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460章

作者:高月

陳慶取出一本奏摺笑道:“我沒有推翻你們決定的想法,我只是我想知道緣由,這是擴城的二期計劃,上面提到北城牆再向西北延伸三里,這是什麼意思?”

趙巧雲想了想道:“這其實是蔣參事提出的方案,主要是考慮和漢長安城銜接,最後將新京兆城和漢長安城連爲一。”

“我看上面寫預計耗錢五十萬貫啊!”

趙巧雲笑道:“官人可能沒看清楚,這五十萬貫是包括重建漢長安城的可能支出,那片古城基本上荒廢了,但土地很平整,完全可以在遺址上重新一座新城,疏散京兆城的百姓。”

停一下,趙巧雲又道:“其實蔣參事還有一份奏摺,是第二個方案,就是在距離東城十五里外的灞水東岸,再重建一座新縣城,作爲安置軍屬,預計耗錢也是五十萬貫。”

陳慶眉頭一皺,“那份奏摺我也看到了,但兩份奏摺趙開都明確反對。”

趙巧雲搖搖頭道:“事實上,只要涉及財物支出的所有奏摺,趙參事都反對,沒有一個贊成。”

陳慶輕輕嘆口氣道:“五十萬貫,是不是開支太大了。”

旁邊呂繡笑道:“這五十萬貫並不是今年就要拿出來,而是分成十年時間,平均每年只有五萬貫。”

“可是這裏五萬貫,那裏五萬貫,加起來可就是一大筆支出。”

趙巧雲和呂繡對望一眼,趙巧雲問道:“是不是趙參事向官人提及了財政缺口有五百萬貫的事情?”

陳慶略微驚訝道:“你們也知道?”

趙巧雲笑道:“他在上個月前寫了一份摺子,要求停止所有萬貫以上的工事支持,在他的摺子中,他很詳細的列出了目前的財政收支情況,提到目前財政缺口五百萬貫,但我們覺得有一些地方值得商榷。”

“哪裏地方值得商榷?”

“主要是兩個地方,一個是四川路鹽稅收入,他是用去年的稅錢,那個數字不對,那是大量私鹽衝擊下的鹽稅收入,但自從剿滅四川路反叛後,鹽稅收入迅速恢復,今年至少要比去年增加兩百萬貫,明年還會再增加一百萬貫,達到前年的稅額。”

陳慶暗罵趙開坑自己,原來四川路的鹽稅是去年的數據,當然不準,差點把自己嚇得半死,財政缺口居然達五百萬貫。

陳慶一下子有了精神,笑問道:“還有哪裏值得商榷?”

“就是向遊牧民族購置牲畜這一塊,有重複計算。”

“具體說說!”

趙巧雲笑道:“大姐來說吧!這是你發現的。”

“你不提醒,我哪裏發現得了?”

話雖這樣說,呂繡還是很高興趙巧雲把機會讓給自己,這件事她也知道。

“是這樣,軍隊伙食補助中有一塊肉食開支,每月四萬貫錢左右,那麼一年就五十萬貫,然後從遊牧民族那裏採購牲畜,裏面主要是買羊給軍隊食用,也是一年花錢五十萬貫,這不就重複了嗎?”

陳慶有點懵了,“我怎麼覺得還是有點不對勁啊!”

趙巧雲咯咯笑道:“從草原買回來的羊放在慶州,並沒有直接送進軍營,而送進軍營的羊是慶州羊,趙老爺子把它折算成五十萬貫支出,實際上慶州的羊都是從草原邅恚旁趹c州寄養,已經算過支出了,所以不能再第二次折算。”

陳慶這才明白過來,確實多算了一筆軍隊肉食支出。

“那這樣的話,還有一百五十貫的缺口,我打算把鹽價每斤上調十文錢,這樣,財政缺口應該都能補上了。”

趙巧雲輕輕推了呂繡一下,呂繡笑道:“事實上,我們已經想到了填補財政缺口的辦法,不用上調鹽價。”

陳慶大喜,“你們說,什麼辦法?”

呂繡微微笑道:“荊湖南路和荊湖北路,這麼大一塊地盤,難道夫君還想把鹽稅讓給朝廷嗎?”

第八百八十九章 商談

次日一早,陳慶命人將趙開請來,他取出趙開上個月寫的收支預算報告放在桌上道:“我昨晚仔細看過了趙參事的報告,四川路的鹽稅我覺得應該以前年的鹽稅收入爲依據,而不是能按照去年,去年私鹽走私太厲害,但在我們的嚴厲打擊下,鹽販子被殺了四百餘人,基本上已經平息下來,今年和明年的鹽稅都會翻倍。”

趙開沒有了昨天焦慮,也坦然道:“這個問題昨晚下午我們也仔細探討過,鹽稅依據確實有失偏頗,需要調整一下,另外軍隊肉食支出有重複計算,也要調整,卑職昨晚重新覈算,財稅缺口應該在一百五十萬到一百八十萬貫之間,但這個缺口不彌補,還是會有大問題。

殿下,現在開支太大了,很多開支沒有必要,卑職指的是第二次擴城,擴城向來是百年大計,沒必要也不應該在短時間內完成,不能把所有百姓都住在城內,難道城外就不能有鄉村,不能有農戶?”

