了看櫃票,上面金額是十二萬貫,抬頭是寶記櫃坊高額櫃票,種桓知道,這種櫃票非常嚴密,一式三份,開出櫃坊留一份,另一份要連同驗玉和口令一起送到取錢的櫃坊,取錢的時候,兩張櫃票要完全一致,半塊玉珮也要合得上,口令也必須一致,就算不是本人取也可以,櫃坊認票不認人。
所以基本不會有問題,種桓問道:“是從哪裏開出來櫃票?”
“平江府開出來的。”
平江府就是蘇州,原來太白酒樓的東主在蘇州。
種桓又問道:“能查得到是誰存的錢嗎?”
大掌櫃搖搖頭,“平江府那邊或許能查到,但我這邊肯定不知道,我們只認票不認人,甚至來移交錢財的持票人叫什麼名字我們都不知道,我們只知道收錢一方,但這是機密,恕我們不能說。”
“好吧!這張櫃票能不能借給我用做調查?”
“如果是借,那沒有問題,反正已經註銷了,但種將軍要在年底前還給我們,我們必須在明年年初上交給臨安總店。”
“可以!年底前我會還給你們。”
種桓寫了一張借據,把櫃票放進檔案袋中,起身告辭走了。
大掌櫃目送種桓遠去,他立刻叫來一名心腹,低聲道:“趕緊去太白酒樓通知劉大掌櫃,就說內衛開始調查東主的底細了。”
……
從櫃坊出來,種桓返回署衙整理了一天的調查成果,最大的疑點是他發現了三個劉貴,太白酒樓的大掌櫃叫做劉貴,前天的簽約交易人也叫劉貴,當初購買太白酒樓的人也叫劉貴,只是種桓沒有太白酒樓劉大掌櫃的筆跡和指印,他無法確定,當初買太白酒樓地皮的劉貴是不是就是劉大掌櫃。
其次他在櫃坊又得到了兩個收穫,一是太白酒樓的東主在平江府,平江府可是宋朝核心地帶之一,從汴梁逃來的皇親國戚以及鉅商豪門,在平江府居住者極多,傳聞太白酒樓的東主是汴梁的四大糧商之一,而平江府又是重要的糧食產地,劉氏的家族逃到平江府,也就順理成章了。
第二,櫃坊的第二個收穫就是對方開出了十二萬貫的櫃票,而易安茶館就是以十二萬貫成交,這僅僅是巧合,還是對方早就準備出這多麼錢?
當然,調查結果不一定是壞事,說明北宋的豪門鉅富開始看好京兆的前途,開始把錢財逐步轉移過來,購買房產土地就是最好的方式之一。
想來想去,種桓決定明天一早去拜訪太白酒樓的大掌櫃。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求援
次日一早,種桓來到太白酒樓,一進門,迎接他的是一名矮胖的中年男子,“歡迎貴客光臨鄙店!”
種桓微微一怔,他來過太白酒樓,幾次見過大掌櫃,是一個瘦高的中年男子,怎麼變成矮胖子?
“你們劉大掌櫃呢?”
“我家大掌櫃不在店裏,回總店去了,鄙人姓吳,是管事,暫時代他幾天。”
“胡說!他昨天還在店裏。”
種桓昨天下午還派人來店裏看過,明明下午還在,怎麼一夜之間就走了?
種桓有點急了,瞪大眼睛盯着眼前這個吳管事。
矮胖子一臉茫然,“掌櫃經常出門,不奇怪吧!客官找他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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