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559章

作者:高月

跳下馬車,徐沛忽然一揮胳膊,大吼了一聲,把睏倦不堪的士子們都驚醒了,所有人都連忙振作起來。

“兩位賢弟,下午見!”

徐沛用力一揮手,神情頗爲悲壯地轉身走了。

餘壽和王蒲對望一眼,都暗暗搖頭,他們實在不看好徐沛。

“他可能回家都難了!”王蒲低聲問道。

“爲什麼?”

“他昨晚後半夜哭了好久,打自己耳光,說沒臉回家見娘子,辜負了娘子的期望。”

餘壽嘆了口氣道:“其實也不怪他,他當了十年的文吏,早就忘光了,如果考縣衙實務,他肯定沒有問題。”

說到這,餘壽心中忽然一動,徐沛其實倒是一個非常不錯的幫手。

“時間快到了,我們快走吧!”

餘壽來不及多想,便和王蒲分手,跟隨人流進了考場……

今天進士科是考策論,試卷發下來,餘壽緊張地看了一眼題目,不由一怔,這題目……

《汴梁振興之策》,這題目父親給他說過啊!還專門教他怎麼寫這篇文章,從全方位分析,講了整整一夜,他一直比較糊塗,爲什麼父親要教他這個?

現在餘壽才明白過來,父親早就知道科舉題了,所以專門教他寫這篇對策。

餘壽心中砰砰直跳,父親和雍王的交易是真的了,保自己爲進士,任命到家鄉尉遲縣爲官。

他收斂心神,提筆寫道:“汴梁之興衰乃大勢也,非人力所能改命……”

別的考生都在絞盡腦汁想怎麼發展汴梁優勢,比如開吆印⑴d貿易等等,但餘壽就看得更透,開明宗義就寫道,汴梁不可能再興盛了,汴梁是因爲建都而興,同時也會廢都而衰,這是大勢,不可能再有宣和年間的興盛,那是用整個天下的財富來供養汴梁,除非雍王府遷往汴梁,否則汴梁的衰敗不可避免。

當然,衰敗也是相對的,比起金國統治時期,只要給它修養生息,它會慢慢好轉一些,百姓的生活也會改善,但這不是振興,而是衰弱到極點後的恢復。

當它恢復到正常的開封府治水平時,它的恢復就會慢慢停滯,如果是把河南路尚書行臺放在汴梁,而不是洛陽,那麼汴梁的恢復還會向上漲,直到繁榮程度匹配它的政治地位,它的恢復就停止。

國都有國都的大興,路所有路所的繁盛,府治有府治的生機,如果只是爲了讓它振興而不遺餘力地分配資源,最終會導致大量資源浪費,所以汴梁的振興必須要有一個清醒的認識,然後是明確的計劃,然後是適當的支援,最後讓它自己造血,靠自身的能力讓它一步步恢復,絕不能揠苗助長。

餘壽一口氣洋洋灑灑寫了三千字,基本上就是把父親的一套說辭照辦過來。

他對自己考中科舉第一次有了信心。

……

“當!當!當!”考試結束的鐘聲終於敲響,隨着一批批考生出場,歡喜者有之,但更多是滿臉沮喪,黯然出場者。

進士科還看不出來,畢竟對策人人都會寫,只是水平高低而已,何況所有人都認爲自己寫得不錯,所以進士科的考生大多神情輕鬆,有說有笑出來。

而明經科和工算科則是歡喜和悲情兩重天,他們的考試沒有水平高低,只有對和錯。

餘壽看到了徐沛,就像一隻鬥敗的公雞,神情呆滯,失魂落魄。

“徐兄!”

餘壽走上前關切問道:“你不要緊吧?”

“我沒事!”

徐沛苦笑一聲道:“題目基本上都是我背過的,都寫完了,但對不對就不知道了。”

“那應該不錯吧!回去翻翻書就知道有沒有默對。”

徐沛搖搖頭,“問題是,我已經忘記了我默寫的內容,題目太多了,足足考了五十題,根本沒有時間考慮,也沒有時間去檢查,只能聽天由命了。”

剛剛跑過來的王蒲笑道:“徐大哥,你的邭庖幌虿诲e!”

