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但完顏兀朮卻極爲憎恨這種畸形繁榮,他的軍隊需要糧食和肉食,所有人都跑去喫喝嫖賭,誰來種糧?誰來養羊?僞齊倒臺後,完顏兀朮主政中原,他第一件事就是下達了無限期宵禁令,天黑後百姓不得再上街,店鋪不得營業,畸形繁榮的夜經濟在一夜之間蕩然無存。
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到了晚上,再也沒有勾欄瓦肆的笙歌曼舞,而是變成死寂沉沉的漆黑一片。
很多靠夜間稚陌傩諢o法在汴梁生活下去,只好遷徙去應天府或者濟州、惲州等地,短短一年時間,人口從三十五餘萬再次減少到三十萬不到,只有二十七八萬了。
當年繁榮的租房經濟也沒有了,滿街都是無主空房,哪裏還需要租房。
這些完顏兀朮都不在意,他只在意有多少人種田,有多少人養羊?在一定程度上,這也是好事,更重要是,他不需要像僞齊那樣維持五十萬的軍隊,他將僞齊軍削減了三十五萬,讓士兵回家種田,只留下十五萬精銳之軍和自己十萬女真軍,軍隊總人數只有僞齊軍的一半,不需要再殘酷壓榨百姓。
在長史範拱的建議下,完顏兀朮又下令減稅三成,百姓的逃亡趨勢也漸漸穩定下來。
梁王府內,長史範拱和司馬趙元正在向完顏兀朮提一個新建議,建議是趙元提起,趙元是範拱推薦的接班人,範拱已經六十歲,精力大不如從前,他的身體承受不了沉重的政務壓力,便把潁昌知府趙元推薦給完顏兀朮,兩人明確分工,範拱主管軍政,趙元主管民政。
潁昌府在僞齊時代連續七年蟬聯產糧第一州,原因就是知府趙元重視農業,幫助農民解決實際問題,所以潁昌府不僅是第一產糧大州,同時也是人口逃亡最少的一個州,百姓比較安居樂業。
趙元躬身道:“卑職和一些商人聊起川陝的農業經驗,他們一致誇讚陳慶大力推行的溪河種草法,王爺,卑職覺得這種畜牧辦法對我們非常有用!”
完顏兀朮也很有興趣,他最關心的事情,除了種糧就是養羊,十萬女真大軍可是要天天喫羊肉。
“具體說說!”
“其實辦法很簡單,就是在河邊以及小溪旁都種滿牧草,川陝那邊種的是紫花苜蓿,我們可以種別的,比如大巢菜,它的葉子根莖可以養牛馬羊,它的豆子收集起來,在荒年可以救濟饑民,所以我們老家叫做救荒菜,而且最大的好處就是我們這邊有大量種子,不像紫花苜蓿還得去搞種子,一來一去幾個月的時間沒有了。”
完顏兀朮欣然點頭,“這個辦法不錯,哪裏有這個大巢菜的種子?”
“回稟王爺,潁昌府就有,卑職收集了二十幾萬斤,準備用來救荒,卻忘記了大巢菜也是優良牧草,可以用來畜牧,現在正好是種植季節,四月就晚了。”
完顏兀朮看了一眼範拱,問道:“長史的意見呢?”
範拱點點頭,“我也贊同,現在時間比較緊,必須立刻實施,而且王爺需用軍令壓下去,否則很多州縣會陽奉陰違,不肯推行。”
完顏兀朮點點頭,對趙元道:“這件事本王全權交給你實施,我會下達軍令,州縣官員不執行者,一律處死!”
趙元點點頭,“因爲數量只有二十幾萬斤,不可能全境推廣,卑職派人去取種子,同時再製定一個計劃,看看哪些州縣可以首先推廣。”
“去做吧!”
趙元行一禮走了,這時,完顏兀朮又對範拱道:“完顏昌派喝離撒前來和我協商合作一事,明天喝離撒就到汴梁了,先生怎麼看這件事?”
範拱想了想道:“卑職覺得,應該和昨天折可求送來的報告有關!”
“你是說,西軍要大舉進攻中原?”
範拱點點頭,“卑職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陳慶去年和前年對河東路的進攻,我最初以爲他是爲了攻打河北路,但去年他去了臨安,我開始意識到,他真正目標是中原,他拿下河東北路也是爲了確保河東的安全。”
“先生爲什麼覺得他會攻打中原,而不是河北,要知道河北只有七萬女真軍,十幾萬籤軍訓練程度也差,更容易奪取河北,我不理解他爲什麼要避弱就強?”
