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徐沛嘆了口氣,“我錯過人生了。”
這時,女店主端着大盤子過來了,給他們上了三大碗肉臊湯餅,就是刀削麪,削成一片片的,再澆一大勺香噴噴、色澤金黃的羊肉肉沫,厚厚鋪在碗中,看起來格外誘人,才三十文一碗。
不過對徐沛和王蒲而言,湯餅再誘人也不如女店主的身材誘人,兩人再次被女店主豐滿的身材勾走了魂魄。
餘壽在臨安見多識廣,比女店主更漂亮的女子見得多了,他不會被誘惑,他見兩人魂不守舍,不由嘆口氣道:“徐兄,趕緊喫湯餅吧!還要回去背書呢,你連《易經》和《尚書》都背不全,拿什麼考明經科?”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談判
談判在臨安如期舉行,代表陳慶談判的人正是特使胡云,而代表朝廷談判的主官則是禮部侍郎趙彥。
當然,談判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敲定,涉及雙方很多切身利益,要不斷地拉鋸爭奪,甚至雙方會僵持很久。
雙方寒暄見禮,在大堂上的一張大桌兩邊坐下,除了胡云外,還有他的兩名手下,副使汪明和主薄楊敬之。
對方也是三人,主談趙彥以及樞密副承旨王翰林、兵部郎中苟宏。
趙彥年約四十歲,是一個典型的白面書生,他也是趙氏皇族,但不是宋太宗趙光義這一脈,而是太祖趙匡胤的後人,臨安的皇族很少,他也頗受天子趙構的信任。
趙彥作爲東道主,他率先開明宗義道:“這次雙方進行友好協商,探討汴梁的管轄方案,官家也希望雙方互諒互讓,儘早達成共識。”
胡云微微笑道:“趙侍郎說得有理,我們都是大宋臣子,我們之間的談判只是大宋內部的利益分配,和宋金談判性質完全不同,我也相信一定會盡快達成共識。”
趙彥點點頭,“既然如此,我們就開始吧!”
胡云從手下主薄楊敬之手中接過一隻紙袋子,放在桌上推給對面的趙彥,笑道:“既然是談判,首先要明白我們要談什麼,這是兩份地圖,是我們提出的交換方案,請趙侍郎過目。”
趙彥接過紙袋子打開,裏面果然是兩份地圖,他仔細看了一遍,荊湖南路和汴梁都和他們所想不一樣,荊湖南路的變化主要是長江,地圖上把長江划走一半,以江心爲界,這個問題倒不大,可以談,倒是汴梁的界線只有城池和皇陵,也就是說,就算是名義上的歸屬,也只包括城內,不包括郊外。
趙彥眉頭一皺,“胡特使,汴梁怎麼只有城池?我記得城外五十里範圍內,都屬於汴梁縣管轄吧!”
胡云微微一笑,“朝廷並不是真的要土地,你們感興趣的也只是汴梁城而已,何必在意郊外的土地?”
趙彥不能做主,他要向上彙報,他點點頭道:“這次談判是由官家拍板決定,界線之事我得向官家彙報,下午再回復你,現在再談談你們的定義吧!天子想知道,什麼是名義上的歸屬,具體是什麼意思?”
……
上午的談判進行了一個多時辰便結束,下午再繼續談判,趙彥隨即向徐先圖彙報,徐先圖又把他帶到了御書房向天子彙報。
趙構翻看對方提供的地圖,眉頭皺成一團,對趙彥道:“長江水域就用不着畫界了,沒有什麼意義,朕只談陸地上的邊界,然後汴梁這邊,城外那些農田山林,朕不感興趣,但先帝陵寢都在城外,那怎麼說?”
趙彥躬身道:“回稟陛下,對方的意思是說,反正都是名義上的歸屬,所以先把名義所屬的範圍劃分清楚,他們只同意在汴梁城範圍,不同意擴展到郊外,他們認爲郊外屬於開封府管轄,和汴梁無關。”
“徐相公怎麼看?”趙構又問徐先圖道。
徐先圖想了想道:“估計對方是希望有個明確界線,城牆就是最好的界線,微臣覺得城外要不要其實也無所謂,但我們可以用這個爲條件來壓對方在別的方面讓步,比如陛下剛纔提到的先帝陵寢,我們完全可以要求實控,要回先帝陵寢,陳慶於情於理都無法反對,另外還有皇宮、宗廟這些地方,我們可以在談判中逐漸把它們要過來,進行實控,我們要求駐軍,人數可以少一點,但必須要由我們實際控制。”
徐先圖的建議說到天子趙構的心坎上了,他並不滿意名義上的所屬,他想要實際控制汴梁,但陳慶肯定不會答應,那麼退而求其次,對部分區域實際控制,皇宮、宗廟、祭壇、陵墓等等涉及皇權的地方進行實際控制,他就不用擔心陳慶利用汴梁進行登基。
至於汴梁的百姓土地之類,他一點興趣都沒有,那些都是負擔,不會給他任何好處,只會讓他不停的出血掏錢,他纔不想管。
趙構點點頭,又問道:“徐愛卿的意思是,我們一步步地提要求?”
