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湯懷點點頭,他又想起一事,低聲道:“卑職懷疑張顯已經被張俊拉攏了。”
“湯將軍怎麼知道?”
“張顯有個侄子叫做張大強,年初前來投奔張顯,卑職一名手下和他喝酒時,他多喝了幾杯,就吹噓他在壽春逛妓院的事情,說的就是去年的事情,說明他是從壽春過來,並不是履歷上說的汴梁。
而且據卑職所知,張顯沒有什麼侄子,只有一個外甥,早就死掉了,不知這個侄子是從哪裏冒出來的?這兩天我才反應過來,他極可能是張俊派來的臥底,他出任張顯的旗牌官,正好負責張顯和張俊之間的聯繫。”
許睦沉思片刻道:“王貴會進京嗎?”
“卑職覺得他會去臨安,向天子訴說自己的冤屈,天子答應年底升他爲都統制,他對天子一直就忠心耿耿。”
這時,許睦的手下沈長信跑來道:“啓稟參軍,蔡讓有急事找,卑職帶他過來了,他就在外面。”
湯懷嚇一跳,起身要從後門離去,許睦一把拉住他,“你們最好見面,彼此心裏有數,以後大家都會是同僚。”
“好吧!”湯懷又坐了下來。
許睦給沈長信使個眼色,沈長信出去了,不多時,他領着蔡讓快步走進房間。
“許參軍,情況有點……”
蔡讓忽然看見了湯懷,頓時驚得目瞪口呆,許睦笑道:“都是自己人,坐下喝杯酒,慢慢談!”
蔡讓和湯懷會心一笑,剛纔的一絲尷尬也在這一笑中消泯。
蔡讓坐下道:“想必湯將軍給許參軍說了天子詔書之事。”
許睦點點頭,“我知道了,湯將軍說,王貴想進進述職?”
“正是!”
蔡讓嘆口氣道:“我剛剛見了王貴,他已經做出決定,他寧可死也絕不想蒙受冤屈,他要進京述職,把情況講清楚,他心意已決,我勸不了他。”
許睦笑問道:“蔡參軍知道張顯很可能是張俊的人嗎?”
“我不知道,不過我一點也不喫驚,張俊對我們兩萬軍隊虎視眈眈,怎麼可能不安插他的人?”
蔡讓心中很急,他又連忙:“許參軍,情況緊急,現在我該怎麼做?”
許睦沉思片刻道:“蔡參軍要說服王貴,讓湯懷坐鎮襄陽,把張顯調離襄陽城。”
“我可以說服王貴,但就怕張顯也要守襄陽,以前都是他負責守襄陽,王貴和湯將軍率軍北上防禦。”
許睦微微一笑,“放心吧!雍王和張俊有協議,張俊不爭襄陽,所以張顯絕不會提出來守襄陽。”
蔡讓和湯懷對望一眼,兩人眼中都露出恍然之色,原來雍王已經步步爲營,安排好了一切。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襄陽
大帳內,王貴對蔡讓道:“參軍不用再勸了,我考慮多時,如果能投降西軍,我去年就投降了,不用等到現在,張俊污衊我私通西軍,朝廷爲此宣召我進京述職,如果我不去,等於坐實了張俊的污衊,所以我一定要去朝廷述職,哪怕失去一切,我也要證明自己的清白。”
大帳內一片寂靜,話說到這一步,確實不好再勸下去了,蔡讓緩緩道:“如果統制已經決定,卑職也能理解,不會再勸,卑職擔心的是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張俊必然會想辦法吞併我們的軍隊,卑職建議兵分兩路,一路守漢水,效仿西軍封鎖江面,讓張俊大軍過不了漢水,另一路死守襄陽城,雙管齊下,至少能支撐到朝廷調查組到來,一旦朝廷調查組到來,張俊就不敢那麼肆意妄爲了,很有可能將軍能迴歸襄陽。”
王貴想了想,便答應了,“可以兵分兩路,一路守襄陽,一路守漢水,參軍覺得怎麼安排,還是按照老規矩?湯懷居外,張顯守內?”
蔡讓搖搖頭,“以前是因爲統制在,可以這樣安排,但統制去了京城,就不能這樣安排了,卑職認爲,湯懷謹慎,守成有餘,變通不足,他更適合守城,張顯靈活多變,卑職覺得他守漢水更合適。”
“這個……讓他們自己選擇吧!”
王貴隨即派人把湯懷和張顯找來,不多時,兩人走進大帳,“請統制吩咐!”
“既然朝廷宣召我回京述職,我再三考慮,決定回京,我心意已決,你們也不用再勸我了。”
兩人默默點頭,想必蔡讓已經勸過,蔡讓都勸不動,他們更勸不了。
“我現在擔心我離開後的安排,蔡參軍建議我兵分兩路,一路守襄陽,一路守漢水,你們二人覺得呢?”
