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兩人點點頭,“我們明白了!”
第八百九十一章 新官(下)
進賢館就是從前官方驛館,地方官來京兆出差,都住在這裏,但這樣的驛館京兆有三處,所以把這座館驛專門給臨安過來求職的官員們居住。
條件還不錯,三人一座小獨院,每人各有一間屋,各種用具齊全,有專門的餐堂,一天供應三頓,伙食也很不錯,頓頓有肉,最重要是一文錢都不用自己掏。
吳芾和劉玹住進小院,他們隔壁住的人叫黃有功,鄂州人,也是紹興二年進士出身,吳芾認識此人,曾經做到潛江縣縣丞,去年祖父去世,丁憂辭官,沒想到他也跑到京兆來求職了。
黃有功今年三十歲,做過好幾年地方官,明顯比兩人成熟得多,還沒有到喫飯時候,黃有功便來找吳芾了。
“吳賢弟,好久不見了,我們幾個約好去百鳳林喝一杯,聽說京兆的花魁就是出身百鳳林,一起去唄!”
吳芾本想答應,可聽到他最後一句話,便猶豫了,“剛來京兆就去喝花酒,萬一被……”
“我說你又不是三歲小孩,更不是當年的學子了,快三十歲的成年人,連喝個花酒都還害怕?在臨安,誰管你啊!”
吳芾還是不想去,便推脫道:“小弟剛到京兆,一路走得太累了,腳底磨個大血泡,想好好休息一下,以後再說吧!”
這時,外面有人在喊黃有功了,黃有功只得悻悻道:“不去就算了,早點休息吧!”
他高聲答應一聲,幾個人有說有笑走了。
……
次日一早,蔣彥先來到陳慶官房,將一疊材料放在陳慶桌上,“這是第二批來京兆求職的宋朝官員,有十七人,加上第一批三十四人,一共有五十一人。”
陳慶翻了翻履歷笑道:“看樣子都是不得志的官員啊!”
“殿下說得沒錯,基本上都是臨安的賦閒官員,倒不是他們能力不行,更多是因爲站隊出錯,比如以前李綱的下屬、呂頤浩的下屬、張浚還有趙鼎的下屬,基本上處於罷官貶黜狀態,還有一部分是考中進士後一直沒有得到實缺的候補官,這部分人也不少。”
陳慶完全理解,宋朝是出了名的黨爭之朝,基本上是一名相國失勢,那他提拔的官員基本上都會被貶,現在朝廷中秦檜的黨羽最多,其次是徐先圖,再其次是太后系,三大派系中有兩大派系是主和投降派,所以宋金之間的各種停戰協議才簽得那麼痛快,剛剛收復的中原十幾個州又放棄了。
“重量級的官員還是折彥質一人?”
“如果算呂大同的話,那有兩人。”
陳慶搖搖頭,“呂大同就算了,就算折彥質一人吧!”
折彥質因堅決反對岳飛撤軍,觸怒了天子趙構,將他罷官貶值,將他一家遷到信州居住,折彥質一怒之下,沒有去信州,而是帶着家人直接乘船來到了成都,又從成都來到京兆。
這時,陳慶翻到一份履歷,他很驚訝,居然是沈該,沈該就是當年和陳慶一起向呂繡求婚的沈家嫡子,他可是出身江南名門,怎麼也會來川陝求職?
“他是受張浚牽連,去年被罷官,一直賦閒在家,而且他有呂頤浩的推薦信。”
陳慶對這個沈該早就沒有什麼惡感了,爭女人嘛!自己是勝利者,呂繡已經給自己生下兩個孩子了,他早就不計較當年的事情了。
“既然有呂頤浩的推薦,回頭讓吏部司重點跟進,我上次點名那幾人,有過來的嗎?”
“有!”