“對!他們不是只限於汴梁城嗎?我們可以答應,那麼城外的陵寢怎麼辦?所以我們要求把陵墓實控,我相信他們無法反對,既然是談判,你不能只提要求而不做讓步吧!”
趙構欣然道:“就是這個道理,侍郎明白了嗎?”
“微臣明白了!”
趙構又道:“然後朕要知道,他們所謂名義上所屬是什麼意思?趙侍郎應該問過了嗎?”
“卑職確實問過他們,他們回答也很明確,我們不能干涉汴梁的政務,不能駐軍,不能對汴梁徵收任何稅賦,不能擁有官府的資產,我們可以任命東京留守和開封府尹,但不能有實際官衙和實際職權,只能在臨安遙領這兩個職務。”
趙構越聽越惱火,臉色十分難看,這不就是畫餅充飢嗎?在紙上畫個餅給自己,然後換取自己荊湖南路的真金白銀。
徐先圖在一旁道:“陛下不必着惱,他們提出這些要求很正常,所謂漫天要價,落地還錢,既然他們可以提要求,那我們也可以提要求,只有雙方互相妥協互相讓步,最後才能達成協議,這纔是談判的目的,要不然談判就沒有意義了。”
趙構點點頭,“愛卿說得對,朕不必理會他們的要求,朕也要提要求,朕任命了東京留守,汴梁卻不能駐軍,那朕就要求他們也不能在汴梁駐軍。”
……
下午的談判繼續舉行,趙彥把圖紙交給胡云道:“這兩份圖紙天子已經確認過,關於荊湖南路的圖紙,天子的意思是,劃界只限於陸地,長江水道大家都可以自由航行,所以沒有必要劃界。”
胡云點點頭,“那就取消長江,我可以做主,長江不劃界,大家都可以自由航行,然後汴梁城呢?天子是否同意只限於城內的名義上歸屬?”
趙彥淡淡道:“天子原則上同意以城牆爲界,但天子有條件,那就是城外大宋先帝陵寢必須實際由我們控制,我們派專人管理,派少量軍隊駐紮。”
胡云緩緩道:“每個家族都有自己的祖墳,祖墳當然是由自己家族管理,這一點雍王殿下不反對,可以把陵墓交給你們管理,但不能有軍隊駐紮。”
“如果沒有軍隊駐紮,有人來破壞怎麼辦?誰來制止?”趙彥不滿道。
胡云心中嘆息一聲,北宋七位皇帝的陵墓早已被金兵和僞齊軍隊破壞殆盡了,還是雍王殿下把它們收拾好,不會有誰來破壞了,但這話他不想說,相信天子也心裏有數。
“軍隊肯定不能駐紮,但你們可以請汴梁武館的武士負責安全,其實是一回事。”
趙彥心中一動,笑問道:“我們對汴梁不熟,那臨安武館的武士可以嗎?”
胡云明白他的意圖,用軍隊假扮爲武館武士罷了,當然也可以,他沉思片刻道:“可以是可以,但得覈定一個人數,我建議每座陵墓的守衛武士不能超過三十人。”
趙彥點點頭,“應該問題不大,但還是要稟報天子,天子同意才能定案。”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科舉
談判還在繼續,但第二天的談判卻陷入僵局,原因是秦檜提醒了天子,江陵府一半在長江北岸,一半在長江南岸,如果劃給對方,對荊湖北路的安全非常不利。
天子趙構聽取了秦檜的建議,便要求改變劃界方案,雙方以長江爲界,長江北岸的江陵府不屬於荊湖南路,屬於荊湖北路。
這個劃界方案胡云當然不肯答應,江陵府等六個州府早在前年就劃給了雍王府管轄,根本不在這次談判的範圍內。
而且江陵府的核心在北岸,人口、官府等等都在北岸,西軍長江水軍指揮所也在北岸,投資十幾萬貫打造北岸的碼頭以及造船所。
怎麼可能把江陵府北岸讓給對方?
秦檜又建議用江陵府北岸換取汴梁的駐軍權,更被胡云一口否決,憑空造出來的籌碼,胡云怎麼可能答應?