湯懷和張顯對望一眼,他們當然也是這麼期望,湯懷道:“兩支軍隊守襄陽,實際上只有一支軍隊,一旦襄陽淪陷,兩軍皆沒,如果兩支軍隊分開鎮守,無論哪支軍隊出事,都能警示另一支軍隊,卑職同意兩支軍隊分開鎮守。”
王貴點點頭,又望向張顯,張顯也躬身道:“卑職也贊成分開鎮守,以前都是卑職守襄陽,這次卑職請求外放,卑職願意守漢水,這樣對大家都公平。”
王貴就是擔心張顯不願守漢水,讓湯懷心中不滿,畢竟守襄陽條件好,守漢水各方面條件都比較差,沒想到張顯居然主動要求守漢水,讓王貴一顆心落地,王貴欣然道:“張將軍如此顧全大局,我更有信心了,好!就這麼決定了,湯將軍守襄陽城,張將軍率部守漢水,以宜城縣爲根基。”
王貴做夢也想不到三人已有默契,更想不到他派去守漢水的張顯早在年初就投靠了張俊,其實也怪不得他們,鳥擇良木而棲,王貴這根樹枝也太弱,太不牢靠了,在兩條大鱷的環伺之下,被吞噬是遲早之事。
王貴終於做出了回京述職的決定,當天下午,他便帶着十幾名親兵跟隨宣旨使者前往臨安述職。
就在王貴離開襄陽回京的同時,兩萬襄陽軍也兵分兩路,一路由湯懷率領一萬人繼續守襄陽,另一路則由張率一萬軍趕赴緊靠漢水的宜城縣,防禦漢水。
……
三更時分,剛剛返回江陵的陳慶在熟睡中被敲門聲驚醒,“什麼事?”陳慶問道。
“啓稟殿下,有襄陽發來的緊急情報!”
“我知道了!”
趙瓔珞連忙起身給丈夫穿上衣服,她自己也把內衣穿上,替丈夫簡單梳洗一下。
陳慶走出房間,來到外堂,只見幾名親兵帶着一名送信人在堂下等候多時。
送信人是許睦的手下,他快步走上堂躬身道:“啓稟殿下,王貴已趕赴臨安述職,張顯軍去防禦漢水,目前襄陽府由湯懷將軍的一萬人鎮守。”
陳慶大喜,他當即發出軍令,命令坐鎮鄧州的劉瓊率兩萬軍隊進駐襄陽城,陳慶隨即收拾行裝,率領一萬騎兵從江陵北上。
兩天後,大軍經過了王彥的陵墓,陳慶拜祭了王彥墓,並留下五百貫錢,命令當地鄉紳好生看守陵墓,不得毀壞。
大軍又繼續北上,距離襄陽還有五十里,這時,陳慶得到消息,張顯率領一萬軍隊已經渡過了漢水,向南去投奔張俊的大軍。
與此同時,陳慶也得到了襄陽的消息,劉瓊兩萬大軍已經進駐襄陽,大局已定,陳慶隨即率領大軍繼續向襄陽趕去。
襄陽城外,劉瓊率領腥顺龀怯佑和醯钕碌絹恚悜c一一安撫了腥耍S即將襄州提升爲襄陽府,任命許睦爲襄陽知府,任命蔡讓爲襄陽通判,任命湯懷爲統制,又宣佈其餘投諏㈩I軍職不變,但在軍階上各升一級,一時皆大歡喜。
在襄陽城休息一夜,次日一早,陳慶在腥说呐阃拢瑏淼匠峭鉂h水碼頭視察。
陳慶笑問劉瓊道:“你對商州比較熟悉,我想知道,走水邚南尻柕缴讨菰觞N走?”
“回稟殿下,走千石貨船可以到商洛縣龍駒寨。”
“再向北就不能走了嗎?”陳慶又問道。
“走是可以走,有一段很長的亂石險灘,大約二十里左右,阻礙的船隻北上,只能走木筏子,如果把這二十里河段疏浚乾淨,河道再挖深一點,那麼千石貨船還可以繼續向北走六十里左右,抵達上洛縣。”
陳慶現在也有點經驗了,疏浚二十里的河道,大概需要五萬人幹五個月,支付工錢五十萬貫左右,加上其他材料支出和倉庫修建,商州那邊大概需要七十萬貫左右,倉庫是必須修建,但爲了疏浚短短的六十里河道,就要耗費五六十萬貫,陳慶還沒有那麼財大氣粗。
陳慶又問蔡禮,“請問蔡通判,襄陽可以停泊萬石貨船嗎?”
