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
一刻鐘後,閻校尉派人送了弓箭、戰刀和長矛,以及三匹馬,讓餘守忠沒想到的是,她竟然還送來兩副金兵的鎧甲和兩塊金兵百夫長軍牌,真不知她從哪裏搞來的?
餘守忠和手下換了盔甲,騎馬去了縣衙附近,乞丐要去大牢搶人,他們不可能袖手旁觀。
兩人的武藝都十分高強,尤其餘守忠,箭法極其厲害,所謂藝高人膽大,如果不是手下被抓,餘守忠絕對不會多事,但現在他也不得不出手了。
第九百四十七章 遇險(下)
偃師縣的知縣叫吳廣志,但縣裏百姓看不到他遠大的志向,只看見他攫財的爪子,才明白他姓和名是一體的,不能分開,無廣志的人當然只想發財,所以都叫他吳刮財。
這位吳知縣沒有光鮮的履歷,他不是科班出身,也沒有進過太學,甚至連州學都沒有讀過,但他卻有堅實的後臺,他是折可求的三名心腹幕僚之一,跟隨折可求二十多年,從小文吏變成了老幕僚,終於在兩年前,如願以償地當上了偃師知縣,成爲一縣父母官,也終於有機會施展他的刮財技能。
所以閻大娘說找本縣名望勸說吳知縣並沒有用,其實後面還有一句話,與其找名望之士勸說,還不如找孔方兄,但現在孔方兄也不行,吳知縣不光好財,還忠心於折可求,抓住了西軍斥候,給他再多的錢也不行,他一定要交給折可求,錢可以填滿他手中的飯碗,但折可求卻能砸爛他的飯碗,孰重孰輕,他心中清楚得很。
之所以拖到中午才走,是因爲縣裏沒有囚車,借也借不到,只能找木匠用馬車改造成囚車,所以中午才能出發。
大堂上,吳知縣負手來回踱步,他的一名心腹手下不停向他彙報囚車製作進度。
“快了!快了!木匠說,再裝兩根柵欄就行了。”
吳知縣鬆了口氣,連忙吩咐手下道:“去找楊縣尉,讓他帶齊所有的弓手,準備跟我去洛陽。”
手下飛奔而去,吳知縣又看了看幾十張傳單,這是從西軍斥候身上搜出來的,有五十多張,他們居然在鄉下發送傳單,真是奇怪,爲什麼不在城內發放?
吳知縣目前還不知道,昨晚上城內已經發放了一千五百張傳單,只是還沒有人告訴他罷了。
片刻,手下又跑回道:“王押司說楊縣衙帶弓手下鄉去抓西軍斥候同黨去了,說有村民來報告,宋莊那邊又發現三名西軍斥候。”
“什麼?又發現了三人。”
吳知縣瞪大了眼睛,“那現在縣衙還有多少弓手?”
“啓稟縣君,全部弓手都被楊縣尉帶走了,一個都沒有留下。”
“混蛋!”
吳知縣氣得跺腳大罵,“我怎麼交代他的,我要押解人犯去洛陽,他把弓手都帶走,我怎麼押解?”
“縣君,說不定真能又抓幾個回來,人數多一點,不是更好?”
“好個屁,他以爲別人是傻瓜,會在宋莊等着他來抓?人早就跑了,還耽誤我押送人犯。”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亂,緊接着有人來報,“縣君,一羣乞丐在大鬧牢城,說我們抓了他們的兄弟,要求立刻放人,他們人太多,牢子們擋不住了,懇請弓手來支援!”
“連乞丐也來鬧事,該死的楊秀玉!”
楊秀玉就是楊縣尉,他把弓手全部帶去鄉下抓人,現在乞丐鬧事也無人鎮壓,讓吳知縣怎麼能不惱火。
“跟我走!”
