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565章

作者:高月

管家有點爲難道:“現在夜很深了,我家老爺已經休息,不能明天再來嗎?”

爲首之人冷冷道:“蔡家百年內就只有這一次機會,管家最好去稟報一聲,別因爲你的傲慢使蔡家徹底淪喪。”

管家嚇一跳,連忙道:“兩位稍候,我就去稟報!”

管家匆匆去了,不多時,他一陣風似的跑來,開門就狠狠給了自己兩個耳光,“小人怠慢了貴客,你們快請進,我家老爺正在穿衣,馬上就來!”

兩人倒沒有生氣,跟着管家來到貴客堂,一名使女進來上了茶,不多時,一名三十五六歲的男子匆匆走進來,抱拳道:“怠慢貴客了!”

爲首客人叫做許睦,是陳慶帳下法曹參軍事,論職務,他和蔡禮差不多,但他現在是陳慶的使者,當然不一樣。

許睦又給他介紹了旁邊的副手,笑着解釋道:“其實我們下午就到襄陽城了,白天人多眼雜,特地晚上前來拜訪,打擾蔡參軍休息了。”

“沒事!沒事!兩位請坐。”

雙方分賓主落座,許睦笑道:“我們就長話短說吧!這次我們奉雍王殿下之令前來拜訪蔡參軍,是希望蔡參軍爲我們做一點事,若事情能成功,雍王承諾讓蔡參軍出任襄州通判。”

蔡禮心中一陣發熱,連忙道:“不知我能爲雍王做點什麼?”

許睦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這是殿下給你的親筆信,要說的話都在信中,我要帶的口信剛纔已經說了,那就不再打擾。”

許睦和手下起身告辭,蔡禮一直把他們送出大門,許睦笑道:“我們住在城南平安客棧,蔡參軍可以隨時找到我們。”

蔡禮已經沒有睡意,他在書房裏仔細看了雍王的親筆信,負手走了幾步,他決定去找老父親商量。

蔡禮的兄長前年病逝,父親蔡荃便跟蔡禮住在一起,蔡荃住在後宅的一座小院裏,過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不碰腥葷、不近女色,每天只喫自己種的青菜,自己磨的豆腐,這是他的養生之道,但他還是有一個愛好,那就是嗜茶如命,每天天不亮都要讓家僕去城外取清泉烹茶。

蔡荃已經睡了嗎,蔡禮卻把父親叫醒。

“這麼晚怎麼還不睡?”蔡荃有些埋怨道。

“發生一件大事,事關我們家族命撸耗貌欢ㄖ饕猓貋碚埥谈赣H!”

蔡荃聽說事關家族命撸麖姶蚓衿鹕恚c亮了油燈,讓兒子進來坐下,“你說吧!什麼事?”

“就在剛纔,陳慶派手下來找孩兒了。”

蔡荃一怔,“雍王陳慶?”

“正是!”

“他派人來找你做什麼?”

“他想招攬王貴,讓我在合適的時候勸王貴投降。”

“就這麼簡單?”

蔡禮取出雍王的親筆信遞給父親,蔡荃笑道:“我就說嘛!事情不會那麼簡單。”

他藉着油燈把信大致看了一遍,沉思片刻道:“如果我所料不錯,他其實不是爲了招攬王貴,他是爲了得到襄陽,他不好公開明搶,就只能暗奪,若王貴投降他,襄陽也就歸他了,我就是說嘛!襄陽的戰略位置這麼重要,他去年怎麼可能只要鄧州,而不要襄陽?”

遲疑一下,蔡禮又道:“父親,雍王殿下說,事成之後,封孩兒爲襄州通判。”

蔡荃指指信,“我仔細看了,你這話信中可沒寫啊!”

蔡禮連忙道:“是送信人帶的口信,說是雍王殿下親口許諾。”

蔡荃眼中一陣激動,他在二十年前就是襄州通判,如果兒子能再一次出任襄州通判,他們家族就真的要振興了。

但關鍵要替雍王達成目標,說服王貴投降。

“你覺得有多大把握說服王貴?”