範拱微微笑道:“從軍事角度確實無法理解,但如果從政治方面去考慮,這個問題就迎刃而解,自古就有得中原者得天下的說法,所以就有中原圖大和逐鹿中原的詞,但陳慶也並非是爲此,而是爲了民心,他要得中原民心,要成爲真正的天下之主。
而宋朝廷對中原的厭棄,視爲累贅,用和我們簽訂停戰協議爲藉口,將中原棄之如敝屣,這兩者的格局就看出來了,顯然陳慶在政治上要比朝廷高明。”
完顏兀朮冷笑一聲道:“說得好像陳慶能奪取中原一樣,難道我們就那麼不堪一擊,這裏是中原,不是和尚原!”
“王爺,卑職只是在分析陳慶的進攻方向,從政治上考慮,順便再和宋朝對比一下,至於他能不能奪取中原,那是另一回事。”
完顏兀朮半晌道:“依先生之意,我們要和撻懶合作?”
範拱點點頭,“合則一心,分則兩敗!”
完顏兀朮所有所思,負手站在窗前久久不語。
……
次日下午,完顏喝離撒在三百名騎兵護衛下抵達了汴梁,完顏兀朮親自到城外迎接完顏喝離撒的到來。
兩人像兄弟一般大笑擁抱,手握着手一起乘坐無蓬車進入汴梁城,當天晚上,完顏兀朮在大殿前的廣場上舉行盛大酒宴,歡迎完顏喝離撒的到來,大碗的烈酒,大塊的羊肉,爽朗的笑聲。
雙方的找舛及l自內心表達出來,氣氛也烘托足夠了,接下來就要談正事了。
上午,完顏兀朮陪同喝離撒在城牆上騎馬緩緩而行,完顏兀朮用馬鞭一指遠處宮殿,“那裏便是我的梁王府,也是宋朝的皇宮,我嫌它太奢侈,拆除大半,只剩下三百畝,剛夠我使用,這座皇宮和周圍的土地、城池、人口都是我們的戰利品,是我們留給子孫的財富,我們得到它才十幾年,還沒有焐熱,難道又要失去嗎?”
喝離撒點點頭,“當然不能失去,但這不是靠四王子一個人來維護它,而是要靠我們全體女真人,我們所有的人團結一心來保護它,把這千里江山留給子孫,撻懶就是這個想法,我們不能再被陳慶各個擊破,他要戰,河北和中原都是戰場,甚至河東、關中。”
完顏兀朮拍拍他後背笑道:“走吧!我們去地圖前詳細談一談。”
兩人催馬向城下走去……
第九百五十章 黃金
京兆雍王府,呂緯將一千五百兩黃金交給了王妃呂繡,一千五兩黃金接近一百斤,呂緯用了三個箱子來裝,滿滿三大箱,非常沉重。
他是晚上哌^來,由內衛負責替他押送,這一次陳慶也在場。
呂緯默默將黃金交給王妃,呂繡寫了一張收條給他,簽字畫押,呂緯將收條小心翼翼收好。
呂繡隨即讓三名女護衛拎起黃金箱子,跟隨自己回了內宅,外堂上只剩下陳慶和呂緯二人。
呂緯嘆了口氣道:“沒想到他們居然真的給我兩千兩黃金。”
陳慶淡淡笑道:“如果鐵火雷是真的,它可遠遠不止兩千兩黃金!”
“如果他們很快發現是假的怎麼辦?”呂緯有些擔憂道。
陳慶笑了笑道:“你放心吧!沒有三年時間,他們仿製不出來,光是硝粉的純度和細度,就需要他們研究一兩年時間,何況還有火藥配方,他們心裏有數,差一點點都不行,還有鐵殼的製作工藝,每個地方的鐵殼厚度都完全一樣,說起來容易,但真要做到,何其之難?我們最頂級的鑄鐵匠廢了五十多個鐵殼,才成功這一個。”
呂緯恍然,“卑職明白了,如果仿製不出來,那就不是真假的問題了。”
“一點也沒有錯!”
“那卑職下一步該怎麼辦?”呂緯擔憂問道。
“繼續和他們虛與委蛇,你也不妨透露一些真正的機密給他們,但透露什麼機密由我來告訴你,我的目的很簡單,十句真話中夾一句假話,而且是最關鍵的一句假話,能不能奪取最後的中原之戰勝利,就在於這句假話了。”
呂緯苦笑道:“我的肩頭骨都快被這句假話壓斷了。”
陳慶呵呵一笑,“相信不會太久,今年之內保證讓你解脫!”
呂緯又道:“明天中午他們要請我喫飯,估計是想要情報,我該泄露什麼?”
