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下午時分,一艘千石貨船離開了河陽縣的黃河碼頭,緩緩向對岸駛去,這一帶的黃河河面很平緩,非常適合渡河,而對岸又是一片方圓十幾裏的平原,使這裏成爲了黃河上最有名的渡口:孟津渡。
孟津渡實際在北邙山腳下,只不過山腳距離黃河還有十幾裏,適合大軍駐紮,便使這裏成爲最好渡口,當年武王伐紂,就是從這裏渡過黃河。
北邙山南面便是洛陽城,在渡口以東約十幾裏外有好幾座山谷,其中有一條山谷可以穿過大山,山谷前便修建了一座關隘,叫做孟津關,穿過孟津關山谷,就抵達洛陽城的東北面了。
呼延雷問道:“對方在黃河上有戰船隊嗎?”
孟小光笑道:“戰船肯定是沒有了,聽說大名府那邊有些哨船,還有一支呒Z船隊,我見過,不超過五百石,大概有幾百艘,上面插着官船旗,船上有士兵。”
“你說的哨船和呒Z船是南岸的,還是北岸的?”
“當然是北岸的,南岸啥都沒有。”
呼延雷點點頭,這時,他們小船漸漸靠近南岸,距離南岸還有一里,發現南面地形還是蠻複雜的,在沙盤看似乎很平坦,但到了實地才發現是一片低矮的小山崗,只是和遠處高大北邙山身影相比,它們確實算平地。
“岸上有敵軍士兵嗎?”呼延雷又問道。
孟小光點點頭,“應該有,但不多,有巡哨之類,將軍要上岸的話,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不會被敵軍發現。”
貨船掉頭向東,行了七八里,越過一座低矮山丘,前面出現了大片樹林,呼延雷大喜,有樹林就不怕了。
孟小光將船停在岸邊,“你們回來後喊我的名字,我就會出現!”
呼延雷擺擺手笑道:“我們自有聯繫的辦法!”
孟小光發現自己想多了,對方十幾個人,只上岸一半,還有一半留在船上。
呼延雷率領幾名士兵上岸走了,一名士兵笑着對孟小光道:“你不要想得太多,不是不相信你,今天本來就不是專門探查敵情,只是過來大致看看。”
孟小光乾笑兩聲,“我無所謂,給錢就行!”
果然,去了僅半個時辰,呼延雷幾人回來了,船隻沒有走遠,立刻駛了過來,帶着呼延雷向東面繞行回去。
接下來,呼延雷的手下又連續僱了孟小光十天,去了白馬渡,又調頭去了風陵渡。
一路觀察黃河上的船舶數量以及各地碼頭情況。
第九百四十五章 任務
洛陽是北宋的西京,也是按照京城的規格來建造,建宋百年來並沒有落魄,和東京汴梁一樣繁榮,人口卸啵埠蜄|京汴梁一樣,遭遇了金兵入侵的滅頂之災。
金兵像蝗蟲一樣殺進洛陽和河南府各地,燒殺姦淫,搶劫財富,擄掠人口,數十萬人口死亡,社會和生產力遭到了極大的破壞,繁榮彷彿在一夜之間離去。
十三年過去了,洛陽雖然沒有再出現劇烈的社會變動,但它就像得了重病的人一樣,得不到醫治,只能病情慢慢加重,最後徹底沉淪。
實際上這兩年洛陽也經過一些重大變動,比如去年廢僞齊,僞齊突然消失,官府停止職能,軍隊撤掉了所有崗哨,十餘萬百姓立刻浩浩蕩蕩投奔關中,如果不是金兵趕到阻攔,恐怕整個洛陽都要走空。
但抽走十餘萬人,洛陽城內一下子冷清了很多,所有的店鋪都是半死不活,房價連續暴跌,地段最好的相國寺一帶,之前還能賣到畝價兩千貫,現在畝價已跌破了一千貫,甚至六七百貫也能買到。
這還是最好的地段,至於差的地段,幾百貫就能買到一座兩三畝的宅子,甚至幾十貫就能在貧民區買到一間院子。
洛陽的相國寺和東京汴梁的大相國寺一樣出名。