徐沛咧嘴大笑,“託兩位兄弟吉言,相信我一定有好邭猓撸藴炄ィ艺埧汀!�

餘壽和王蒲對望一眼,異口同聲道:“我們換一家吧!”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僵局

臨安,雙方的談判因爲陷入僵局,已經停止了整整十天,雙方都不肯讓步,談判也就擱置下來了。

但總有人會先沉不住氣,天子趙構就是其中一個,他當然想得到汴梁,做夢也想得到,哪怕只是名義上的擁有,也會讓他歡欣鼓舞。

說不定經過談判,他還能控制皇宮、宗廟、祭壇或者皇陵等等權力建築,這樣,他還是實際上控制了汴梁作爲都城的部分。

趙構當然不傻,他足夠精明,只要把汴梁的皇權部分控制了,其他部分就是一座大一點的縣城,他絲毫不感興趣。

但秦檜說得也不錯,陳慶把荊湖南路的範圍擴大了,嚴格的荊湖南路只限於潭,衡,道,永,邵,郴,全等七州,以及武崗軍和桂陽監。

但陳慶卻把原本屬於荊湖北路的江陵府、嶽州、鄂州、鼎州,沅州、靖州、澧州等七州划進來了,不僅範圍大大擴增,而且對北部的荊襄地區形成了包圍,威脅極大。

不僅秦檜作爲相國無法容忍,趙構作爲天子,他同樣也難以接受。

但魚我所欲,熊掌亦我所欲,趙構既不想在荊湖南路上做出過多讓步,但又想在汴梁上有實質性的收穫,他只能給手下施壓。

徐先圖躬身道:“陛下,荊湖南路距離我們太遠,而且距離川陝太近,陳慶通過剿匪、打擊鹽販子,實際上已經控制了荊湖南路,他現在和我們談判只想要一個名份罷了。”

“胡說!”

趙構不滿道:“荊湖南路的官員都是朕任命他,難道他們都背叛了朕?”

秦檜也在旁邊道:“徐相公有點言過其實了,荊湖南路哪有那麼容易控制,如果名不正,言不順,僅僅靠武力強佔,是沒有意義的,人心向往朝廷,已經在楊幺之亂和劉光世之亂中充分體現出來,陛下,道理很簡單,要是強佔有用,陳慶又何必和我們談判做什麼?是他先提出的談判啊!”

秦檜的話很順耳,完全說在趙構的心坎上,他欣然點頭道:“秦相公說得對,人心背向,豈是武力能決定的?”

徐先圖着實無奈道:“我們是這樣認爲,但對方可不這樣想,他們已經停止談判,胡云乾脆就找不到人,微臣也無能爲力。”

秦檜冷笑一聲,“這是對方的談判技巧罷了,是他們要求談判,可不是我們要求談判,是他們有目的,而不是我們有目的,他們想要荊湖南路的名份,卻只給我們一個空頭汴梁,甚至連任命的官員也只能呆在臨安,他們未免也太欺負朝廷了,他們不願談,那就僵着,有本事他們出兵直接強佔宿州和邳州,他既然自稱宋臣,我到要看看他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用武力對付朝廷?”

“那請問秦相公,對方不理睬我們怎麼辦?”徐先圖着實不滿道。

秦檜搖了搖頭,“徐相國難道想不通嗎?我們的反應已經完全超過了胡云的權限,也超過了陳慶事先制定的計劃,胡云當然要向陳慶稟報,而這麼複雜的情況不是鴿信能說清楚,他肯定會派人回京兆稟報,這一來一去至少一個半月的時間,現在胡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只能躲着我們,一旦陳慶的回信傳來,他肯定會主動找我們,談判就是這樣,得耐心等候,要從容應對,心急可喫不了熱豆腐。”

徐先圖嘆了口氣,“既然秦相公這樣說,那我也無能爲力了。”

徐先圖又向趙構躬身行一禮,“陛下,微臣能力不足,不能爲陛下排憂解難,微臣請求退出談判!”