秦檜的無理條件使談判陷入了僵局。
……
雖然臨安的談判陷入僵局,但一點也不影響到陳慶的計劃安排,這兩天,科舉開始拉開了序幕。
科舉考試依舊在東城外的軍營內舉行,主要是人數太多,近六萬人蔘加今年的科舉,尤其是明經科,人數達到了三萬八千人,進士科有一萬四千人,工算科有六千人報考。
五更時分,餘壽便被一陣背書驚醒了,不用聽他也知道是徐沛在背書,餘壽不由暗暗搖頭,今天就開始科舉了,他現在才臨時抱佛腳,有用嗎?
他雖然能理解徐沛這種老文吏,早就把州學學的經文忘光了,但他一點也不同情徐沛,明明還有大量經文不熟,背不下來,但徐沛一點也不抓緊時間,整天跑去看那個女店主,找各種理由搭訕,人家不睬他,他還不知趣,天天跑去喫湯餅。
時間和精力全部浪費在一個毫不相干的女人身上,別人也是文吏來考試,也不熟悉經文,但人家門都不出,關在房間裏拼命背書,最後兩天徐沛才急了,纔開始熬夜背書,讓人沒法同情他。
迷迷糊糊餘壽又睡着了,他最後被一陣喧鬧聲吵醒,掌櫃在叫房了,“該起來了,洗漱後去喫早飯,馬車可不等人,快起來!”
士子們紛紛起牀,餘壽穿上衣服,見徐沛垂頭喪氣坐在牀邊,他也沒法勸他,只得道:“徐大哥,人多,我先去洗漱了。”
“去吧!我洗過了。”
餘壽端着盆出去了,井邊擠滿了人,餘壽好容易打了一盆水,胡亂洗漱一把便回去了,王蒲打來了早飯,十幾個包子和三碗稀飯,“飯堂上坐不下了,我們趕緊喫,早點去考場適應一下。”
徐沛很沉默,喫完飯三人出發了,客棧門口停着幾輛馬車,已經坐滿了士子。
“這邊!這邊!”
夥計招呼他們三人,“這邊正好缺三人,上車就走了!”
三人坐上馬車,馬車啓動,加快速度而去……
考試大營前已是人山人海,數萬考生在排隊入城,大營分爲甲乙丙三座考場,分別是進士科考場、明經科考場和工算科考場,他們考卷上寫得很清楚,入口三盞紅燈皇羌卓紙觯M士科,兩盞黃燈粻懸铱紙觯鹘浛疲槐K白燈粻懕紙觯に憧啤�
“兩位兄弟,我們就在這裏分手了,希望我們都能考中!”一直沉默的徐沛終於開口了。
“徐大哥,也祝你高中!”
三人分手走了,餘壽搜身檢查後進了甲考場,一名士兵領他去了大帳,不多時,餘壽就在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有士兵給他送來筆墨和硯臺,又送來一杯清水,糊名要在最後才能糊,這也是總結以前的教訓,不少士子性急,墨跡未乾就糊名,結果名字變成一團墨,白白失去了機會,按照新的的規定,考試午休時糊名,考官會送來糊名條和漿糊。
時間要到了,外面傳來了轟隆隆的鼓聲,關閉考場大門了。
這次科舉,進士科考三天,第一天是貼經和文學、第二天是論文、第三天是對策,貼經只考十道題,文學是詩詞賦其中之一,另外還有一門隱性的書法。
明經科考三門,文學、論文和貼經,其中大頭是貼經,考五十道題,整整一天要不停地寫,貼經佔六成分數,論文佔兩成,文學佔一成,書法佔一成。
工算科的考試比較有意思,他們也是三門,文學、貼經和雜項,大頭是雜項,工算科不考深度,而考廣度,體現在雜項上,難度都不高,但知識面要全,比如會問‘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這首詩的詩名是什麼,作者是誰?
第二聲鐘響後,試卷發下來了,題目印刷在試卷上,進士科第一天上午考的是貼經,十道題,大概要默寫三千字,時間也非常緊張,餘壽迅速瀏覽一遍題目,這些題目他都知道,心中大概有底氣了,他提筆寫下了自己名字和考號,又把卷號寫在最下面,卷號主要給監考官用,他需要把三天的考卷歸在一起。
大帳裏十分安靜,只聽見考生沙沙的走筆聲,每個考生都全神貫注,儘量不要寫錯字,塗改會影響到書法得分。
監考官在大帳內來回踱步,他們不說話,不影響考生的發揮。
這時,一個時辰後,監考官出去了,很快帶進一人,大帳內變成了兩個人在巡視,一個是本帳監考官,另一人不知道,大家都以爲是考場巡監。
一名考官停在了餘壽身後,默默注視餘壽貼經,餘壽正全神貫注默寫經文,絲毫沒有注意身後站有一人。
這名考官看了好一會兒,點點頭出去了,監考官連忙把他送出去。
這名考官自然就是來巡視科舉的陳慶,這是他巡視的第三個大帳,不經然地站在餘壽的身後,在任何人看來,只是巧合而已。
陳慶馬上要去第四個大帳,每個大帳都會有幸哒弑凰P注,其實也沒有意義,糊名後,誰也不知道是什麼人了?