洛陽的相國寺修建於唐朝,兩次被戰亂焚燬,宋朝又重建,目前已經歷了一百多年,雖然寺院有些陳舊了,但基本上還保持完好,相國寺位於城中心,周圍商業極其發達,還有鬧中取靜的幽深街巷,基本上洛陽的名門大戶都集中居住在附近,所以相國寺周圍已成了洛陽最黃金的地段,前幾年地價達到每畝兩千貫。
在相國寺東北角有一家鴻呔茦牵瑑纱藗飨聛恚_酒樓也快四十年了,連掌櫃都是兩代傳承,小掌櫃接父職做了二十年,熬成了老掌櫃,在官府地契和店契登記簿中,東主姓張,老張病逝後店鋪傳給了小張。
但外人不知道的是,這家店鋪的東主已經變了,只是沒有去官府變更而已,其實除了掌櫃外,五名夥計也變了,變成了川陝情報司的探子,一般人只認識掌櫃,誰會關心夥計的變化。
掌櫃姓何,身材富態,爲人和善,不管和誰說話都是一臉笑容,就連乞丐上門乞討,他也是輕言細語,讓夥計去廚房拿剩飯,絕不會惡聲驅趕,正是這樣的人品性格,加上菜餚味美價廉,使酒樓擁有大量老顧客,就連生意最差的時候,也有六成上座率。
但何掌櫃的兒子卻加入了西軍,成爲西軍一名都頭,所以何掌櫃也成爲川陝情報司一員。
這天上午,從外面走進來一名男子,年約二十七八歲,皮膚黝黑,他便是從大同府派來洛陽的餘守忠,帶着二十幾名斥候潛伏進洛陽,在貧民區買下幾座院子潛伏起來,住下來還不到三個月。
“何掌櫃在嗎?”餘守忠進門問道。
“在!在!”
何掌櫃笑眯眯走出來,“餘老弟難得來一趟,正好東主也在,請後面坐!”
兩人來到後院,只見一扇門前站着一名瘦高的中年男子,他便是酒樓的張東主,當然是新的張東主,並不是從前的張東主,他叫張璐,洛陽情報站總管,這個職務相當於指揮使,餘守忠出任副總管,相當於副指揮使。
兩人見了禮,走進房間內,何掌櫃也一起走進來坐下。
張璐肅然道:“昨天下午接到京兆的飛鴿傳信,殿下要求我們在河南府各縣散發西軍即將來解救中原百姓的傳單,所以把餘主管找來商量,我們該怎麼做?”
餘守忠問道:“是要大範圍散發嗎?”
張璐“對!每個縣至少要散發一千張以上。”
餘守忠點點頭,“我來負責發放吧!河南府十二個縣,每個縣我派兩人負責散發。”
何掌櫃笑道:“那我就負責印刷,加上洛陽的傳單,印刷一萬五千張,我去找一家靠得住的印刷館……”
張璐笑着擺擺手,“傳單已經印刷好了,就在新安縣的悅來客棧,我負責去取,大概有兩萬張,恐怕直接進不了洛陽城,我的意思,五千張進洛陽城,其他的就在城外分發,直接去各縣。”
何掌櫃立刻道:“那五千張我來弄進城,我要去城外買菜,有縣衙的貨物通行證,再給守門士兵一點好處,從來不會查,我買一口殺好的豬,把傳單塞進豬肚子裏。”
張璐點點頭道:“送酒肉這個辦法不錯,去貴人坊買一批酒,租十幾輛牛車,每個縣送幾十壇,傳單就放在封好的酒罈裏,然後縣城發放一些,此外各個村也發放一些,下面的縣官都會睜隻眼閉隻眼,但有一點我要確定,餘總管的手下有多少人知道我們這座酒樓?”
餘守忠搖搖頭,“都不知道,我一共買了七座院子,他們除了自己住的院子外,其他都不知道,所以總管不用擔心,就算被抓住,他們也絕不會出賣任何人。”
張璐負手走了幾步道:“不是出賣誰的問題,我們要做事,但也要保護好手下,我們得想一個穩妥之策,即使被對方抓住也不怕。”
何掌櫃在一旁道:“那就不用酒來掩護了,送酒就必須走官道,官道上有軍隊哨卡,風險很大,就索性直接揹着傳單走山野小道,我可以找人繪製地圖,如果散發傳單被抓住,也是地方知縣那個環節,那就有辦法救人了。”
張璐點點頭,“這個辦法不錯,那就麻煩何掌櫃繪製地圖了。”
“我現在就去,我認識兩個賣私鹽的商人,專門逃避關卡,河南府所有的官道小道都瞭如指掌,各縣的情況也極爲熟悉。”
“等一等!”