趙構看了徐先圖半晌,便點點頭,“徐愛卿替朕走一趟淮西,替朕去犒勞張俊的軍隊,再多瞭解一些情況,明白朕的意思嗎?”

“微臣明白!”

徐先圖當然明白,官家是讓自己接手削藩張俊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秦檜來接手自己主持談判事宜。

徐先圖告退了,趙構又隨即對秦檜道:“秦相國和趙彥好好談一談,瞭解一下談判現狀,然後制定我們相應的對策,朕不能總是讓步,讓對方得寸進尺,有的時候,稍微強硬,反而能讓對方軟下來。”

“陛下金玉之言,微臣銘記!”

……

新豐茶館內,胡云正和王牧一起喝下午茶,說到談判,胡云冷笑一聲道:“今天上午趙彥來找我,說談判主導者換成秦檜了,希望重開談判,看看雙方有沒有彌合利益的可能?”

“賢弟同意了嗎?”

“讓我怎麼同意,我問他是不是之前他們提出的方案有變?他說沒有變化,既然沒有變化,那有什麼好談的?”

王牧喝了口茶笑問道:“我有點不太明白,他們的訴求到底是什麼?以至於談判無法進行下去?”

“他們本來就沒有什麼訴求,完全跟着我們的思路走,他們的一點點要求,無非是想實際控制汴梁的皇宮、宗廟、祭壇之類,如果不出意外,最多談三四次,談判就能結束,但秦檜殺進來攪了局,他先是提出以長江爲界,把大半個江陵府拿走,緊接着又提出鄂州不在談判之列,我當時就懵了,江陵府和鄂州本來就不在談判之列,在前年雍王訪問臨安的時候,已經把荊湖南路的五個州和福建路的泉州劃給我們,先帝才寫了退位詔書,現在他們居然又要撕毀協議不認帳了?你說還能怎麼談?”

胡云越說越惱火,王牧連忙笑着擺擺手,讓他平靜一下,“主動權在你手上,你覺得不合理,就把他們晾在一邊好了。”

胡云點點頭,“我已經向雍王彙報了,還在等雍王的回信,少府兄,你估計雍王會怎麼回應?”

王牧沉吟一下道:“我估計雍王會強行吞併荊湖南路,然後對江荊湖北路施壓,逼朝廷回到談判桌上,接受他之前的方案。”

胡云嘆了口氣,“你說得完全有可能,哎!殿下還是很看重名份啊!”

王牧微微笑道:“名份當然很重要,畢竟大宋還是正統,大宋的統治也遠遠不到天怨人怒的地步,我們也不是異族,不能用女真人那一套來奪取江山,最好的辦法就是效仿大宋取代後周,用禪讓的方式,大家就能接受了。”

“是啊!必須要有耐心,一步步蠶食,最後朝廷只剩下臨安一域,誰還認可它?”

“所以名正言順就很重要了,畢竟荊湖南路不是從女真人手中奪取,讓朝廷主動答應把它冊封給雍王府管轄。”

胡云沉思片刻,緩緩道:“我知道,就兩個字,耐心!”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出路

發榜的時間終於到了,中午時分,客棧門口擠滿了焦急等待報紙的士子。

從上一次科舉開始,《京報》也參與了發榜,而且還是最先發榜,然後下午纔會在考試院外面的廣場上張榜,這樣就能避免大規模的擁擠,防止發生踩踏事故。

餘壽三人也站在門口,和所有人一樣,他們伸長了脖子,望着道路盡頭,會有賣報的孩童飛奔跑來。

“砰啪!”

遠處響起了炮仗聲,這意味着有人已經看到了報紙,開始放炮慶祝了。

人羣更加急切了,不安地騷動着,忽然有人大喊:“來了!來了!”

