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種桓行一禮走了,陳慶又對呂緯笑道:“詳細說說你今天交易的經過吧!我很有興趣。”
第九百四十章 春暖
一月是冬休季節,各種節日頗多,讓百姓們盡情的放鬆玩耍,到了二月二,便是社日,這是鄉村百姓們聚會的日子,也是爲了即將到來的春耕進行動員,每個節日的安排都是爲了農業生產活動,這就是農耕文明的特點。
今年的大雪比去年少,只下了一場大雪,進入二月分後,冰雪消融,萬物復甦,柳枝吐芽,幾隻鳥雀站在樹枝上歡快的鳴叫,河中一羣羣鴨子在撲騰游水,兩岸變成了青綠色,到處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在距離咸陽縣城不遠處的渭河北岸,陳慶在一羣官員的簇擁下來到一處高點,四周都是曠野,北面是大片的麥田,冬小麥長勢正旺,農民們正在田裏忙碌的施肥除草。
而南面是靠近河牀的河灘,接近一里寬,沒有種莊稼,而現在長滿了最優質的牧草紫花苜蓿,這是陳慶這兩年很關注的一件大事,是他前年的年度計劃,他擬定計劃後,便交給內政堂討論,一旦內政堂通過,就必須着手實施,前年和去年已經實施兩年了,前年是着手陝州、河東路和陝西路北部的戰爭,去年是忙碌出訪臨安以及河東路北部的戰爭,所以一直沒有關注種植紫花苜蓿之事。
而今年是因爲考慮種植棉花才讓陳慶想起了這件事,適逢開春,他在巡視春耕之時,順便親自來查看牧草種植的進展。
“張左司,我記得以前這邊都是一片雜草吧!”陳慶指住河灘笑道。
張左司就是張曉,他剛從河東回來,繼續出任內政堂參事,他的具體職務是政務左司都監,這也是今年才進行的改革,政務司管轄範圍太過於廣泛,蔣彥先着實喫不消了,因此在蔣彥先的建議下,政務司被一分爲二,政務右司負責刑律、教育、科舉、人口、民政、外交、防疫等等,政務左司負責工商和農牧。
蔣彥先繼續出任政務右司都監,政務左司都監就由張曉出任。
張曉做過咸陽知縣的幕僚,很瞭解咸陽的情況,他笑道:“殿下說得沒錯,以前從未考慮過發展畜牧業,總覺得那是草原的事情,渭河兩岸河灘就沒有什麼利用,放任不管,自然雜草叢生,現在不一樣了,僅僅兩年的時間,兩岸上百里的河灘都種滿了紫花苜蓿,不僅可以養羊、養騾驢牛馬,發現還能養鴨養鵝,秋天結的豆子磨成粉,還是餵豬的上好飼料。”
另一名官員補充道:“紫花苜蓿還能肥土、固土,如果在陝北黃河邊廣泛種植,可以減少泥土被衝入黃河的數量,據說還能入藥,甚至嫩苗還能當野菜喫。”
陳慶笑着點點頭,“它的作用很多,我才決定大力推廣它,我們發展畜牧養殖業就有了根基,這並非我頭腦發熱想到,它其實是原州的經驗,原州最早被金兵指定爲養羊之地,種植大量的紫花苜蓿,現在也成爲川陝最大的養羊之地。
但有趣的是,原州的糧食產量也不低,就算拿到四川路,每年糧食產量也能排進前五,爲什麼?原州就是利用河谷種紫花苜蓿養羊,然後羊糞又是最好的肥料,提高土地肥力,雖然是金兵的無心之舉,卻陰差陽錯讓我們發現了一條產糧、養殖和畜牧並舉的道路。”
農牧署署令石元安道:“殿下說得一點沒錯,原州糧食產量去年超過秦州,在熙河路各州僅次於湟州,排名第二,太讓人驚訝了。”
這時,陳慶看見一個牧童趕着一羣羊在河邊放牧,羊羣約一百餘隻,陳慶走了上去,官員們連忙跟上。
牧童沒見過這麼多官員,有點被嚇着了,張曉安撫他片刻,他才漸漸安靜下來,張曉把他帶到陳慶面前。
“你叫什麼名字,哪裏人?”陳慶問道。
少年膽怯道:“小人叫武平,城南小武莊人。”
“讀過書沒有?”
