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陳慶也意識到,徵稅已經是勢在必行了,否則他僅靠四川路一地,支撐不起三十七萬軍隊。
可就算徵稅,也要做很多調研,掌握大量數據,目前多少戶籍,年收入多少,糧食產量多少,收一成稅有什麼後果,收二成稅又有什麼後果?
另外,收稅的方式也有不同,是直接收田稅、戶稅,還是委婉一點收間接稅,比如把鹽價從現在的每斤七十文,漲到每斤八十文,再加增加糖茶酒稅和商稅,五百萬貫的缺口勉強就能補上了。
收間接稅還有一個很大的好處就是百姓不反感,比如陳慶對境內遊牧民族收的羊稅就是間接稅,西夏是直接收羊稅,每年新生羊羔要上交兩成,令牧民們極爲反感。
但陳慶不直接收稅,所有新生羊羔都歸牧民所有,只是牧民每年需要向官府出售羊只和羊皮,價格要比市價底低一成,這一成的價格就是羊稅。
大家都不是傻子,牧民也知道這是向官府間接交稅,可他們也願意,這樣對他們很方便,一是他們隨時可以出售,不用每年春秋兩次跑集市,一去就是十幾天,耗費很多盤纏,二是他們可以免受奸商的盤剝,更重要是心理上舒服,所有的羊羔都是自己的,只是出售時讓點利而已,牧民的感受就完全不一樣。
所以相對而言,陳慶更傾向於徵間接稅,因爲徵收直接稅涉及到一個政治信用問題,陳慶公開承諾過熙河路和陝西路免稅十年,現在還有四年才期滿,河東路倒是沒有承諾過,明年可以開徵。
但是就算徵間接稅也會涉及到百姓的承受能力,不是想收就可以收。
中午時分,陳慶帶着幾名手下來到了京兆西南區,京兆西南區是底層百姓的聚居地,倒不是官府刻意把這邊闢爲貧民區,是這裏的房舍特點導致,這邊房舍最多隻有小院子,甚至沒有院子,一排排泥牆瓦房,所以房租便宜,一間屋每月五百文就能租到了。
要是到其他區,基本上都是大院子,就算幾家人合租,每間屋至少也要每月一千五百文錢,價格差了三倍,對價格十分敏感的底層百姓當然願意在西南區生活。
整個西南區佔地面積只有京兆的一成,卻聚居了京兆四成人口,當然,這只是一種文字遊戲,實際沒有那麼誇張,其他地區還有商鋪、倉庫、官署、軍營、校場、景區等等,這些都是不能居住的場所,至少佔去了京兆城四成的面積。
一名叫李勝的親兵笑道:“殿下,我有個舅舅就住在這裏,他家蠻有代表性的,要不去他家坐坐,瞭解一下情況?”
陳慶笑問道:“你舅舅是什麼情況?”
“我舅舅一家是去年從汝州逃過來,他腿上中過一箭,沒有及時治療,落下了殘疾,成了瘸子,在家鄉活不下去了,一家先去陝州稚瑳]幾個月我們就收復了陝州,他們就直接來京兆了。”
“他們邭膺�不錯!”陳慶笑道。
“是邭夂芎茫舨皇桥銮扇チ岁勚荩麄冞�過不來。”
“然後呢,現在是什麼境況?”陳慶又問道。
“然後嘛!他是瘸子,不好找事做,我們家就借了三十貫錢給他,說是借,但也沒指望他們還,他們就租兩間屋,前店後房,開了一家小雜貨鋪,一家人就靠小雜貨鋪生活,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兒子九歲,女兒十三歲,女兒去大戶人家做使女了,兒子跟父母看店,年初舅舅被我娘罵了一頓,就送兒子去學堂讀書了。”
“開店一個月能掙多少?”
“具體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會多,就賣個針頭線腦的,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陳慶倒有幾分興趣,確實比較典型,屬於低層百姓中還比較差一點,至少農民還有土地,其他底層百姓四肢還健全。
不多時,他們來了一片嘈雜喧鬧的貧民區,一羣羣孩子在街頭玩耍,兩邊都是低矮的泥牆瓦房,以前都是茅草房,這幾年才漸漸改成瓦頂。
幾乎家家戶戶門口都擺着一隻煤爐子,燒蜂窩煤,蜂窩煤是陳慶給與川陝城市居民最大的福利,燒柴太貴了,有了十分廉價的蜂窩煤,在做飯之餘,還可以燒幾壺開水,誰都知道水燒開了喝不容易拉肚子,以前是條件不允許,現在可以燒開水了,甚至每隔十天半個月,全家還能燒一大桶水洗個澡。
“這裏每逢下雨就是一片泥濘,寸步難行,而且臭氣熏天,去年開始縣衙組織人力挖了下水溝,溝上鋪了石板,污水都排到城外去了,現在乾淨多了!”