蔡禮剛升爲一府通判,他興奮了一夜,此時顯得有些疲憊,此時陳慶問他,他愣了一下,半天才反應過來,連忙道:“回稟殿下,襄陽府從未有萬石貨船抵達過,最多隻有五千石貨船。”
陳慶點點頭,按照經驗,如果能停泊五千石貨船,那麼停泊萬石貨船基本上也沒有問題,他微微笑道:“我打算把襄陽建成一座最大的貨物中轉地,從海外和江南過來的大量貨物,通過萬石巨船叩较尻枺会嵩俎D千石貨船叩缴讨萆搪蹇h,再用駱駝和大車叩疥P中,大家有什麼好的想法?”
一直沉默的湯懷舉手道:“殿下,卑職有一個想法!”
陳慶對湯懷的印象很好,便笑道:“你說,有什麼想法?”
湯懷指着江心洲道:“襄陽漢水中的魚梁洲佔地很大,卑職建議可以在魚梁洲上修建倉庫羣,北面水道寬闊,可以停泊萬石巨船,南面水道稍窄,可停泊轉弑鄙系那洿@樣卸貨和上貨分開,而原來的襄陽碼頭可以繼續作爲民用。”
這個方案非常不錯,陳慶讚許點點頭,又問道:“江心洲上可有人居住?”
湯懷搖搖頭,“以前有,但完顏昌南征時,把江心州徵用來堆放物資倉庫,到現在都是一片荒蕪。”
陳慶欣然道:“我回京兆後,立刻派人過來勘探,繪製計劃,你們官府目前要做的事情,就兩件事,一是徵集民夫大量伐木,其次便是平整島上土地,有魚塘之類都填掉夯實,爲接下來大規模修築倉庫和碼頭做準備,徵用民夫所需錢糧,我會讓荊湖南路尚書行臺呓o你們。”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棘手
陳慶在襄陽只呆了三天,便起程從襄陽北上,走商州道返回長安,順便視察商州道的情況。
陳慶帶着趙瓔珞乘坐幾艘千石客船,沿着漢水北上,騎兵則在岸邊行走護衛。
但只走了一天便轉入了丹水,如果繼續沿着漢水走也可以,船只可以直接駛到漢中南鄭,也這是陳慶一心想拿下襄陽的一個重要原因,有了襄陽這個貨物中轉地,漢中也可以走水路咻敚鞣N農產品和特產得以外撸鞣N物資也可以呷霛h中,漢中的經濟也能漸漸發展起來。
船隻進入丹水繼續北上,需要畜力拉縴了,十幾頭騾子拉拽着纖繩緩緩而行,一路江山如畫,丹水波平如鏡,貨船和客船在丹水上往來航行,還有漁夫在小漁船上撒網捕魚。
一路北上走了四天,客船到了商洛縣,再向北走就是二十里的急流險灘,可以走百石小船或者木筏,但千石貨船就到商洛縣爲止。
陳慶在商洛縣呆了一天,在縣令的陪同下,在江邊尋找到很大一片開闊地,這裏距離縣城只有兩裏,緊靠官道,這裏將建成一個巨大的貨物中轉站。
陳慶在劃地以後便在三千騎兵護衛下,改坐馬車繼續北上關中,但很多嗅覺敏銳的商人迅速在商洛縣購買土地,他們都意識到,商洛縣很快會變成一個商業繁榮的縣城。
他們的商業敏銳一點沒錯,一年後,巨大的倉庫羣落城,民用倉庫區也隨之建成,商洛縣的商業開始迅猛繁榮起來。
……
臨安,長豐茶館,胡云把王牧和董安找來,“有兩件事需要和兩位商議一下,第一件事,今天上午吳階的兒子找到我,向我求援,吳階昨晚病逝了。”
王牧和董安並不奇怪,吳階因爲岳飛事件連累,被朝廷革職,軟禁在永州兩年,年初因爲病重而得以赦免,回臨安治病,但他的病情沉重,終於還是去了。
“吳階兒子向特使求援什麼?”
胡云苦笑一聲道:“吳階不想安葬在臨安,而是想回家鄉葬在父母身邊,他家人準備將他火化後,將他的骨灰帶回去,但他們家裏一共只有二十貫錢,連口棺材都買不起,更不用說千里迢迢送回家鄉了,回家鄉連墓地都買不起,所以向我求援。”
王牧驚訝道:“吳階居然這麼窘迫?”