陳慶取出蔣彥先的第二次擴城計劃道:“這份計劃我昨天下午仔細看過了,我也覺得太倉促,沒有必要,這個計劃我會和蔣參事再談一談,暫時不考慮,事實上,我們明後年間很可能會攻打中原或者河北,這兩個地方都是巨大的財政包袱,朝廷不願接手,但我們必須義無反顧,所以我需要在財稅收支上有盈餘,另外還需要一筆積累。”

趙開聽說暫時不考慮第二次擴城計劃,頓時大喜,他爲這件事和蔣彥先爭執多次,但包括王妃也是支持蔣彥先,現在雍王殿下的想法和自己一致,頓時讓他長長鬆了一口氣。

“殿下,財政積累沒有問題,我們現在大概有四千萬貫的財富積累,也是我們家底,能保證戰爭開支和中原、河北的恢復,所以殿下說得很對,在保證家底不變的情況下,追求財稅收支平衡,甚至略有盈餘,這纔是一個健康的肌體。”

趙開是一個穩健型的財稅主官,所有人都批評他太過於吝嗇,但陳慶卻很欣賞他的吝嗇,若不是這樣精打細算,怎麼支持他們的戰爭和擴張?他的軍隊遲早會擴張到五十萬,沒有雄厚的家底怎麼支撐?

就像現在的朝廷一樣,幾次北伐中原都因爲財稅問題也被迫中止,現在更是因爲財政緊張而不願接手中原這個爛攤子。

趙構不知道中原被自己奪取的後果嗎?他當然知道,逐鹿中原,得中原者得天下,但他也要養活五十萬朝廷大軍,還要養活龐大的官僚體系,一個月近兩百萬的開支容易壓得朝廷喘不過氣來,根本就承擔不了中原這個巨大的財政包袱。

自己要奪取並控制中原和河北,現在就必須開源節流,進行必要的財政積累。

想到這,陳慶緩緩道:“今天我找趙參事,主要就是商討一下開源節流的問題,節流可以寫一份報告給我,一切不涉及民生、教育和軍事的大型開支都要暫停,或者要嚴格審批。”

趙開大喜,連忙道:“卑職一定遵從殿下開源節流的號召,嚴格審批,能省則省。”

陳慶微微一笑,又繼續道:“關於開源我有兩個想法,一是在荊湖兩路售賣我們的鹽,實際上就是奪取荊湖兩路的鹽稅,趙參事有沒有測算過能收到多少鹽稅?”

趙開沉思片刻道:“卑職知道這兩年朝廷從荊湖兩路收取的鹽稅已經微乎其微,主要還是私鹽氾濫,如果殿下利用軍隊嚴厲打擊私鹽,我們的官鹽就能順勢佔領荊湖兩路,卑職估計一年鹽稅至少一百五十萬貫左右,正好彌補財政缺口。”

陳慶點點頭又道:“昨天你說,只對四川路徵稅,對陝西路免稅,不公平,我的觸動也比較大,我考慮了一夜,我決定對陝西路和熙河路繼續免稅四年,因爲這是我的承諾,但我們可以適當提高鹽價,除了四川路以外,其他各地的鹽價都提高到每斤八十文,另外,河東路明年開始正常徵稅,然後茶、綢緞、瓷器要恢復商稅,這樣一來,我們財政盈餘每年至少有兩百萬貫左右。”

“卑職明白了,這就回去寫一封詳細奏摺,交給內政堂討論。”

陳慶也知道,這不是他和趙開就能決定的事情,還必須說服其他人,周寬不用擔心,周寬也是財稅出身,他一向倡導節儉,關鍵是其他三人,尤其是蔣彥先,推行節流,必須要得到他的支持。

趙開回去,陳慶負手走到窗前,望着遠方山一般的白雲,他在考慮怎麼說服蔣彥先,得找個合適的時機纔行。

……

下午回到府中,剛到棲鳳閣門口,趙瓔珞飛奔出來,一頭撲進他懷中,陳慶摟了摟她肩膀,柔聲笑道:“要保胎,可不能這麼跑!”

“劉醫師說問題不大!”

她抬起頭,一雙明亮的眼睛裏流露出無限的喜悅,“官人,我也要有孩子了!”

“嗯!想要小兒郎還是小娘子?”