陳慶點點頭,長安知縣正是韋清,楊元清的大舅子,上任後做了不少實事,而且很有頭腦,像西南區挖排水溝,就是組織當地男子義務挖溝,縣衙也就出百貫錢買了一批舊石板,就把這個困擾多年的大問題解決了,所以不在於有沒有多少經驗,關鍵是有沒有那個心去做,你有些事或許想不到,但手下會給你出謩澆摺�
“殿下,就是這裏了!”李勝指着旁邊一家小雜貨鋪道。
陳慶打量一下,店鋪確實很不起眼,還在巷子裏面,不是當地居民還真不知道,但話又說回來,外面人也不會跑來這裏買雜貨,說明店主比較聰明,不花更多的錢租臨街店鋪。
“舅娘,大舅呢?”
李勝進門打了個招呼,一個三十餘歲的婦女探頭看了看,笑道:“阿勝來了!”
她回頭大喊,“他爹,阿勝來了!”
從旁邊小門走出一箇中年男子,一瘸一拐,長得小鼻小眼,臉上佈滿了皺紋,他看了一眼李勝,眼中憂慮道:“阿勝,你有事嗎?”
李勝笑道:“大舅,不是來問你要錢的,我就是陪我家將軍來了解一些民生情況。”
聽說不是來要錢,男子臉上立刻堆滿笑臉,“快請進!請進!”
李勝請陳慶走進小門,裏面是一個十幾平方的小院,旁邊是兩間屋,只是院子裏堆滿了雜貨,只有很小一個角落容他們立足,陳慶還想進屋,但很快發現還是院子裏比較好,屋裏不僅漆黑,還一樣堆滿雜貨,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孩子他娘,燒點水!”
李勝立刻道:“大舅,不要燒水了,我們還有事,馬上要走!”
“馬上要走啊!孩子他娘,那就不用燒水了!”
第八百八十七章 調研(下)
李勝的舅舅叫做張平,很普通的名字,也沒什麼本事,在汝州當了十幾年酒樓夥計。
陳慶在院子裏找個小凳子坐下,李勝在一旁道:“大舅,這是我的上司,是將軍,來調查民生,就是了解一下老百姓的生活,你就實話實說好了,不會有什麼麻煩。”
“哎!我的老底你們都知道,有什麼好隱瞞的。”
“孩子不在嗎?”陳慶笑問道。
“讀書去了,他讀識字班,不要錢那種,讀了半年,認識好多字了。”
陳慶當然知道識字班,就是掃盲班,免費讀一年,要求認識三千個字,但實際上只要認識一兩千個字,就勉強能看報了,然後就是兩年的進階班,要求學會最基本的聽說讀寫,稍微收少許學費。
如果還想學就進官學的正式班了,進小學堂讀五年,然後進縣學再讀五年,這就是十年寒窗,然後開始考試,從縣試開始,接着是州試,最後是科舉省試。
張平身體有殘疾,一心想讓兒子幫自己,所以他兒子只讀一年識字班就結束,還省錢。
陳慶點點頭又問道:“這房子每月的租金是多少?”
“這是從官府的店宅務租的,所以比較便宜,一個月一千五百文,如果是私房,這種能開店的房子一個月至少三貫錢。”
店宅務相當於今天房管所,在宋朝非常普遍,幾乎每個縣城都有,專門出租公房,房租便宜,也不輕易趕人,所以極受底層百姓歡迎,獲得的租金收入用來補充縣裏的經費開支。
“那你們開店一個月能賺多少錢?”
張平隨口就道:“虧本呢!哪裏能賺錢啊!喫飯都沒錢。”
“大舅!”
李勝臉一沉,“我家將軍是來調查民情,你要說實話。”
張平怎麼可能說實話呢!說了實話,外甥讓他還錢怎麼辦?
他躊躇一下道:“其實嘛!也就剛剛夠餬口,每個月能剩一兩百文就不錯了。”
陳慶知道下層小民的狡詐,沒有好處絕對不會說實話,陳慶便笑道:“這樣吧!你給我說實話,這裏既然是公房,每個月我還可以給你免去五百文租金……”
陳慶止住他狂喜的情緒,又道:“但前提是說實話,不得有一個字假話,你若敢騙我,我就讓縣衙收了你房子。”
“我說實話!一定說實話。”
張平簡直喜出望外,一個月省五百文,一年就是六貫,五年就能把妹妹的錢還掉了,他就不用提心吊膽,整天擔心妹妹過來要錢。
李勝又補充道:“大舅,知縣也要聽我家將軍的話,你若不說實話後果很嚴重。”
“我知道,將軍想問什麼?”