張璐叫住何掌櫃道:“你不要親自出面,如果事情鬧大,我擔心這兩人會出賣我們,如果找不到可靠的人,那就算了。”
“張總管放心,這兩人都是本地人,在洛陽有家有小,他們不敢有出賣我們的心思。”
“還是小心點好,這樣吧!酒樓先關閉幾天,以防萬一。”
何掌櫃答應一聲,便匆匆走了,張璐又和餘守忠商議了細節,張璐這才離開洛陽城,帶着兩名手下前往新安縣取傳單。
……
新安縣距離西軍控制的澠池縣只有幾十裏,按照陳慶和洛陽主將折可求的約定,西軍不在澠池駐軍,金兵也不在新安縣駐軍,兩地成爲一個緩衝地帶,折可求報告完顏兀朮,完顏兀朮同意了這個緩衝地帶的方案。
也正是這個緣故,澠池縣和新安縣聚集了大量商人,當也混跡了大量的雙方探子。
張璐在新安縣很順利地接到了貨,出乎他意料,竟然是一輛特製的牛車,牛車底部是雙層,兩萬份傳單就放在雙層之間的暗格內,但外面卻是一輛普通之極的牛車。
既然是呖团\嚕瑥堣此餍跃脱b扮成病人求洛陽城求醫,兩名手下,一人扮做陪同小廝,一個充當車伕,趕着牛車吱吱嘎嘎返回洛陽城。
一路上有四道關卡,士兵只對商人感興趣,對這種求醫的病人沒有興趣,每個關卡塞兩貫錢,士兵們大致檢查一下就放過了,夜裏三更時分,張璐的牛車抵達了洛陽西城外。
這時,何掌櫃也帶着十幾份地圖出來,甚至去各縣找什麼人分發傳單都寫得清清楚楚,這是出兩百貫錢得到的意外收穫,也是最有用的細節,之前餘守忠還在發愁怎麼發放傳單。
與此同時,餘守忠帶着二十五名手下也在城外等候多時,按照事先約定,三人在西城外的一家客棧內碰面了。
第九百四十六章 遇險(上)
餘守忠帶着兩名手下負責偃師縣,這是河南府僅次於洛陽的第二大縣城,人口密集,縣城也很大,所以傳單量也比較大,有兩千份,僅次於洛陽城。
到了偃師縣,餘守忠兵分兩路,一名手下帶着五百份傳單前往鄉下各村發放,主要是趁夜裏在村口甩上幾十張就走人,基本上沒有什麼風險。
餘守忠帶着一名手下進了偃師縣城,住進了緊靠城門一家客棧內,剛住下,夥計給他們送來熱水,餘守忠笑問道:“西城門附近有個叫閻校尉的人,知道怎麼找他嗎?”
這是何掌櫃花錢買給他們的消息,在西城門附近找客棧住下,找客棧夥計打聽,就能找到這個閻校尉,“此人是乞丐頭子,消息多,路子廣,在偃師縣找他做事最便當。”
夥計古怪地看他一眼,問道:“官人是有麻煩要找人幫忙?”
“麻煩倒沒有,但確實想找閻校尉做一件比較麻煩的事。”
說完,餘守忠把一小塊重約一兩銀子遞給夥計,“算是你的辛苦錢,幫我去找這位閻校尉!”
一兩銀子可兌換五貫錢,相當於夥計近三個月的收入,夥計頓時眉開眼笑,連忙道:“你們等着,我馬上就把人帶來,她是偃師縣乞丐頭子,是位大娘。”
夥計走了,不多時,夥計帶來一個讓餘守忠喫驚的女人,約五十歲左右,短眉毛,小眼睛,滿臉橫肉,相貌相當兇悍,身材高大,身體極爲滾圓肥胖,至少重兩百五十斤。
她氣勢洶洶進來,大象一般的屁股往椅子上一坐,椅子痛苦的吱嘎一聲。
“我就是閻校尉,你們有什麼事?”
“想請你在偃師縣城內替我們散發一千五百張傳單,儘量挨家挨戶散發。”
閻校尉點點頭,“這個活我接過,偃師縣有一百三十幾家酒樓,如果每家酒樓扔十張,那麼一張傳單十文錢,如果是要挨家挨戶送,每家只送一張,那麼每張要一百文錢,我開的價格很公道,如果你讓我派一名乞丐,把一千五百張傳單直接在鬧市往天上一撒,那每張只要你一文錢,你自己選!”