吳知縣帶着七八名衙役向縣衙外走去。
弓手是捕快,有武藝有兵器,是縣衙的中堅力量,而衙役只是打雜,整天混喫等死,啥都不會,只能跑跑腿,跟隨縣君去壯壯聲勢。
餘守忠已經在縣衙外等候多時,一支狼牙箭已搭在弓上,他們是斥候,斥候絕不能輕易出手,可一旦出手,那就快、準、狠,絕不拖泥帶水,也絕不手下留情。
從縣衙走出一羣人,這時,一名小小乞丐跑來道:“軍爺,大娘讓我告訴你,戴帽子穿綠袍的就是知縣,楊縣尉帶着所有弓手下鄉去了。”
餘守忠猛地拉弓如滿月,弦一鬆,一支狼牙箭閃電般向吳知縣射去,可憐吳知縣一個文官,哪裏練過聽風辨器,他一抬頭,一支狼牙箭出現他面前,不等他反應過來,“噗!”一箭射穿了吳知縣的咽喉,吳知縣連慘叫聲都沒有,仰面倒下。
餘守忠長槍一擺,帶着手下殺了過去,幾名衙役嚇得呆住了,忽然見到有兩名騎馬金兵衝來,還以爲是金兵來了,他們大喊道:“縣君中箭了!縣君……”
餘守忠已經殺到眼前,長矛刺穿,瞬間刺穿了一名衙役的胸膛,緊接着他和手下揮舞長矛左刺右殺,又殺死五名衙役,剩下的兩名衙役飛奔逃進了縣衙。
餘守忠並非爲了殺人,而是爲了救回被抓手下,他又帶着另一名手下向牢獄方向奔去。
剛到牢獄門口,幾百名乞丐已經打破了牢獄門,將一百多名被抓的犯人放出來,兩名乞丐扶着一人,正是餘守忠被抓的手下,看起來被打得不輕,但還能走。
“上馬!”
餘守忠大喊一聲,他的手下強忍傷痛,翻身上馬,三人催動馬匹向城外奔去……
閻校尉聽說吳知縣被箭射穿脖子,已經死了,她吐了一下舌頭道:“我的乖乖,一個探子都這麼果斷狠辣,難怪陳慶能橫掃僞齊軍和金兵。”
她連忙喊道:“讓兒郎趕緊走,這裏和我們沒有關係!”
一名乞丐大喊幾聲,數百名四散逃竄,瞬間跑得乾乾淨淨,只留下縣衙門外和牢獄門外的一片狼藉。
……
兩天後,心腹吳廣志被殺,西軍傳單在河南府各縣被發現的消息傳到了洛陽城,主將折可求大發雷霆,準備帶兵去偃師縣抓捕兇手,就在這時,洛陽城內也發現了無數傳單,甚至軍營內也發現了傳單,折可求的憤怒變成了心慌和緊張,他剛剛得到消息,昨晚有三百多名士兵擅自離開大營,不知所蹤。
他的軍隊出現逃兵了,對任何將領而言,出現逃兵都是極其可怕的事情,那意味着軍心處於崩潰邊緣。
一點先兆都沒有,軍心就要崩潰?折可求立刻意識到,應該就是那些傳單的作用,他的士兵有四成是本地人,而傳單在河南府的廣泛出現,就是爲了影響這四成士兵和他們的家屬。
他的幕僚莫文臺勸道:“卑職的意見還是和昨天一樣,大帥現在首先要安撫住士兵,可以在待遇上稍微提高一點,在嚴加管束,不準任何外人和軍隊接觸,他們的家人也就影響不到軍隊。”
折可求點點頭,憂心忡忡道:“你說得這些我已經採納,待遇通知今天開始執行,現在我擔心的不是軍隊,而是軍隊混亂的源頭,這些西軍的斥候探子一定要抓住,若不抓住他們,不知道下次再出什麼妖蛾子,必須抓住他們,不管他們藏在哪裏?”
“大帥,卑職認爲,藏在下面縣裏的可能性極小。”
“爲什麼?”
“很簡單,下面縣城唯一的價值就是士兵家眷,對方已經發過傳單,達到了煽動士兵家眷的目的,他們就不會再久呆在各縣,洛陽纔是戰略重地,他們一定會藏在洛陽城內,要找到這些人,必須搜捕全城,沒有別的辦法!”
“城內畢竟還有二十餘萬人,空房子又多,怎麼搜?”
莫文臺陰陰笑道:“大帥,我們不知道,不代表別人不知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第九百四十八章 搜城
上午時分,剛剛開啓了兩個時辰的城門又轟然關閉,數千士兵開始在城內搜捕,所有年輕力壯的男子都要接受盤問,尤其不是本地口音的年輕男子更是盤查的重中之重,稍有可疑就要立刻抓捕,帶到軍營繼續審問。
一時間,洛陽城內雞飛狗跳,叫聲、罵聲,不斷有年輕男子衝到大街上,繼而被士兵追上按倒,捆綁起來帶走。
而與此同時,數十份懸賞線索的公告貼滿了城內,凡有知西軍探子線索者,告密者賞錢五貫,線索落實者,賞錢五千貫,也就是說,不管線索是真是假,只要來告密就能拿到五貫錢。
一時間,城內的無賴地痞蜂擁趕去縣衙,在縣衙大門左側的兩座帳篷前排滿了長隊,足有數百人之多,都是來告密領賞。
一名臉色枯黃,身材瘦小的男子也遲疑着來到帳篷前,還不等他靠近帳篷,後面的人便大罵起來,“排隊!不準插隊!”