“父親,王貴這人一直很信賴朝廷,當初岳雲和張憲投奔陳慶時也勸過他,他只是說人各有志,便沒有率軍北上,而朝廷又封他爲襄州制置使,他更是感動,誓言效忠朝廷,所以讓他主動投降陳慶,孩兒覺得不太可能。”

蔡荃沉吟片刻道:“但信中說,王貴走投無路之時讓你勸說他,我估計雍王殿下還有手段,這幾天肯定會發生大事。”

“要麼就只有張俊了,王貴最害怕的人就是張俊,張俊想吞掉他的軍隊已經是公開的祕密,如果雍王要逼迫王貴,那麼只能是張俊出力,但他們可是在江陵府進行戰爭對峙啊!”

蔡荃不屑道:“什麼戰爭對峙,給張俊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招惹陳慶,他只是在裝樣子給朝廷看罷了,如果張俊答應協助陳慶拿下襄陽,我一點都不奇怪。”

蔡禮沉思片刻道:“父親,如果雍王只是爲了襄陽,他會不會有後手棋,如果王貴不肯投降,他會不會買通王貴的手下大將除掉他?”

“完全有可能!”

蔡荃點了點頭,“所以你不能急切,得看準情況再着手!”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合�

次日天剛亮,蔡禮便被敲門聲驚醒,管家在院中稟報,“王統制派人來請老爺,說有重要事情商議。”

蔡禮趕到軍營,只見王貴滿臉怒火,他手下兩名副統制,湯懷和張顯也是一臉的怒氣和震驚。

還有一人,沒有盔甲,頭髮散亂,樣子頗爲狼狽,正是押糧前去復州的將領程芝。

“統制,出了什麼事?”蔡禮走進大帳問道。

“哼!張俊欺人太甚,我好意派人送糧食和豬羊給他,他卻派軍隊在半路截殺,一千士兵和車伕都被他的軍隊殺了,只有程將軍一人逃回來。”

蔡禮嚇了一跳,果然被父親說中,張俊開始動手逼迫王貴了。

“統制能確定是張俊所爲?”

程芝連忙道:“卑職躲在水中親耳聽見,找不到我的屍體,沒法去向宣撫使覆命。”

“如果是宣撫使,那隻能是張俊了。”

“但他這樣做,是想幹什麼?”

王貴雖然憤怒,但他卻是一頭霧水,不明白張俊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蔡禮沉思片刻道:“恐怕他們是想栽贓給西軍,藉此激怒統制,如果卑職沒有猜錯,張俊很快就會派人過來,邀請統制率軍南下,和他聯手對付江陵府。”

旁邊副統制湯懷道:“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張俊率十萬大軍細來,表面上是對付西軍,但卑職懷疑他的真實目的,是想借機吞併我們。”

蔡禮點點頭,“湯將軍說得對,給張俊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和西軍對抗,他率十萬大軍過來,其實就是假道滅虢,假裝和我們聯合,然後就一口吞併我們,所以他要製造機會,我們一千士兵被西軍所殺,不就是他最好的藉口嗎?”

王貴眯起了眼睛,冷冷道:“我倒要看一看,他會不會派使者來找我!”

話音剛落,親兵在帳門口道:“啓稟統制,張宣撫使派人前來送信!”

王貴大怒,“他果然來了!”

蔡禮連忙勸道:“統制一定要剋制,你現在還不知道消息纔對,千萬不要讓送信人看出端倪,否則我們會很被動。”

王貴點點頭,忍住滿腔怒火,對腥说溃骸澳銈兌纪讼拢虆④娏粝卤憧伞!�

不多時,送信士兵來了,單膝跪下行一禮,“奉宣撫使之令給王統制送信!”

“信在哪裏?”

送信士兵取出一封信呈給王貴,王貴接過信道:“還有什麼口信沒有?”

“宣撫使說,期待王統制儘快出兵?”

王貴故作不解道:“出什麼兵?”