“讀過一年。”
“那爲什麼不繼續讀下去?”
少年搖搖頭道:“讀不了,家裏有一百多隻羊,十頭牛,爹爹和阿哥要去種田,牛羊就只能我來餵了。”
“你們村裏養牛羊的人很多?”陳慶又笑問道。
“很多,幾乎家家戶戶都養,周圍幾個村都是,現在到處都是羊草,牛也愛喫,爹爹就說,現在養羊的人家太多,沒有以前賺錢了。”
這就是陳慶想要的效果,讓羊肉也能上尋常百姓的餐桌,改善膳食結構,大大增強百姓的體質。
陳慶回頭對張曉道:“說明我們的路子走對了,今年還要大力推廣,陝西路和四川路兩大方向,種子應該足夠的吧!”
張曉點點頭,“種子有幾十萬斤呢!”
“那好,繼續推廣下去!”
……
離開渭河北岸,陳慶一路查看春耕,關中平原種的是冬小麥和粟米,兩年三熟,所以春耕時稍微輕鬆一點,主要是照顧麥苗,除草、鬆土、施肥,然後就是興修水利,修建水車,疏浚溝渠等等。
穿過大片麥田,陳慶進了咸陽城,一直來到位於縣城西北的咸陽第三區,當地人叫做大匠坊,大匠坊佔地很大,原本是倉庫區、軍營和城隍廟所在地,完全就是城中之城,四周被高牆包圍,倉庫、軍營和城隍廟都被拆除了,縣城近三成的土地空置出來,軍方便在裏面修建了一千多座房屋。
大門前有二十幾名內衛士兵站崗,每個進出的人都要檢查腰牌,當然,陳慶的車隊不用。
十幾輛馬車進入大匠坊內,一排排整齊而雷同的出現在眼前,一千多座院子方方整整,都造得一模一樣,每座院子佔地一畝,十幾間房屋加一個院子,沒有什麼門牌,也沒有標識,工匠們混雜居住,一家是火藥匠,隔壁可能就是一個弩匠。
若有敵軍探子潛入進來抓人,根本就找不到目標,只能一家家去問,等待他們是內衛士兵的抓捕。
這種保護措施一點都不奇怪,歷朝歷代,那些手藝高超的工匠向來都是官府保護的重要對象,一方面是保護,另外一方面也是控制,防止他們被敵國的金錢誘惑而逃跑。
大匠坊是由軍部司軍器署負責管理,安全由內衛負責,軍器署署令趙長隋給陳慶介紹道:“這裏面有菜市、酒樓、茶館、書店、商鋪、學校,幾乎一應俱全,完全就是一個封閉的小縣城,和咸陽縣幾乎沒有什麼瓜葛。”
“目前最大的問題是什麼?”陳慶問道。
“回稟殿下,目前最大的問題就是工匠坊住滿了,安置不了新人。”
“有多少新人?”
“從前年開始,甲類工匠人數就在不斷增多,上次從中原逃來的難民中,就有甲類工匠五百四十四人,基本上都是齊國的軍器監大匠,主要集中在製造弓弩、制刀和制盾上,技術都非常精湛,很難得。”
陳慶追問道:“那這批工匠最後是怎麼安置的?”
“目前是被安置在高陵縣,有條件修建的大匠坊的縣只有高陵縣,要麼就是京兆新城,軍部司在考慮建第二座工匠坊。”
陳慶想了想道:“就放在京兆吧!京兆也需要人口,但不用專門修建工匠坊,我的意思是說集中住在一起,但不用修建坊牆隔離。”
“卑職明白了,那這裏呢,還是保持現狀?”
陳慶點點頭,“因爲這裏有火器局的工匠,他們是被金國緊盯的工匠,必須要嚴加保護,所以我今天才會來巡視這裏,管理保護措施不但不能減弱,還要加強!”
第九百四十一章 勸諫
離開了大匠坊,陳慶帶着一泄賳T又來到同城的第三織造工坊,高端的木綿布他已經認可,這個時候,他更關心中端木綿布產能。
大管事顧新聽說雍王再一次到來,連忙出來迎接。
“今天休息嗎?”陳慶發現工坊裏很安靜,沒有織機聲,也看不見人影,上次敞開的窗戶都關閉着。
顧新點點頭,“我們準備停止細麻紡織,全部轉到木綿紡織上來,今天和明天休息兩天,補以前欠的休假,後天所有人開始學習紡織木綿。”
陳慶眉頭微微一皺道:“不是說木綿要摻入草綿才能紡線嗎?你們草綿夠嗎?”