蔣彥先抽出兩份履歷遞給陳慶,“趙文信和吳芾,這兩人來了。”
趙文信是相國趙鼎的次子,官任軍器監主簿,年年吏部考都是上上,就在要被提拔關口,趙鼎第二次被罷相,兒子趙文信也被貶爲龍巖縣主簿,趙文信極爲不滿,以照顧父親身體爲由辭職了。
至於吳芾,紹興二年的進士第三名,正義感極強,上書天子抨擊宰相秦檜專權賣國,被天子罷免,這份勇氣和正義讓陳慶十分讚賞。
陳慶沉吟片刻道:“我來確定幾人的職位,其他由吏部司來考慮,一個是折彥質,我需要和他談一談,然後是呂大同,他的情況比較特殊,我考慮讓他出任坊州知事,但他的家人要留在京兆,不準跟去上任。”
“卑職明白,卑職會和呂大同說清楚。”
陳慶點點頭又道:“然後是沈該,我想利用這個沈家和江南世家建立聯繫,我和他談一談,然後任命他爲涇州通判。”
蔣彥先提筆記下,陳慶繼續道:“趙文信能力很強,我想任命他爲軍器署副署令,吳芾很適合爲監察官,所以我任命他爲監察司第三署監察巡官,前往四川路實施監察職責,就這麼多,其他人由吏部司考覈安排。”
停一下,陳慶又道:“如果官職一時不夠,還是按照老辦法,安排他們先去各個學堂教書,但官舍和待遇不能低,以免寒了他們的心,給他們說好,只是暫時教書,一旦官職出現,優先安排。”
“卑職會安排好,請殿下放心!”
蔣彥先又取出三份履歷道:“卑職還有一事,據內衛反饋給監察司,昨天有幾個官員前去百鳳林喝花酒,監察司已經確認,這是三人的名單。”
蔣彥先將三份履歷遞給陳慶,陳慶的臉色立刻陰沉下來,嚴禁官員喝花酒、嫖娼並不他陳慶的命令,歷朝歷代都管得很嚴,尤其宋明兩朝,在官員的私生活上一點都不含糊,陳慶自己從來不去,也不允許手下官員去喝花酒、逛青樓。
相反,陳慶對士兵卻很寬容,還鼓勵在軍營附近開設妓院,這是安撫軍心的需要。
“這三人革除掉,不予錄用,並限期離開進賢館!”
“卑職明白了。”
蔣彥先行一禮,匆匆去安排了。
……
對這批臨安來求職的官員,陳慶總體上是歡迎的,一方面是很好的人才儲備,另一方面對自己的名聲也是極大的提高,但陳慶也要考慮本土官員的感受,不能說外來的和尚就好唸經,說不定他們能力和德行還不如本土官員。
所以對這批官員陳慶考慮向外放,比如河東路北部或者中原等地,儘量不影響到本土官員的利益。
這時,晁清在門口稟報,“殿下,審官署副署令張嚴明帶來一名官員,叫做沈該,說是殿下要和他談一談。”
陳慶點點頭笑道:“請他進來吧!”
不多時,張嚴明帶着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走進來,很清瘦,容貌長得很不錯,陳慶一眼認出,正是當年的情敵沈該。
張嚴明把沈該的資料遞給陳慶,便退了下去,沈該心中忐忑,雖然過去很多年,他的兒子都四歲了,但這一刻他還是有點尷尬。
“沈兄,多年未見了,請坐!”
陳慶笑容很溫和,沒有半點譏諷之意,讓沈該心中平靜一些。
“令尊和令堂還好嗎?”陳慶又笑問道。
沈該想起來了,陳慶見過自己父母,好像相處不太愉快。
“多謝殿下關心,他們身體都還不錯。”
陳慶點點頭,“聽說你是因爲被張浚牽連而被罷官,什麼緣故?”
沈該嘆口氣道:“事實上,我被罷官和張浚關係不大,而是因爲酈瓊率軍投敵,天子震怒,張浚帳下所有官員都被牽連罷免,卑職當時是元帥府主薄,所以難逃免職之災。”
陳慶召見他只是爲了緩和兩人的關係,安撫他一下,便道:“我看呂公的推薦信,對你評價很高,就憑這封信,我也要重要。”
“呂公太高看卑職了。”
陳慶笑了笑道:“張嚴明給你說過了吧!關於你的任職。”
“張署令還沒有給卑職說起。”
陳慶笑道:“我打算讓你出任涇州通判,升爲正六品承直郎。”
沈該被罷免時還是從七品官,沒想到陳慶竟然升自己爲正六品承直郎,還是一州通判,這可是分量極重的實缺官,父親力勸自己來川陝致殻邢纫娭靼。�
沈該頓時又驚又喜,連忙起身行禮道:“卑職願爲殿下效力,也一定會做好涇州百姓父母官!”