“王統制看完信就知道了。”

王貴隨即命親兵把送信士兵帶下去,他這纔打開信細看,果然不出所料,張俊在信中語氣沉痛地告訴他,他的送糧隊伍半路被西軍伏擊,已全軍覆沒。

張俊要求他立刻率兩萬大軍南下,一起聯手對抗江陵府,爲天子排憂解難。

王貴又把張俊的信遞給蔡禮,蔡禮看完信道:“現在統制相信了吧!”

王貴嘆口氣道:“我說他怎麼只要那麼一點糧食,那麼一點豬羊,原來這是他早已策劃好的毒計,環環相扣,逼我出兵南下和他匯合,我怎麼能上當?”

蔡禮苦笑一聲道:“張俊的下一步已經寫在信中了,爲天子排憂解難,若統制不肯出兵,那就是不爲天子解憂,恐怕他就會向朝廷告狀了。”

“告我什麼?”

“肯定是告統制和西軍勾結,暗中投降了陳慶,然後建議把統制調走,他就以戰時狀態爲藉口直接接手統制的軍隊,結果一定會是這樣。”

王貴咬牙道:“我也要向朝廷控訴,把真相告訴朝廷。”

蔡禮搖搖頭苦笑道:“如果朝廷相信了統制的話,那張俊就是在污衊統制,實際上就是統制和張俊在朝廷的較量,統制覺得自己的人脈能夠超過張俊?朝廷和天子會相信誰?”

王貴頹然坐下,他當然知道,秦檜和朱勝非都會替張俊說話,況且自己曾是岳飛的部下,只要張俊隨便炮製點‘證據’,自己就會喫不了兜着走。

“參軍說我該怎麼辦?”

蔡禮想了想道:“首先統制要拒絕張俊的出兵要求,卑職相信張俊手中有天子尚方劍或者天子金牌,一旦統制出兵,他一定會用天子之令來要挾,統制不得不聽,軍權就被他奪走,甚至他會藉故殺了統制,所以我們可以藉口鄧州西軍虎視襄陽爲藉口,堅決不出兵。”

王貴點點頭,“就這麼說,然後呢?”

“然後就看朝廷的態度吧!統制也不用向朝廷申訴,越申訴越危險。”

王貴急了,“那豈不是聽天由命?”

蔡禮淡淡道:“和張俊鬥,統制毫無勝算,統制現在就是砧板上的一條魚,除非統制魚死網破,否則只能任由張俊打理,邭夂茫{去其他州當知州,邭獠缓茫H去嶺南的可能性更大,就怕天子相信了張俊的誣告,可能就遭到最壞的結局。”

最壞的結局王貴也猜得到,置自己於死地,恐怕這就是張俊的目的,殺了自己,一勞永逸。

王貴躊躇片刻問道:“你剛纔說的魚死網破是什麼意思?”

“要麼造反,要麼北上。”

“投降雍王?”

蔡禮點點頭,“有些事情卑職不必多說,統制心裏也應該明白。”

王貴深深嘆了口氣道:“我之前就不想走這一步,如果上天一定要讓我走出這一步,那真是天意了!”

“是啊!很多事情就是天意。”

……

王貴隨即寫了一封回信,信中說他深感悲痛和憤怒,但他不能出兵,西軍囤積重兵於鄧州,若自己出兵,西軍必然會從鄧州南下,奪取襄陽,所以他只能坐鎮襄陽,請宣撫使見諒!

他把信交給張俊的送信士兵,賞了他十兩銀子,讓他回去送信。

兩天後,張俊收到了王貴的回信,也在他的意料之中,王貴不肯出兵,顯然也是被自己吞併。

張俊雖然是在幫陳慶,但他同樣有私心,陳慶想要襄陽,而他也想趁機吞併王貴手下的兩萬精兵,他們各取所需,並不衝突。

張俊隨即將王靜修找來商議,王靜修笑道:“既然他不肯上當出兵,那就讓朝廷出面,直接解除他的軍權,現在宣撫使是戰時狀態,戰時狀態嘛!就可以直接接手襄陽軍隊。”

“用什麼罪名呢?”