一名維持秩序的士兵一把將他推個趔趄,險些摔倒,瘦小男子急道:“我真的有線索!”
“誰沒有線索,這些都是有線索的人,少廢話,趕緊排隊去!”
瘦小男子無奈,只好排在隊伍最後,心中也充滿了期望,五千貫啊!只要有人肯給他五千貫,把他老婆孩子賣了他都願意。
……
鴻呔茦且呀涥P門五天了,在鴻呔茦潜翅岬男∠镅Y有一座佔地一畝的院子,這裏便是何掌櫃的家,雖然酒樓已經關了,但何掌櫃並沒有搬家,此時,他在催促妻子趕緊離去。
何掌櫃有一兒一女,兒子是一名西軍都頭,當年李成和關師古率十萬大軍征討成紀縣,結果全軍覆滅,何掌櫃的兒子就是十萬投降大軍中的一員,現在西軍混得不錯,已經積功十二轉,今年就要被升爲副指揮使。
而女兒也早已出嫁,目前在偃師縣,這間院子只有何掌櫃和老妻住在一起。
“那些東西就不要了,趕緊走吧!”
何掌櫃的老妻已經收拾了細軟,但又捨不得家中的財物,都想帶走,“你再等等,布匹我不要了,但綢緞我要拿走,都是花不少錢買的。”
這時,一名夥計跑來道:“大掌櫃,邱老六不在家,他妻子說他一早出去了,不知所蹤。”
“壞了,這混蛋肯定去告密了。”
邱老六就是給何掌櫃畫地圖的私鹽販子,軍方貼出懸賞通告,何掌櫃就擔心起來,邱老六唯利是圖,十有八九要出賣自己。
“老婆子,你再不走,金兵就上門來抓人了。”
何掌櫃的老妻拎三個包裹出來了,怒懟丈夫道:“你但凡早點告訴我,也不至於這麼狼狽,我還有幾十貫錢和上百匹布,還有那麼多好的日用品……”
“行了,行了,留給金兵吧!要不然他們會搜個沒完。”
何掌櫃接過包裹,夥計幫拎一個,何掌櫃妻子細心地將房門鎖上,三人迅速從後院門離開了住宅。
狡兔三窟,自從何掌櫃替西軍做事後,他便等待着房屋降價的機會,真被他等到了,前年在洛陽房價暴跌的風頭上,他在距離老房約一里外又買了一座佔地三畝的小宅子,對於何掌櫃這種精於世故的人,這纔是真正的躲藏之術,他還特地留了半鍋餿臭的飯菜,還有一張租牛車的單子。
……
排了近兩個時辰的隊,終於輪到邱老六了,負責記錄的官員只記下幾筆,便覺得不對,此人好像是真線索,不是來騙錢的那種,官員立刻把邱老六帶去了縣衙對面的元帥府。
折可求上下打量這個臉色焦黃,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問道:“你叫什麼?”
“小人叫邱寅,寅時的寅,朋友都叫我邱老六。”
折可求點點頭,“你說吧!什麼線索?”
“小人以前做點小買賣爲生,對河南府十二縣的情況非常熟悉,就在幾天前,以前認識的一個人找到我,希望我繪製十二縣地圖,主要是小路,怎麼繞過關卡,然後各縣的地頭蛇有哪些等等,沒多久,小人便聽說了十二縣出現傳單之事,小人估摸着應該和我繪製的地圖有關係。”
折可求精神一振,他覺得這個線索有戲,又和幕僚莫文臺交換一個眼色,莫文臺也點點頭,表示可信。
“找你繪圖的人是什麼人?”折可求急問道。
邱老六慢慢吞吞道:“小人說的這個算是線索麼?”
這個就像收費電影一樣,不付費就休想往下看。
折可求暗罵一聲,喝令道:“拿兩百兩銀子來!”
親兵端過一個盤子,盤子裏擺放着二十錠白花花的銀子,邱老六頓時眉開眼笑,把銀子收入攜帶來的布囊之中。
折可求一忍再忍,最後惡狠狠道:“銀子歸你了,趕緊說,是誰?”