“都喜歡!”趙瓔珞心花怒放,臉上笑開了花。

這時,女兒陳雪跑出來,拉着陳慶的手急道:“爹爹,你們晚上再說好不好,我都要急死了!”

陳慶抱起三歲的寶貝女兒,點點她的鼻子笑道:“你急啥?”

“亮晶晶啊!一大箱子呢。”

陳慶一怔,隨即恍然,應該是庫署把戰利品送來了,這是慣例,戰爭獲勝,都要從繳獲的珍寶中取一箱給陳慶,其他署令以上文官和統領以上將領也都有資格獲得兩三件。

這次的戰利品是從李金驍、王東原、張建三名四川豪強以及國舅韋桐手中繳獲的各種珍寶,尤其國舅韋桐,從他府中繳獲的珍寶就達數萬件之多。

作爲對雍王的敬意,庫署自然會把最珍貴的珍寶進獻給陳慶。

陳慶抱着女兒走進大門,只見一大家子就聚集在一樓大堂,圍住一張桌子討論。

陳慶走上前,見箱蓋還沒有打開,笑道:“爲什麼不打開看一看,有什麼好東西?”

雪兒在父親耳邊悄聲道:“爹爹,她們其實已經打開過了,又關上等你來開。”

腥艘魂嚧笮Γ悜c上前打開箱子,雖然大家都已經看過了,但當珠光寶氣再次閃爍,腥诉�是忍不住一陣驚呼。

最上面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美玉,白如截脂,細膩飽滿,重半斤多一些,上面還有很聚的棗紅皮,這就是于闐國進貢的美玉了,都是從河裏撿來的籽料,無裂無僵,沒有一點瑕疵。

陳慶笑着把美玉遞給妻子呂繡,“這個你拿着吧!”

呂繡抿嘴笑道:“我也看到了,下面還有不少,這塊對我來說太大了一點,正好放在夫君書房當個鎮紙。”

陳慶點點頭笑道:“那這塊我收了,其他還是按照老規矩,每人十件,再給我的兩個小寶貝每人挑一顆亮晶晶的珠子。”

陳慶把另一個女兒陳冰也抱過來,笑眯眯道:“不準貪心,一人一個就夠了,長大後爹爹再給你們!”

陳冰乖巧地點頭答應了,姐姐陳雪撅着小嘴,很委屈地點點頭。

第八百九十章 新官(上)

灞橋橋頭,兩名男子騎着瘦馬從東面而來,後面還各跟着一名隨從,兩人都是二十七八歲左右,一看就是文人,或許是長途跋涉的緣故,神色都顯得有些憔悴。

兩人中身材高一點的叫做吳芾,台州人,紹興二年進士,官任祕書正字,紹興五年,因上書抨擊秦檜賣國專權被罷官。

另一個個頭較矮,皮膚黑一點叫做劉玹,和吳芾同鄉,紹興四年進士,因爲相貌不佳,加上家境貧寒,一直當候補官,坐了整整四年的冷板凳。

當陳慶率十萬大軍護衛先帝到臨安後,引起了朝野的極大震動,有人抨擊陳慶效仿董卓,目無君主,但也有不少官員感覺陳慶很有魄力,敢作敢爲。

當陳慶撤軍後不久,便在臨安朝廷內掀起一股前往川陝求職的熱潮,主要以卸嗖坏弥尽⒆浒宓实墓賳T爲主。

吳芾和劉玹就是典型代表,兩人一個被罷官,一個坐冷板凳,都在臨安煎熬等待,一個月領三貫錢的補貼度日,生活着實艱辛,兩人終於決定,先把家人送回老家,他們二人來京兆求職,等安頓好後,再把家人接來。

次日正是中午,兩人又飢又渴,只見前面路邊有兩三家茶棚,兩人忍不住歡呼一聲,加快速度奔去了。

他們二人囊中羞澀,一路上都是住最便宜的腳店,在路邊茶棚喫飯,兩匹瘦馬和盤纏還是吳芾妻子拿出嫁妝支持他們。

兩人坐在桌前,兩名隨從坐在另一桌,吳芾給兩名隨從各要了一大碗麪片,呼嚕呼嚕大喫起來,他們不在意喫什麼,但能喫飽就行。

至於吳芾和劉玹畢竟是進士出身,沒有那麼粗魯,也喫得不多,兩人點了兩個菜,各要一碗米飯。

這時,掌櫃走過來笑道:“兩位可是從臨安來的?”

吳芾驚訝道:“掌櫃怎麼知道?”

“看你們外表像,這幾天有不少臨安的官員來投奔我們王爺,和你們差不多。”

掌櫃放一壺酒在桌上,“送你一壺酒吧!不是清酒,但也可以喝。”

兩人大喜,連起身感謝,掌櫃又拿一份《京報》,指指下面,“這邊有呢!你們去哪裏報到,這裏寫得清楚。”

吳芾看了看報紙道:“掌櫃能把這份報紙給我們嗎?”