陳慶早有準備,笑了笑道:“你告訴他們,兵部司在向黃河調動戰船,還在募集熟悉鄭州一帶的船伕。”
“啊!這可是真的,卑職就在調集兩百艘千石大船去黃河,確實也在募集熟悉鄭州一帶的船伕。”
“所以我告訴你,十句真話中說一句假話,現在是說真話的時候,至於這個情報你想要多少錢,你來決定。”
“我能決定什麼,反正錢又不歸我。”呂緯小聲嘟囔一聲。
“你說什麼?”陳慶目光突然間如刀子一般銳利,盯住了呂緯。
呂緯心中一顫,嚇得連忙改口道:“我是說對方很可能會安排人蔘與招募船伕。”
“可以讓他們安排一兩個,他們也只是想試探你的話是否真實。”
說到這,陳慶的目光又緩和下來,對呂緯道:“我不讓你得到對方一文錢,其實是在保護你,這是有過深刻教訓,當年我的一個文吏叫做楊奇,被西夏人收買,你和你的現狀一模一樣,他也也是賣真真假假的情報給西夏人,得了不少錢,這些錢我給他留一半,最後一個情報是百兩銀子,我全部給了他,但我怎麼也沒有想到,他的心被這些錢腐化了,後來真的淪爲金國探子,最後死於非命。
我吸取了這個教訓,絕不讓你得到一文錢的好處,你買房的錢也是我借給你,你的心就不會被這種錢腐蝕,將來你走上高位,你也問心無愧,不怕別人用這件事來攻擊你,你明白嗎?哪怕你只收了對方一文錢,你身上就有了一個污點,不乾淨了。”
呂緯心中着實感動,他默默點頭道:“我絕對不會收對方一文錢!”
……
呂緯告辭走了,陳慶回到內書房,呂繡給丈夫端來一盞茶。
“還在擔心你兄長?”陳慶微微笑道。
呂繡點點頭,“兩千兩黃金,五萬貫錢,我擔心兄長忍受不了這樣的誘惑,你知道嗎?他曾經也是一個專門惹是生非的混蛋,要不然他不會和呂絞的關係那麼好。”
“我知道!但我能相信他不會被這些不義之財所誘,有時候,年輕時的放蕩反而在成年後會變得堅韌理性,雖然這種是少數,但呂緯就是其中之一。”
“夫君這麼高看他,哎!是他的福氣。”
陳慶搖搖頭,“我並沒有高看他,是他自己,試問,有幾個人能擋得住兩千兩黃金的誘惑?但他就做到。”
呂繡有些慚愧道:“我明白了,是我看輕兄長了。”
停一下,呂繡擔憂道:“可是……他很危險,一旦他露了馬腳,就會有性命之憂,夫君,讓他時間短一點吧!他還有兩個年幼的孩子。”
陳慶沉吟片刻道:“今年之內一定會讓他結束,我會讓內衛派高手保護他的安全,我會盡量考慮周全一點,不會讓他露馬腳。”
……
次日上午,呼延雷從孟州匆匆趕回來,將一份完整的報告呈給了陳慶。
陳慶翻了翻報告問道:“我聽說孟津一帶的河面暗流極多,你們沒有發現嗎?”
“回稟殿下,我們問了老船伕,他說不是每年都會有暗流,和黃河水的含沙量有一定關係,含沙量大,暗流就會出來,一般在夏天七八月份,黃土高原上會下幾場暴雨,把大量泥沙衝入黃河,黃河水就會變得很渾濁,泥沙量大,一個個暗流漩渦就出來了,所以一般都是七月以後會出現,之前很少,春天基本上沒有。”
“看到孟津關了嗎?”陳慶又問道。
“卑職上前去看了,關隘很堅固,城磚之間嚴絲合縫,表面非常光滑,卑職認爲用鐵火雷發揮不了威力,但可以用火油。”
“爲什麼火油可以?”陳慶又問道。
“那邊有大片樹林,延綿十里左右,我們可以砍上幾百棵樹堆在城牆下焚燒,城關上就呆不住人了,而且就算是鐵門,也會被烈火燒化掉。”
陳慶沉吟一下道:“只能等具體作戰時,由指揮主將來決定,你們去了鄭州嗎?那邊能不能上岸?”
“我們去鄭州,還從汴口駛入汴河,軍隊可以在汴河大規模上岸,但如果對方派大軍封鎖汴河就比較麻煩了,登陸很可能會失敗。”
陳慶笑着點點頭,“好吧!我會好看一看你的報告,另外,孟州的難民如何?”