“他的錢財都用來幫助更困難的士兵了,身無餘財,他又被朝廷革職,俸祿也沒有了,這兩年的窘迫可想而知,偏偏他很硬氣,除了接受兄弟吳嶙接濟外,不向任何人求援,我們也不知道,只有等他病逝後,他兒子實在沒辦法了,纔來找到我們,我給了他一百兩銀子,讓他先去搭靈棚,買棺材,找僧人超度。”
董安想了想道:“其實不用火化,據我所知,臨安有家送屍店,可以把屍體用冰櫃保存,用專門的船隻送到成都,送一趟大概要幾百貫錢,只要送到成都,我們就可以接手,繼續把他的屍體送回家鄉,關鍵是一路上要有足夠的冰塊,我們有實力可以辦到。”
“吳階的家鄉在哪裏?”王牧問道。
胡云道:“他的家鄉在熙河路德順州,但他父母安葬在渭州平涼縣,所以肯定是先去京兆,然後再從京兆走涇水道到平涼縣,這件事我來負責和成都以及京兆協調,雍王那邊我會彙報,就找送屍店,所有耗費都由我們出,然後董安這邊需要派幾名手下跟隨。”
王牧忽然一拍腦門笑道:“這件事不用找送屍店,找鄭統全,我記得他有冰船,專門長途咚捅鶅鲅蛉猓覀円膊挥萌グ褪瘢侵苯铀偷缴讨荩偕讨蒉D道京兆,就可以用大車拉冰棺了,否則走蜀道的話,冰棺無法咻敚蔷蜁䦟λ勒卟痪戳恕!�
胡云點點頭,“這樣最好,我去找老鄭,但董安這裏還是要找幾個人跟隨。”
董安拍拍胸脯道:“沒問題,我手下有一百多人,人手充足。”
胡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再說第二件事,你就會喊人手不足了。”
“什麼事?”
胡云嘆了口氣道:“殿下交給我們一樁非常棘手的任務,他要求我們阻止朝廷獲得大海船。”
王牧和董安面面相覷,‘阻止朝廷獲得海船’,這算是什麼任務?
“這……殿下的意思是,不準朝廷成立水軍嗎?”董安忍不住問道。
“應該是這個意思,只是讓我有點無從着手啊!”
胡云嘆息一聲,又望向王牧,笑道:“你是軍師,你來說吧!”
“我?”
王牧苦笑一聲,“我一無所知,讓我說什麼?”
“那你來提問題,問題中,說不定我們就能想到應對之策。”
“好吧!”
王牧提問題也同樣是高手,很多事情他都能問到關鍵點上。
王牧想了想問道:“朝廷已經着手到哪一步了?”
胡云遲疑一下,“你是說……徵用船舶?”
王牧有些不滿道:“當然,那我問什麼?”
胡云搖搖頭:“朝廷還沒有徵用船舶,甚至連計劃都沒有……”
“等等!等一等!”
王牧連忙打斷他的話,笑道:“說了半天,只是雍王殿下的一個提前預判嗎?朝廷還沒有想到水軍的問題?”
“或許已經想到了,但還沒有形成共識,或者說,還沒有開始討論,但說快也快,一旦天子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和緊迫性,他們就會加快推進,甚至天子動用帝王權力,直接頒旨執行,所以我們不能因此放鬆。”
王牧沉吟一下道:“既然朝廷還沒有執行,事情就好辦了,我們可以派人去各個港口宣傳,未雨綢繆,這樣,各個港口的船東都會想辦法把船藏起來,或者把船開到泉州躲避。”
董安搖搖頭,“我估計效果不會太好!”
“爲什麼這樣說?”胡云問道。
董安淡淡道:“商人重利,光是我們去喊,朝廷要收船了,估計很多人都不會相信,因爲一旦相信了,就會停止做生意,把船藏起來,他們就會有損失,所以他們會權衡利弊,一定要等到朝廷真的動手,他們纔會真的藏船,這只是第一個理由。”
胡云眉頭一皺,又問道:“第二個理由呢?”
“第二個理由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把船藏起來,沒問題,把你和兒孫都抓起來,‘咔嚓!’砍掉一顆人頭,是性命重要,還是船重要?最後肯定會乖乖把船隻交出來。”
王牧點點頭,“董總管說得對,是我考慮太簡單了,除非海商攜帶家小和船隻逃到泉州,否則一定會被抓住,不過我們還是要去宣傳,告訴他們一條路,帶着家人和大船逃去泉州,就能躲過一劫。”
“這點我贊成!”
胡云點點頭,“說總比不說好,告訴他們一條路,如果他們買通了地方官府,或許真能逃去泉州。”
王牧又繼續道:“這只是預防環節,等朝廷收集到一定數量的海船後,我們該怎麼摧毀它們,這纔是我們要做的重中之重,到了這個環節,光憑我們還不行,當塗的王青也必須率軍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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