“我給你們紙筆吧!你們自己抄下來,報紙我就這一份,你們拿走,我就沒法給別人說了。”

“我們有紙筆,多謝了!”

劉玹取來紙筆,把地址抄下來,又把報紙還給掌櫃。

吳芾又忍不住問道:“掌櫃,請問京兆的房租貴不貴,普通點一間屋要多少錢?”

“房租?”

掌櫃呵呵笑道:“你們如果是進士出身,就不要考慮什麼房租了,一旦被錄用,都有官舍,就算官職低一點,至少都有小獨院,據說最小都是三間屋的小院子,升到五品以上就有官宅了。”

“居然還有這等好事?”

吳芾驚訝道:“臨安要五品以上纔有官宅,五品以下就得自己租房子了。”

“所以我們王爺前幾天還在報紙上批評朝廷對底層官員的生活不關心,俸祿低微,居無住所,以至於底層官員在臨安生活不下去,只能來川陝求職。”

吳芾和劉玹心知肚明,估計來投奔京兆的官員太多了,雍王把責任推給朝廷呢!

不過話說回來,有職務的低級官員待遇還可以,有俸祿和各種補助,一個月也有十貫錢左右,在臨安還能生活,最慘是他們這種只有官階而沒有實職的官員,補助就沒有了,只有幾貫微薄的俸祿,租房就花去大半,剩下的連喫飯都不夠,還得去找份事做補貼家用,否則在臨安真的活不下去,陳慶批評朝廷不關心底層官員,其實也沒有說錯。

……

喫罷午飯,兩人又騎馬繼續前行,下午時分,他們終於抵達了京兆城,京兆城重新修葺,城池高大堅固,城樓氣勢恢宏,光進出門洞就有四個,左邊出,右邊是進,互不干擾,井然有序,臨安的小城門簡直不能相比。

進城後是東大街,街道寬闊,地面平整,樹木高大成蔭,大街上兩邊都是各種商鋪,人流如織,喧囂熱鬧,看得吳芾和劉玹目瞪口呆,這簡直就像京城一樣,昔日長安的盛景也不過如此啊!

“快找找,進賢館在哪裏?”

他們在報紙看到,專門接待臨安前來求職官員的地方叫做進賢館,在東城門右側,緊鄰考試院。

“在哪裏!”

劉玹一眼看見了,一座漂亮的樓牌,上面掛着白底黑字牌子,上書‘進賢館’三個大字。

兩人十分興奮,催馬奔了上去……

接待二人的官員是吏部司審官署副署令張嚴明,張嚴明很客氣請二人坐下,又讓人上了茶。

張嚴明看了看他們的簡歷,笑眯眯道:“不錯,兩位都是進士,我受雍王殿下委託,熱烈歡迎二位的到來。”

劉玹有些不安道:“我在紹興四年考中進士,一直沒有機會入仕,會不會有影響?”

“劉公子能否說一說,爲什麼沒能入仕嗎?”

劉玹嘆口氣道:“我外貌不行,家境貧寒,無力打點官場,所以每次有實缺都和我無緣。”

張嚴明微微笑道:“你看我的外貌還不如劉公子,還不是一樣做到正五品的副署令了,雍王殿下用人首先要有才華,有能力,有品德,身體只要健康就行,坦率的說,這次過來的臨安官員很多都和你一樣,要麼從汴梁過來得不到重用,要麼就是考中進士,沒有入仕機會,所以你不要擔心。”

張嚴明又對吳芾笑道:“雍王殿下專門提到過幾人,其中就有吳公子,殿下誇讚你性格剛烈,勇氣可嘉,是做監察官的好料子。”

吳芾頓時又驚又喜,雍王殿下還提到過自己,他想多問幾句,但又怕影響同伴的情緒,便忍住了。

張嚴明笑道:“你們先住下來,好好休息,這裏食宿都免費,另外雍王殿下還給每人十兩銀子的旅途補助,因爲很多人都是借錢來京兆,很不容易。”

劉玹激動得差點歡呼起來,他就是向吳芾借了二十貫錢當盤纏,一路發愁怎麼還錢,雍王居然給了十兩銀子補助,正好可以還給吳芾,還能餘三十貫錢,着實讓他心中暖烘烘的。

張嚴明語重心長道:“雍王殿下極爲重視官員德行,他給你們銀子,其實是給你們的父母妻兒做船錢車費,絕不是給你們瞎花的,所以偶然去酒樓小聚可以,但切記不要去逛青樓喝花酒,一旦被監察官發現記錄,會嚴重影響入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