“昨天剛剛從高昌邅硪慌菥d,三千斤,學習紡織應該足夠了。”
“在哪裏,我要看一看!”
“在倉庫,殿下這邊請!各位大官人請!”
顧新帶着腥藖淼絺}庫,只見大倉庫內堆滿了酒罈大小的草綿包,一百多名年輕女子正蹲在地上仔細挑選。
年輕女子們忽然見從外面走進大羣官員,嚇得紛紛站起身。
“顧管事,她們在做什麼?”
顧新苦笑一聲道:“我們發現三千斤草綿居然是不同的品種,有的品質高,有的品質低,所以要把它們挑出分開,然後再試驗紡織。”
“品種不同會有什麼影響?”張曉在一旁問道。
“這個……”
顧新答不上來,他回頭招招手,“小梅上來!”
一個小娘子走出來,正是上次見到的紡織第一巧手楊小梅,陳慶笑道:“小梅,好久不見了!”
楊小梅有些不好意思,上前給陳慶施個萬福禮,“小梅參見殿下,感謝殿下的厚愛!”
她感謝厚愛是有原因的,她發明混合紡織法,大大降低的木綿的紡織強度,使木綿大規模紡織成爲現實,陳慶由此獎勵她一座院子,用來供養父母。
陳慶笑着給腥私榻B道:“我們看到的那兩匹木綿布,就是這位小娘子紡織出來,手非常巧,而且聰明。”
楊小梅連忙給腥艘残幸欢Y,陳慶又問道:“我們都很好奇,草綿品質不同會有什麼影響?”
“回稟殿下,區別很大!”
楊小梅取過三朵草綿,遞給陳慶,“目前就只有三種,中間的肯定不行,纖維太短,還不如木綿,左邊這個也不行,也是纖維短,右邊這個稍好一點,但比起上次的還是差了一些,我覺得還是上次那批最好,纖維長,很輕易就和木綿交織上了。”
顧新臉色有些難看,楊小梅的意思是這批草綿不合格,所謂稍微好一點,也是含蓄的說法,還是說不行。
陳慶問道:“上次的草綿哪裏買的?”
顧新面露難色道:“去年春天向一個粟特人採購的,問題是時間太久,我找不到這個人了。”
“那有棉籽沒有?”陳慶追問道。
“棉籽?”
顧新想了想,連連點頭,“有棉籽,我們剝了半天,最後裝在一個甕裏,我還說以後自己種。”
顧新跑去角落,翻了半天,最後抱着一個甕跑來了,“都還在,保存得不錯,有滿滿一甕呢!”
陳慶點點頭,對張曉道:“看來真要開始種草綿了,這件事由官府主導,多向粟特人打聽,看看有沒有人會種,我們自己也可以嘗試!”
張曉默默點頭,“卑職會安排好!”
陳慶又對顧新道:“這批草綿不合格我不怪你,大家都沒有經驗,這些草綿可以用來做綿揖d被,但你還是要想辦法買到上次的草綿,否則就得等到秋天,明白我的意思嗎?”
顧新深深吸一口氣道:“小人一定會盡快搞到草綿!”
……
在返回京兆城的路上,張曉笑問道:“卑職發現殿下看重木綿布,居然是第二次來織造工坊,什麼緣故呢?”
陳慶笑了笑道:“木綿布取代細麻主要有兩大意義,一個是麻田取消,可以增加三成的耕地,這是最重要的,可以說利國利民,然後是財政收入,一旦我們掌握了木綿源頭,就像鹽一樣,哪怕一匹木綿布我們只賺三十文,但每年給我們增加的財政收入將達數百萬貫以上,所以大家都很期待了。”
張曉沉默片刻道:“其實我已經從蔣參事那裏瞭解到了這一點,可我還是想勸一勸殿下,慎重!”