邱老六並不指望能得到五千貫錢,能得到一千貫錢他就心滿意足了,他連忙道:“將軍,這個人便是鴻呔茦堑暮握茩櫍 �
“鴻呔茦窃谀难Y?”折可求起身問道。
莫文臺去過這家酒樓,他回答道:“在相國寺西門正對面,不知道是不是那家?”
“就是那家!”邱老六連忙道。
“點齊五百士兵,去鴻呔茦牵 �
折可求親自率領五百士兵趕往鴻呔茦牵撠熑撬巡榈氖勘u剛剛搜到這一帶。
折可求一揮手,五百士兵將酒樓團團包圍,但很快發現酒樓大門從外面鎖着,已經停止營業,士兵們卻不管,直接砸掉門鎖,衝了進去,從地窖一直搜到三樓,前院後院都搜遍了,一個人影都沒有,竈臺上甚至落了灰,顯示至少五天以上沒有開火了。
隔壁雜貨鋪的掌櫃被找來詢問,他戰戰兢兢道:“已經差不多有五六天沒有開門了,沒有一個人來過。”
折可求咬牙問道:“掌櫃和夥計住在哪裏?你肯定知道,快說!”
“夥計住哪裏不知道,沒有人關心,何掌櫃的家我妻子可能知道,她去送過貨。”
他把妻子找來,他妻子指了指後面的小巷道:“小巷裏就一戶人家,就是何掌櫃家。”
折可求立刻帶領士兵跑了過去,巷子很短,果然只有一戶人家,從裏面鎖着,士兵衝上去一腳踢開門,數十名士兵衝進了院子。
院子裏只有五間屋,前後院子比較大,後院種一株梨樹,還有一扇小門。
片刻,房間搜完了,爲首士兵搖搖頭,“啓稟大帥,沒有人!”
這時,一名士兵拿着一張單子過來,“在抽屜裏找到的,五天前的單子。”
折可求看了看,是一張騾馬行的租車單子,這是給租車人保留的底單,大鵬騾馬行,好像就在相國寺附近,他立刻把單子交給手下道:“去核實!”
手下飛奔而去,折可求想了想,又去廚房,一進廚房便聞到一股餿臭氣味,爐子上有半鍋飯菜,發出陣陣難聞的臭味,他捏着鼻子,又用手抹了一下竈臺,上面起灰了。
看樣子很久沒有住在這裏了,前門內鎖,後門外鎖,他們應該是從後門離去的。
折可求回到院子,只見士兵從房間裏搜出一百多匹細麻,幾十貫錢,還有幾匹綢緞,然後就是一些銅盆、上好民窯瓷器,十幾件上好綢緞衣裙,折算下來,也就價值五百貫錢。
這時,去騾馬行覈對的士兵回來了,躬身稟報道:“騾馬的掌櫃認識這位何掌櫃,他說五天前,何掌櫃租了一輛牛車回老家滎陽了。”
折可求忽然明白了,殺死了偃師縣的吳知縣後,這幫人知道會出事,肯定已經轉移離開洛陽,躲到別的地方去了,自己還派軍隊搜個屁啊!
相通這一點,折可求萬分惱火,喝令道:“傳令下去,停止搜城,士兵歸營,還有那個邱老六,把我的兩百兩白銀收回來,他不配得一文錢的賞賜!”
第九百四十九章 消釋
儘管一無所獲,折可求還是緊急派人趕往汴梁,以書面方式向完顏兀朮彙報這次傳單事件。
此時是二月下旬,汴梁城內已是春暖花開,這是一年中生命力最旺盛的時節,也給暮氣沉沉的汴梁城帶來一縷生機。
十幾年來,汴梁城已經無法再恢復當年《清明上河圖》的盛景,一方面是人口銳減,汴梁已從當年百萬人口銳減到三十餘萬,城內的豪門權貴基本都被消滅殆盡,要麼家破人亡,要麼舉家南遷,只剩下無力南遷的普通百姓,在僞齊的殘酷剝削以及金兵的鐵蹄下,苟延殘喘地生活着。
另一方面也是失去大宋都城的政治地位,無法從天下各地遠來財富,而臨安和京兆的崛起,也加劇了汴梁的衰落。
第三方面便是建炎二年黃河決堤的影響,富庶的中原變成千裏黃泛區,元氣大傷,加上僞齊的殘酷剝削,至今沒有恢復過來。
不過在僞齊時代,都城汴梁也曾短暫繁榮過,是一種畸形的繁榮。
汴梁夜生活的畸形繁榮在僞齊年間達到頂點,滿街都是酒館、妓院和賭館,通宵達旦,‘食色,性也!’孟夫子的這句話在僞齊汴京時代被體現得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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