“其實我就想知道你們家每個月的淨收入和開支,能積蓄多少?”
張平想了想道:“在這裏開雜貨鋪,生意比較穩,一個月能淨賺三千文左右,然後我女兒在楊員外家做使女,喫穿住用是東家管,一個月能掙一千五百文,留一千文給她做嫁妝,五百文補貼家用,這樣一個月收入就是三千五百文,然後去掉一千五百文的房租,一千五百文各種開支,能喫飽穿暖,一個月大概剩五百文左右,但前提是不能生病,一生病剩不下多少了。”
“一天五十文錢夠嗎?”
“夠了,我們買麪粉,一斗三十文錢,一家三口一個月差不多五斗,粗布也便宜,每人幾身粗布衣服,加一身細布,能穿好幾年,用蜂窩煤一個月百文錢,還有每天二十文的菜錢,這是大頭,隔五六天能喫頓魚肉,加上其他醬醋油錢,添置傢俱被褥之類,只要不上館子,不去看戲,一天五十文錢足夠了。”
帳算得很精細,讓陳慶第一次接觸到了最底層百姓的生活,當然,孤寡老人和孤兒是另一回事,官府有慈幼院,能保障他們最低生活。
如果收戶稅,每年一貫錢,那就相當於他們家一個月的生活開支,如果再收商稅,小店鋪每個月兩百文錢,他們家最後每月就只能剩兩百文錢,處於隨時崩塌的邊緣。
陳慶暗暗嘆口氣,戶稅和商稅對這些底層百姓太殘酷了。
“你們家每月喫多少鹽酒茶糖?”陳慶又問道。
“酒和茶沒有,糖也沒有,我們家只有鹽。”
“那就說鹽吧!每月喫多少?”
“每月大概一斤吧!七十文。”
“每月要一斤鹽?”陳慶嚇一跳,相當於每天要喫半兩鹽,這也太多了吧!
“主要是醃菜需要鹽,像冬天沒有蔬菜,我們趁夏天大量上市的時候多買一些,醃起來,肉也是一樣,秋冬肥豬出欄多,肉稍微便宜,就多買一些肉醃製,如果不是爲了醃菜,一斤鹽要喫幾個月。”
陳慶又問幾個問題,對方一一回答,聽得出都是實話,陳慶對李勝笑道:“關於他房子減租,我給你寫張條子,你明天去縣衙辦了。”
“卑職明白!”
旁邊張平聽說寫張條子就能減五百文租金,他着實有點心動,便拉了拉李勝小聲道:“能不能給你家將軍說說,讓我這裏也能賣蜂窩煤。”
蜂窩煤一般都在平倉店賣,但像京兆這種人口超百萬的大都市,完全靠平倉店就不現實,所以縣衙就會在各個街坊挑一些大的店鋪代理,就是賣蜂窩煤的牌照,但鹽和糖不行,必須在平倉店出售。
有人就會奇怪了,爲什麼蜂窩煤允許代理,但鹽糖不能代理,這裏面就涉及到一個稅的問題,打擊私鹽私糖,壟斷渠道是一種好辦法。
假如張平的小雜貨鋪代賣官鹽,那他一定也會暗中賣私鹽,官府就很難查,他每天賣出鹽到底是官鹽還是私鹽,別人也不好舉報。
而蜂窩煤沒有稅,它其實是官府給百姓的一種福利,平價出售,不賺錢,任何個人來做蜂窩煤,成本都會比官府高得多,根本競爭不過官府,所以官府只需要給代理限價,你敢賣高價,百姓自然會舉報你。
陳慶聽得清楚,回頭笑道:“這個要求不算高,可以給你代理!”
李勝暗暗咂舌,王爺還是不瞭解情況,這個要求可不低啊!整個京兆城也有一百家店鋪獲得賣蜂窩煤的資格,但張平是他的舅舅,能獲得賣蜂窩煤資格是好事,他就不多嘴了。
張平也只是隨口提一提,根本沒抱希望,他這種小雜貨鋪怎麼有資格賣蜂窩煤,別人都是大店好不好,沒想到這位將軍居然一口答應了。
張平激動得差點暈過去,他太清楚裏面的獲利了,賣十塊蜂窩煤官府給兩文錢的獲利,看起來少,但蓋不住數量龐大啊!