餘守忠道:“我要挨家挨戶送,我給你三十兩銀子,先給十兩,完事後再給二十兩,你若怕我跑掉,可以派人盯着我。”
閻校尉伸出蒲扇般的胖手,“把傳單和十兩銀子給我!”
餘守忠給手下使個眼色,手下立刻把厚厚一包傳單遞給她,又給了她一錠十兩的銀子。
閻校尉掂了掂銀子,塞進懷中,又抽出一張傳單看了一眼,頓時臉色微變,她盯了餘守忠半晌,“你們是川陝西軍?”
“正是!”
閻校尉忽然咧開大嘴笑了起來,“老孃我最喜歡你們雍王殿下,可惜我沒機會嫁給他,看在雍王的份上,這活我接了,再減五十貫,就一百貫錢,回頭你再付我十兩銀子。”
說完,她站起身也不回頭,扭着象臀揚長而去。
閻校尉走了,夥計這才進來,笑道:“閻大娘做事很守信用,辦不到的事情她不接,接了就一定做好,你們不用擔心。”
“她怎麼叫閻校尉這個古怪的名字?”
“她年輕時是青樓女子,藝名叫閻小蔚,後來嫁給本縣乞丐頭子,十年前乞丐頭子死了,她就繼承了丈夫的地位,越長越胖,大家也叫得順口,都叫她閻校尉,意思是她手中有一支上千人的乞丐大軍。”
……
夜晚,餘守忠的手下回來稟報,“將軍,那個閻校尉確實不錯,講信用,我看見上百名小乞丐在挨家挨戶送傳單,全城都送到了,還唱散花樂呢!”
“唱什麼散花樂?”
“雍王到來不交稅,天天過年把酒醉,驅逐韃虜匡漢室,戰士血洗靖康淚。”
“還有呢!天子視民爲草穗,嫌棄北民爲累贅,十五年來血與淚,西望雍王早日歸。”
“還挺有意思呢,說明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知道朝廷不管他們死活,只有雍王才能救他們。”
“就是!這些乞丐知道大家的心思,所以編的曲子直擊人心。”
說到這,手下又憂心道:“可這樣一來,金兵不就知道我們要出兵了嗎?”
餘守忠哈哈一笑,“真真假假的事情太多了,說不定金兵會以爲我們是聲東擊西,其實要進攻河北呢!”
……
次日天剛亮,閻校尉便一陣風似的趕來了,她幾乎是用拳頭捶開餘守忠的房門,一雙母狼般的小眼睛盯着餘守忠問道:“你是不是還有個手下在鄉村發傳單?”
“有!他怎麼了?”
“他昨晚被縣尉抓住了。”
餘守忠心中一沉,急問道:“縣尉怎麼會晚上抓他?”
“楊縣尉是本地人,他昨晚回祖宅,帶了十幾名弓手,我聽說你的手下發傳單他們發現了,他們設了埋伏,在麥田裏把你的手下抓住了。”
“那我手下現在在哪裏?”
“在縣衙大牢,可能中午就要送去洛陽,要不要我安排兒郎們把你的手下搶出來。”
餘守忠走了幾步道:“偃師縣最有名的名望之士是哪家?”
閻校尉搖搖頭,“我知道你的意思,找人當說客,但沒有用,吳知縣是折可求的心腹,你找天王老子來都沒有用。”
餘守忠心一橫道:“所有的弓手都是縣尉統領嗎?”
“都是!”
“那就拜託閻大娘替我搶人,我一定會稟報雍王,上報閻大娘的功績。”
“可別!我只是希望你們發的傳單是真的,萬一軍隊不來,我就沒臉見偃師父老了。”
說到這,閻校尉狡黠一笑道:“將軍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告訴楊校尉?”
餘守忠冷冷道:“你找人替我轉告他,如果我的手下被押去洛陽,西軍斥候必然殺盡他全家,雞犬不留,再替我警告他的手下,他們若不贖罪,一定會被追究!”
“我知道了,我會找人幫你轉告,但將軍最好出城。”
餘守忠點點頭,“麻煩大娘再替我找幾件兵器。”
“要什麼兵器?”
“要兩副弓箭,兩把戰刀和兩支長矛,最好還有三匹馬,我只是借用,事後一定奉還。”
“等着,馬上會有人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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