“我早就聽宣撫使想好了,罪名有三條,第一,私下勾結陳慶,證據就是陳慶軍隊家眷大量安置在襄州,他沒有反對;第二,允許川陝官鹽在荊襄售賣,導致朝廷在荊襄的鹽稅損失殆盡。”

“你是說淮西軍的鹽?”張俊問道。

王靜修微微一笑,“宣撫使不用想得太多,朝廷分不清官鹽和私鹽,但只要拿不到鹽稅,就一定會相信宣撫使的指控。”

張俊點點頭,“我明白了,那第三條呢?”

“宣撫使不是在王貴身邊有一個內應將領嗎?讓他寫信作證,王貴在京兆暗中買了十畝的宅地,然後請雍王提供一份證據副本,這下王貴就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江夏

這兩天,荊湖南路尚書行臺成立了,沒有意外,陳慶任命江陵知府張舜出任行臺長史,繼續兼任江陵知府,另外,陳慶又封他爲內政堂行走。

內政堂行走是一種資格,並不是官職,內政堂參事也是資格,參事是參與議事的意思,而行走的意思是旁聽,擁有在內政堂旁聽的資格。

這個資格當然比內政堂參事低一級,在目前的四個行臺長史中,河南路安撫使張曉和四川路行臺長史呂青山擁有參事資格,他們資歷足夠了,而河東路行臺長史張孝純目前只是內政堂行走,現在張舜也是一樣,他們兩人的資歷還稍稍遜了一籌。

尚書行臺成立,目前行臺最主要的任務就是在衡陽建立物資中轉倉庫羣,由府庫出錢二十萬貫,各州出人力物力,然後尚書行臺負責牽頭並監督,疏浚並修建衡陽的湘水碼頭,修建倉庫羣,同時在長沙碼頭也建造一座小型的倉庫羣,方便潭州各縣物資中轉。

撥錢的指令陳慶已經發出,第一筆五萬貫錢從成都的川陝第一櫃坊發出,有了錢,尚書行臺的官員們就開始行動起來,撥呒Z食和帳篷去衡州,從各大商人手中採購石料和木材,又在衡州和附近州縣招募民夫。

周寬和蔣彥先已經返回京兆,陳慶也乘船來到江夏巡視。

船艙內,趙瓔珞給陳慶端來一盞茶,陳慶端起熱茶喝了一口,他見趙瓔珞手中也握着一塊美玉,便笑道:“你怎麼跟大姐學上了,也開始玩這個?”

趙瓔珞坐下微微笑道:“這個可不是跟大姐學的,只是你不瞭解而已,大宋最盛的就是玩石,上至天子,下至富商,人人都癡迷於石頭,一個是太湖石,一個就是玉石,我的名字就是美玉的意思,夫君認爲我會不喜歡玉?”

陳慶若有所思,笑道:“你這樣一說,我就想起來了,你大姐的祖父就是出名的玉癡,你大姐喜歡玉就是從她祖父那裏傳來,她現在收藏的于闐美玉有數百塊了,要不要我再給你弄幾塊來?”

趙瓔珞笑着點點頭,“夫君最好多弄一些,要不然大家會說你偏心,枕邊風一吹,你就頭大了。”

“說得也對!”

陳慶乾笑兩聲道:“世人只曉齊人之福,卻不知齊人之難啊!”

“我不管別人,你答應我的,至少要給我十塊美玉,還要最好的。”

趙瓔珞坐在丈夫懷裏撒起嬌來,陳慶小腹又燃起了火焰,這時,外面傳來號角聲,江夏城到了。

……

在荊湖南路,戰略地位最重要的州府有兩處,一處是江陵府,橫跨長江兩岸,地域遼闊,人口也是最多,是荊湖南路的領頭羊。

另一處便是鄂州,鄂州處於荊湖南路、荊湖北路、淮西路和江南西路四路交界之地,尤其江夏縣處於三江交匯之處,守住江夏,也就扼守住了長江和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