周圍幾千戶百姓,家家戶戶都用蜂窩煤,每天最少最少也要賣五千塊,他每天就能獲利一貫錢,一個月就是三十貫錢。
張平拉着妻子撲通跪下,拼命磕頭道:“感謝將軍!感謝將軍!”
陳慶一怔,笑問李勝道:“賣蜂窩煤很賺錢嗎?”
李勝苦笑道:“主要是牌子難拿,一旦得到了,周圍百姓多,一個月能賺二三十貫錢,他們家徹底翻身了。”
陳慶點點頭,“我說話算話,既然答應你們,就不會變,房租也給你減,蜂窩煤也給你賣,但我有個條件,讓你兒子繼續讀書,讀完識字班,再去小學堂讀五年。”
第八百八十八章 財源
今天的調研對陳慶的觸動很大,他至少知道了最底層百姓的生活,一家人月收入三千文左右,要交房租,各種開支,也只能勉強喫飽穿暖,不能生病,不能去酒樓,不能上茶館,也不能去看戲,各種節儉,每月也只能剩下兩三百文錢,生活非常艱辛。
當然,他們還不算最慘的,最慘的人家比他們還要苦,但那樣的人家很少,沒有多少參考價值,做決策不能用富人,也不能用最貧窮的人,必須用底層的大多數人,張平家就是最典型的樣本。
可就算是這樣,已經讓中原、河北的百姓非常羨慕了,至少沒有戰爭,至少能喫飽穿暖,宣和年間的東京汴梁也不過如此。
一旦戰爭來臨,立刻百業凋敝,有錢人和商人像豬一樣被女真人宰殺,沒有了生產僱傭,廣大底層百姓就失去了生活來源,在生存線上掙扎。
但收穫也有,陳慶知道了,在間接稅上還是有加稅的餘地,如果鹽每斤增加十文錢,對底層百姓來說,生活成本的影響幾乎微乎其微,但人口基數龐大,家家戶戶都離不開鹽,難怪鹽稅成爲歷朝歷代的第一大稅種,直到菸草出現。
離開西南區,陳慶返回官衙,陳慶的官衙依舊是一個班子,兩塊牌子,既是川陝宣撫使司,同時也是雍王府,是原來佔地三百畝的行宮,前面一百八十畝是官衙,後面一百二十畝是陳慶的府宅。
但現在官衙已經不夠用了,所以又在兩側各修建一座佔地五十畝的官署,一座是軍部司,一座是計財轉咚荆F在快修建完成,包括城牆的外擴也已經進入尾聲,高大新城牆矗立起來,這樣就使京兆城的城池周長從三十餘里,增加到五十餘里,使官府手中掌握的土地豁然增大了。
剛到官衙門口,一名親兵跑來稟報,“王爺,夫人說有點急事,請您回去一趟。”
“我這就回去!”
陳慶下午也正好要找妻子和趙巧雲,他不在京兆的半年時間,重要的奏摺都是她們二人批閱,很多重要事情他還需要聽取彙報。
陳慶轉過小巷,直接前往自己家的府門,陳慶的家人現在還住在棲鳳閣內,陳慶不在京兆的半年,呂繡極重視安全,堅持家人都住在閣內。
陳慶剛走進棲鳳閣,妻子呂繡迎面走上前,見丈夫一臉緊張,便笑道:“我不該急着讓夫君回來,其實晚上再說也不遲。”
“現在說吧!發生了什麼事?”
“瓔珞懷孕了。”
“什麼?”
陳慶一呆,立刻急問道:“確切嗎?”
“劉醫師剛剛確裕f瓔珞應該有三個月身孕了,夫君沒有發現?”
陳慶想了想,回來在成都時,趙瓔珞身體確實不舒服,自己還以爲她生病了。
“她人在哪裏?我去看看她。”
“她有點不舒服,剛睡下,劉醫師說,她需要保胎,如果再晚一點發現,可能胎兒就保不住了。”
陳慶心中歉疚,瓔珞已經懷了身孕了,自己和她還那麼瘋狂,真不該!
“你們怎麼發現的?”
“她昨天和今天不舒服,我和巧雲問她,發現她的表現極像是懷孕,然後就趕緊讓劉醫師來,果然是喜脈。”
陳慶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慚愧,便道:“讓她休息吧!我去書房,你讓巧雲見我,有兩件事我想問問她。”
“我也一起來嗎?”
陳慶點點頭,“你們一起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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