陳慶其實關注的就是餘壽,徐先圖的三子,這是他和徐先圖的政治交易,目前只有他、胡云和蔣彥先知道,餘壽就是徐先圖的投名狀,有了餘壽在川陝任職,徐先圖就算在雍王府佔有一席之地了。
從目前的情況看,餘壽考得還不錯,書法也寫得好,看得出是經過名師指點,一筆行楷寫得如行雲流水,只要他對策能寫好,他還是能夠脫穎而出。
第一千一百章 信心
時間過得很快,下午時分,第一天的考試結束了,第一天考得是基本功,大家都覺得不錯,尤其明經科的貼經和工算科的雜項在最後一天考,那纔是他們大頭。
今天文學題都一樣,以《雨》爲題,做詩或者詞一首,詩要求四句七言詩,詞要求用《蝶戀花》詞牌。
三人到相聚點集中,餘壽見徐沛神采飛揚,完全沒有了上午的沮喪,便笑道:“看樣子徐大哥考得不錯!”
徐沛壓低聲音笑道:“不瞞賢弟,這道文學題我押中了,我寫了好幾首以雨爲題的《蝶戀花》,交給簡州大儒點評,他選了最好的一首,說雖然是寫雨,其實是寫人在不同雨天的心情。”
餘壽點點頭,有點水平,還真是這個意思,寫雨不在雨,而在於人。
“王蒲呢!”餘壽左右看了看問道。
“在這裏!”王蒲興沖沖跑了過來,看樣子他考得也不錯。
“肚子餓了,我們去哪裏喫晚飯?”
“當然去蔣老三湯餅店!”徐沛毫不掩飾自己的想法。
三人對望一眼,一起大笑起來。
不過今天湯餅店女店主有事不在,改由她的婆婆跑堂端面。
……
下午時分,晁清將一份鴿信抄件呈給陳慶,是胡云從臨安發來的,陳慶看了看鴿信,吩咐道:“去把蔣參事請來!”
晁清匆匆去了,不多時,蔣彥先走進陳慶官房,“參見殿下!”
“蔣參事請坐!”
蔣彥先不知道雍王找自己什麼事,他在旁邊椅子上坐了下來,陳慶把鴿信遞給他,“剛剛收到的!”
蔣彥先接過抄件看了一眼,眉頭一皺道:“秦檜是什麼意思?把江陵府一分爲二,這樣的談判還有什麼意義?”
陳慶冷冷道:“我覺得是我對他們太好了,給他們臉卻不要臉,非要我抽他們幾耳光才清醒過來。”
“殿下打算怎麼做?”
“煩請蔣參事以內政堂的名義發牒文給荊湖南路各州府,就算我本月底下月初將巡視四川路,可以接見他們,有時間的可以去成都見個面。”
蔣彥先頓時明白了,雍王這是打算強行奪取荊湖南路了,來成都的州官就是願意效忠,不肯來的,則是心向朝廷,則要毫不猶豫驅逐。
蔣彥先點點頭,“卑職明白了,明天就發出加急牒文!”
陳慶沉吟片刻,隨即又命令楊再興在鄧州陳兵三萬,同時命令劉瓊率三萬大軍南下成都,兩道軍令發出,陳慶開始進行佈局了。
……
科舉轉眼到第三天,也就是最後一天,今天同時也是最重要的考試,進士科將考對策,明經科將考貼經,工算科則考雜項。
今天的三項考試都各自佔六成的分數,能不能考上科舉就看今天的發揮了。
所有人都很緊張,徐沛熬得眼睛通紅,他昨晚一夜未睡,拼命背書押題,影響到了餘壽和王蒲的睡眠,雖然他們二人都十分不滿,但也不好說什麼。
好在大部分士子昨晚都很緊張,難以入睡,大家都睡得不好,以至於每個人都精神萎靡,坐在馬車裏打盹。
徐沛精神亢奮,頭髮蓬亂,像打了雞血一樣,抿着嘴坐在馬車一言不發,神情高度緊張。
“今天一定要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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