“爲何?”陳慶愕然。
“殿下就沒想有過,將來有一天,掌權者會利用壟斷木綿的優勢盤剝百姓?現在或許是一百二十文一斤,將來漲到一千二百文一斤,又會怎麼樣?百姓買不起,只能毀地種麻,突然間糧食不夠喫了,會不會引發天下大亂?”
陳慶沉思片刻道:“那依左司之見呢?”
張曉微微笑道:“保留第一條,把第二條去掉就行了。”
“怎麼去?”
“很簡單,南方種木綿,北方種草綿,就算百姓買不起木綿布,可以用草綿換木綿,自己紡線織布。”
陳慶點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關鍵是官府不要壟斷木綿,一旦木綿布的產量起來,漸漸替代麻布,南方一定會家家戶戶都在房前屋後種植木綿樹,就像種桑樹一樣,只要市場上木綿足夠便宜,北方種不種草綿都無所謂。”
“這就是卑職想勸說殿下的,穿衣是人人必需,官府絕不能壟斷木綿,更不能依靠它來換取財政,將來會出大亂子的。”
“多謝左司提醒,我一定會考慮清楚!”
……
大名城,兩支商隊一前一後漸漸靠近了城門,走在前面的商隊是從京兆過來,貨物是一千張羊皮,貨主叫韓峯,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他自然是王雙的心腹,經過半個月的跋涉,終於抵達了大名城。
從滏陽陘進入河北路後,一路被課了不少稅,在相州有一隊不知死活的士兵竟然想要驗貨,結果被韓峯拿出完顏昌的銀牌嚇退。
後面的商隊是一支藥材商隊,韓峯在河東城遇到,也是前往大名府賣藥材,完顏昌有過嚴令,藥材商人一律免稅,軍隊不得騷擾,儘管有命令,還這支藥材商隊還是一樣交稅,只是沒有被騷擾。
這支商隊的東主姓錢,是一個五十餘歲的矮胖商人,經常去燕山府,但大名府是第一遭,路況不熟,所以兩支商隊便結伴而行,進入河北後,一路上官兵如匪,真的土匪倒沒有遇上。
這個只能二選一,走小路不會遇到官兵,但很容易遇到土匪,走官道,不會遇到土匪,但肯定會遭遇官兵哨卡。
當然,只要給錢,基本上不會有性命之憂。
“韓老弟!”
身材矮胖的錢東主騎毛驢追上來笑道:“進城後,一起投宿如何?我們不熟大名城。”
韓峯猶豫一下道:“錢大哥可以去城西的萬家客棧,那家店不錯,進城不遠就是,我要去向主人交貨,不住客棧了。”
“老弟直接去主人府上嗎?”
“對!我在路上耽誤時間太久,必須立刻去交貨,回頭我們再聯繫,我請老哥喝一杯。”
“好吧!你可隨時來客棧找我,如果老弟要回京兆,說不定我們又可以結伴了。”
“錢大哥要去京兆?”
錢東主點點頭,“我發現羊皮在河北路獲利頗厚,也想去京兆採購一批羊皮,老弟這麼多羊皮,讓我眼紅啊!”
韓峯呵呵一笑,“回頭我來客棧找你,說不定真能一同回去。”
兩人進了城,這次沒有遭到盤查,錢東主進了城門不遠處的萬家客棧,而韓峯帶着商隊直奔都元帥府。
錢東主望着韓峯走遠的背影,給一名手下使個眼色,手下會意,立刻遠遠跟了上去。
第九百四十二章 吹風
“好東西啊!”
完顏昌輕輕撫摸打磨得光滑細膩的鐵殼,就像在撫摸年輕女人的肌膚,高純度的生鐵所帶來的光澤和質感之美,還有精湛入微的鑄造工藝,讓酷愛宋朝藝術品的完顏昌迷醉其中。
他立刻認定了,這纔是貨真價實的鐵火雷,而不是之前那塊粗劣不堪的火雷殘片。
完顏昌一直在懷疑大同城守將在糊弄自己,他深知宋朝的冶煉技術和鑄造工藝,絕對不會有那麼粗陋的鐵質,就像在土裏埋了上千年,用錘子一敲就碎裂了,那分明是草原遊牧工匠造的鐵罐碎片,出現在大同城很正常。
只是他沒有證據,才把疑慮壓在心中,現在他看見了真正的鐵火雷,他立刻先入爲主,肯定了自己的猜測,那塊殘片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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