第八百九十二章 老將
下午時分,陳慶來到進賢館看望前來投奔自己的官員們,這種看望也是要分場合,掌握分寸,雖然文人都有尊嚴,別人千里迢迢來投奔自己,如果面都不見,待遇惡劣、態度冰冷,確實有點過份。
但如果熱情過頭,給予高官厚祿,又殷勤探望,非但不會感恩,反而會讓對方生出輕視之心。
所以捏拿分寸極爲重要,陳慶之所以來探望,是因爲這些官員都先要去教書,而且是教小學堂,所以他才需要安撫一下求職官員們的情緒。
聽說雍王殿下到來,沒有出門的官員們紛紛前來拜見,大家都是混官場的,深知給領導留下一個印象的重要性,出現一個重要官職時,沒準雍王就會想起自己。
事實上,陳慶只有任命通判或者副署令以上官員的權力,往下的官員,他只有推薦權,任命權是在蔣彥先和吏部司的手中,這是官場的規則,既不能向上越權,也不能向下越權。
作爲最高統治者,陳慶也可以強行任命一名縣官,但這個官員如果沒有經過吏部司的考覈、提名、審覈、討論、任命等一系列流程,在官場中往往會被其他官員瞧不起,這就和唐朝的斜封官是同一個意思。
當然,中國人做事情講究變通,凡事沒有絕對,做任何事都要守規則也是不可能的,所以詞語中既有越權任命這樣的貶義詞,也有破格提拔這樣的正面語言,吏部司也不會和陳慶對着幹,偶然破格提拔一名官員,吏部司也會在後面把手續補全。
關鍵就是‘偶然’兩個字,要把握一個度,偶然破壞一下規矩大家都能容忍,但次數太多誰也受不了。
所以上午陳慶任命了呂大同、沈該、趙文信、吳芾四人也是有區別的,這裏面他任命呂大同、沈該和趙文信三人是他的權力,而任命吳芾爲監察官只是建議,監察司主官張妙如果不接受,陳慶也沒有辦法。
可就算任命呂大同、沈該和趙文信三人,也是有規則的,呂大同三次出任過州主官,資歷和官階都到了,趙文信在軍器監做了十年,資歷夠了,官階也符合。
唯有沈該是破格提拔,所以陳慶要接見一下,表示重視,然後還要給蔣彥先和周寬一個解釋,爲什麼要破格提拔沈該,因爲他是江南名門沈家的嫡長子,江南名門互相聯姻,互相影響,比如沈該的母親是蘇州太倉名門陸家之女,妻子是會稽名門虞氏長女,所以拉攏了一個沈該,等於拉攏了江南三大名門。
這種破格提拔絕不是時時刻刻都有,就連晁清雖然陳慶很欣賞,他同時也是呂繡的表弟,但陳慶依舊沒有破格提拔他,依舊按部就班,現在纔是正七品。
這麼多年,陳慶破格提拔的實際上也只有三個人,妻兄呂緯,鳳翔知府徐寧,還有就是沈該。
當然,軍隊不能和文官系統相提並論,軍隊只要立下軍功,破格提拔很正常,種桓之所以能兩年升爲指揮使,就是因爲內衛屬於軍隊系統。
有點扯遠了,轉回來。
進賢館的官員不多,天氣秋高氣爽,陳慶又給了每人十兩銀子補助,囊中豐裕,很多人都結伴出去遊玩逛街了。
陳慶和十幾名官員打了招呼,這時,他忽然聽見一陣怒吼聲,有人大吼,“黃有功,你欺人太甚!”
陳慶離一座小院還有十幾步,就見兩名官員在院子裏廝打,帽子掉了,衣服也破了,着實很狼狽,旁邊有幾人在勸架也沒用。
陳慶心中不悅,哼了一聲,轉身離去了,打架這種事情,不應該由他來管。
陳慶下午還要接見折彥質,他沒有時間在進賢館多呆,很快便回到了官房,陳慶坐下喝了口茶,心中還是很不爽,沒想到探望官員居然遇到了打架,難道是自己給的待遇太高,這幫人閒得沒事幹了嗎?
這時,張軒在門口道:“殿下,折公來了。”
“請他到參址可院颍荫R上就來!”