呼延雷撓撓頭道:“別人怎麼說卑職不知,但據卑職所見所聞,他們過得很不錯,大部分人家都有收入,有收入就無需我們賑濟,我們只需賑濟一些孤寡老人,或者一些帶孩子的寡婦,沒有勞動力去採煤,大部分人都可以購買常平糧和布匹,卑職覺得難民大營就像一座縣城,裏面開了很多店,酒館、茶館、雜貨鋪什麼都有。”
陳慶欣然道:“看來以工代賑是個好辦法,減輕我們的負擔,百姓自己也滿意,可謂皆大歡喜,你現在去一趟蔣參事那邊,他很關注難民營的情況,你把自己看到的情況告訴他。”
“卑職遵令!”
呼延雷躬身行一禮,告退下去了。
第九百五十一章 要價
中午時分,呂緯和往常一樣來到聚香酒樓,他發現聚香酒樓的掌櫃和夥計都變了,呂緯便猜到了幾分,聚香酒樓已經被王雙買下來了,成了對方的情報點。
今年酒席上多了一個韓峯,呂緯上次已經見過了,上次此人拎着一千五百兩黃金進來,呂緯便知道此人是個武藝高強的將領,也知道他是王雙的左膀右臂,統領數十名武士藏在咸陽縣。
現在他再次出現在酒席上,呂緯便知道他們的主力都搬來了京兆,京兆不再是王雙和周華二人,這或許是他們職能轉變的開始。
呂緯猜得沒錯,王雙現在已被任命川陝情報總管,在職務上也升了一級,升爲河北尚書行臺判官,在文官中已排名第四,這讓王雙更加賣力,立功心切。
幾個人喝了幾杯酒,王雙見呂緯眉頭不展,便笑問道:“今天呂司馬沒怎麼說話,是不是又遇到什麼心煩之事了?”
呂緯端起酒杯苦笑一聲,“人活一世,哪天沒有心煩之事?”
旁邊呂絞笑道:“宅子買下來了,但又沒錢擴建,當然煩了。”
旁邊周華眉頭一皺,“不是拿到五萬貫嗎?買新宅花掉三萬,還有兩萬貫呢?”
呂緯面露尷尬之色,王雙擺擺手,讓周華不要多問,呂絞卻多嘴道:“兩千兩黃金,進了女人眼中,想拿出來就難了,花了一千二百兩買宅,剩下八百兩被捏緊了,你再讓女人拿出來看看瞧。”
腥硕夹α似饋恚靼琢耍瑓嗡抉R家裏是娘子管錢,估計又是一頭河東獅。
呂絞摸出二十兩銀子遞給呂緯,“這是上次借你的二十兩銀子,還給你了,叫你娘子別整天對我擺臉色,好像我借錢不還一樣。”
呂緯乾笑兩聲,把銀子收了起來。
王雙發現機會了,便湊上前低聲笑道:“呂司馬要不要掙一點私房錢?”
呂緯明白他的意思,立刻表露了有點動心的神情,他躊躇片刻,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問道:“你能給我多少?”
“看情報價值,最低五十兩銀子,最高一千兩銀子,你自己斟酌情報的重要性,然後你自己報個價,我們覺得差不多就成交。”
呂緯想了想道:“我手中還有一個情報,我覺得價值不低,我要五百兩。”
“哪方面的?”王雙問道。
“西軍的奇兵!”
王雙眼角瞥了一眼呂絞,起身道:“我們去裏間談!”
兩人走到裏間,雙上門,交談了片刻,王雙目光激動地開門出來,對韓峯道:“給呂司馬百兩黃金。”
韓峯連忙將一個小木箱交給呂緯,呂緯打開看了看,便拎着箱子走了。
不多時,呂絞也告辭走了,王雙這纔對韓峯道:“這個情報非常非常重要,我必須要證實它是真實的,你下午找兩個會駕船的弟兄去軍部司舟船署應募,就說他們非常熟悉鄭州的河段,如果對方收下了二人,那就說明這個情報就是真的,要立刻發給都元帥。”
韓峯點點頭,“卑職馬上就去安排!”
……
次日一早,陳慶又來到灞上大營,從秦漢時起,灞上就是軍隊的駐紮重地,目前灞上有駐軍近十五萬,分成五個大營,另外在京兆西城外還有一支五萬人的駐軍,整個京兆的駐軍近二十萬人,佔了整個西軍的大半。
五座大營分別是龍驤、虎賁、豹影、狼嘯、鳳舞,其中虎賁營是中軍大營,也是陳慶的直轄之軍,由三名統制統領三萬最精銳的軍隊。
按照西軍條例,每名都統制最高統軍人數不超過五萬,正常統軍人數是三萬,最少是一萬,目前最高的鄭平,統軍五萬,最低是折彥質,統軍一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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