只見街頭有兩個孩童跑了過來,手中抱着報紙,隱隱聽他們大喊:“科舉發榜!最新消息!”

兩個路人攔住孩童買報紙,士子們頓時急了,爭先恐後地衝了上去,將兩個報童團團圍住,片刻,他們手中的報紙被搶購一空。

王蒲邭獠诲e,買到了一份報紙,餘壽和徐沛連忙湊上前一起看。

今天的報紙除了第一版外,其他都用來刊登錄取名單,第二版是進士,第三版是明經士,第三版是太學士錄取。

餘壽心中緊張到了極點,手拿着報紙微微發抖,進士科一共只錄取八十人,前面都沒有看到他的名字,忽然,他看到了,第七十一名汴梁縣餘壽,他激動得渾身發抖,淚水情不自禁流了下來。

“我考中了!”王蒲忽然大喊一聲,激動得跳起來。

“第四十八名!我考中第四十八名!”

工算科也不好考,六千餘人報考,只錄取兩百人,平均三十人中錄取一人。

王蒲抓住餘壽的胳膊激動問道:“你怎麼樣,考中了嗎?”

餘壽輕輕點頭,“第七十一名!”

王蒲豎起大拇指,“你太厲害了,比我厲害多了,進士科啊!”

餘壽給他使個眼色,向旁邊一努嘴,王蒲這才注意到徐沛,他蹲在地上看名單,神情十分落寞,他已經找了三遍了,都沒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不用說,他名落孫山了。

餘壽蹲下來勸道:“五萬人報考只錄取兩百人,太難了,比進士科還難,考不上很正常,徐兄不要難過了。”

王蒲也勸道:“徐大哥真不用難過,你看整個客棧好像都沒有人考中,大家都很沉默。”

徐沛苦笑一聲道:“我落榜是正常的,考中才不正常,經書丟了整整十年,半年前才重新拾起來,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其實我沒有給你們說實話,五十道題我只做了一半,另一半都空着,我寄希望別人考得更差,現在想想,簡直太天真了。”

“能看開就好!”

“我看得開呢!大不了明年再考。”

徐沛站起身,嘆息道:“只是可惜今年這個押司的機會沒有抓住,這也是命吧!”

徐沛又拍拍王蒲的肩膀笑道:“恭喜老弟考中了,去三賢酒樓喝酒去,你要請客!”

王蒲尷尬地撓撓頭,“該請客的可不是我?”

徐沛一愣,瞪大眼睛望着餘壽,“餘壽考中進士了?”

餘壽笑道:“邭膺�不錯,第七十一名。”

徐沛震驚得張大了嘴,“老弟厲害啊!居然考中進士,馬上要當官了,你可要提攜提攜老哥我!”

餘壽微微笑道:“說不定還真有這個機會。”

這時,掌櫃高聲問道:“可有人考中?有沒有考中?”

徐沛立刻舉手道:“有!有!我們這裏有人考中,我兄弟考中進士了。”

客棧前一片譁然,無數雙羨慕的眼睛刷來,居然有人考中進士,太厲害了。

掌櫃跑過來問道:“請問是誰考中進士?”

徐沛一指餘壽,“我這個兄弟考中進士。”

掌櫃抱拳滿臉陪笑道:“剛纔有通知,明天上午辰時正,所有考中的士子都在考試院門口集中,另外懇請進士郎給小店題個詞,按照小店規矩,您的住店錢都免了。”

“多謝掌櫃告之,我們先去喫午飯,回來再給掌櫃寫字。”

“可以!可以!”

三人一起向斜對面的三賢酒樓走去。

餘壽點了三壺清酒,又點了十幾個菜,三人舉杯一飲而盡,這會兒,徐沛倒有點心事了。

又喝了五六杯酒,啃了兩個紅燒豬蹄,徐沛藉着酒意問道:“賢弟是準備留京兆,還是想外派?”

餘壽笑道:“不瞞兩位,我家在京兆府有點人情,如果我考中了,十有八九會託關係外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