是折彥質來了,這次折彥質是帶着妻兒來投奔自己,徹底背叛了朝廷,着實讓陳慶感動。
陳慶和折彥質有很不錯的交情,當年在荊湖北路抗擊完顏昌的入侵,折彥質便是李綱的副將,和陳慶配合默契,最終擊敗完顏昌大舉的入侵。
折家將在西軍乃至整個北宋軍隊都具有崇高的威望,演義上是楊家將很牛,但實際上真正厲害的是折家將和種家將,比如楊家將中的佘老太君,實際上應該是折老太君,楊業之妻。
陳慶十分看重摺彥質,他需要這種穩重而極具威望的老將替自己坐鎮河東路北部,可以說,在陳慶即將對河東路北部發動攻勢的關口,折彥質的迴歸正逢其時。
參址績龋蹚┵|震驚地望着桌上沙盤,他認出來了,桌上的沙盤正是太原府以北,包括西夏故地在內的整個河東路北部,整個沙盤長寬各一丈,沙盤上山巒起伏,城池輪廓清晰,官道縱橫,河水滔滔,重要的戰略位置都插上紅旗,哪裏可以埋伏,哪裏可以宿營,都用三角小旗標註得清清楚楚。
折彥質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沙盤地圖,他才知道爲什麼陳慶打仗都能取勝,實在是把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做到的極致,有這樣一座沙盤地圖,加上對敵軍的瞭解,想失敗都難。
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折彥質一回頭,只見陳慶就站在自己身後,他連忙躬身施禮,“參見雍王殿下!”
陳慶走上前,指着地圖笑了笑道:“這座沙盤製作還算精準吧!”
“非常精準!”折彥質由衷讚許道。
陳慶微微一笑,“何以見得?”
折彥質指着沙盤道:“從嵐州通往麟州和府州一共有三條官道,這上面都標註出來了,但我知道還有一條可以走騎兵和輜重的密道,知道的人很少,但這座沙盤上居然也標註出來,太令人驚歎了。”
“就是這裏!”
折彥質指着一條細細的黑線道:“需要沿着山脊八十餘里,連這條密道都能標註出來,看得出斥候是用心了。”
陳慶點點頭,“確實很用心,去年奪取太原後就開始着手,三百名斥候整整耗用的一年時間,才做成了這座沙盤。”
“殿下準備何時出兵?”
陳慶笑道:“我已佈下十萬大軍,其中七萬大軍從太原北上,另外三萬大軍準備從夏州東進,攻打豐州、府州、麟州、嵐州以及火山軍、保德軍、岢嵐軍等四州三軍,七萬大軍我派牛皋爲主將,但夏州的三萬軍,我想讓折公統領,不知折公是否願意?”
“我?”
折彥質愣住了,半晌道:“讓我統領,恐怕……恐怕三軍不服!”
陳慶淡淡道:“折公曾任荊湖軍都統制,又出任朝廷樞密同知,若論官位之高,整個川陝也只在我和呂青山之下,我卻讓折公統兵出征,實屬對摺公不敬,我只是記得曾答應過折公,有若機會,一定會讓折公親自率軍殺回府州,告慰折氏先祖,我就擔心官職卑微,辱沒了折公的身份。”
折彥質鼻子一酸,淚水差點滾落下來,率軍殺回府州,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夙願,他現在已經五十餘歲,原以爲不可能再實現了,萬萬沒想到雍王還是把這個機會給了自己,居然讓他統兵三萬,這份信任讓他感動萬分。
他單膝跪下抱拳道:“我已被朝廷貶爲庶民,過往皆爲煙雲,從現在開始,折彥質就是雍王帳下一小兵!”
陳慶大喜,連忙扶起折彥質,“從現在開始,我正式任命老將軍爲西軍都統制,封明威將軍,率三萬軍從夏州攻佔四州三軍,統制李慕清爲將軍副將,你們負責配合牛皋攻下整個河東路北部。”
“末將遵令!”
第八百九十三章 咿D
接下來,陳慶親自帶領折彥質到軍部司辦理入職手續,關師古和折彥質有舊交,他也爲折彥質能有機會重返西軍而感到高興。
關師古便對陳慶笑道:“辦理各種手續比較繁瑣,至少要半天時間,殿下先回去吧!我來陪同老將軍把手續辦完。”
折彥質也行禮道:“感謝殿下厚愛,卑職既爲殿下帳中之將,自當遵從尊卑,殿下請回!”
陳慶明白折彥質的心意,也不再勉強,囑咐幾句便回去了。
回到官房,便遠遠看見審官署副署令張嚴明,在大門外焦慮不安地來回踱步。
陳慶走上前笑道:“張署令可是爲進賢館打架一事而來?”
張嚴明連忙躬身行禮,“卑職正是來彙報此事!”
“進去說,這裏不是說話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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