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趙構一怔,連忙取過信,信封很完整,有火漆封口,沒有拆過的痕跡。
連忙取過竹刀拆開信封,取出裏面的信件,匆匆讀了一遍,臉色漸漸變得十分難看,他一拍桌子怒道:“好大的膽子,竟敢威脅朕!”
等最後看完信,趙構無力地坐在御案後,望着信發呆了。
徐先圖也猜到信中的內容,一定是用先帝來威脅天子,如果天子膽敢和金國結盟,他就會推先帝上位,成立新的宋朝。
其實徐先圖還想得簡單了,陳慶可不止用先帝上位威脅,還威脅要奪取整個荊湖南路以及江南西道。
其中先帝上位是趙構的死穴,是他最害怕出現的一幕。
就在這時,徐先圖隱隱聽見有人大喊,趙構也聽見了,他奇怪地問道:“徐愛卿聽到什麼了嗎?”
“好像有人在大喊!”
“朕也聽見了。”
趙構走到窗前細聽,聲音是從北方傳來,像是有人在喊口號。
他急對宦官道:“去看看,到底出了什麼事?”
還不等宦官出門,一名侍衛匆匆奔來稟報,“啓稟陛下,太學生爆發了大規模遊行,一萬多太學生在東華門外集結,高喊口號,羣情激憤。”
趙構愣住了,太學生遊行?他急問道:“爲什麼遊行!”
“他們堅決反對宋金聯手攻打西軍!”
“啊!”趙構一下子呆住了。
……
《臨安京報》頭版頭條的報道迅速發酵,其實民間一直在流傳此事,但沒有證據,也只是流傳。
但報紙刊登的文章確實十分可靠,它證實了這件事存在,是真事,宋軍即將和金軍結盟,共同剿滅抗金主力西軍。
這個消息無疑在臨安引發軒然大波,朝野爲之憤怒,太學生的血性爆發,迅速組建隊伍進行遊行示威。
“靖康恥辱尚在,絕不同意宋金結盟!”
“反對內訌,要求共同抗金!”
“反對和談!”
上萬太學生一起大喊,聲勢浩大。
越來越多的百姓也從四面八方趕來,參加太學生的示威遊行,人數達十幾萬人之多,堵住了東華門與和寧門兩座大內正門,朝廷內也在議論紛紛,尤其中低層官員,幾乎都站在太學生和百姓一邊,反對朝廷和金國結盟攻打西軍。
這就是輿論的力量,在輿論的壓力下,下午時分,趙構在大慶殿偏殿召開了臨時小朝會,文武官員四十餘人蔘加了這次朝會。
朝會上進行了一次表決,除了秦檜和朱勝非棄權外,其他四十二名官員一致表決舉手,反對朝廷和金國聯手進攻川陝西軍。
在強大的朝野輿論壓力下,趙構不得不公開承諾,只接受宋金停戰,而反對宋金聯手攻打川陝西軍。
趙構隨即派李光和徐先圖前去安撫太學生和百姓,朝廷已經接受他們的訴求,絕不和金國結盟,更不會和金國一起攻打川陝西軍,勸他們散去。
到了傍晚時分,才進行半天的遊行便大獲全勝,太學生和百姓們開始陸續散去。
由於遊行聚會的時間比較短,太學生和百姓還沒有來得及衝擊金國館,使金國館僥倖逃過一劫,如果集會延續到明天上午,那麼今晚金國館必然會被憤怒的太學生衝擊。
不過金國館雖然安然無恙,但完顏昌卻氣得快要發瘋,他苦苦堅持了半個月,不斷加大籌碼誘惑天子趙構,眼看趙構將要妥協,卻被一張報紙和一場遊行徹底截殺了。
大堂上,完顏昌陰沉着臉坐在主位上,就在剛纔,秦檜和談判副使魏良臣前來通報了大宋皇帝趙構的最後決定,不接受和金國聯手剿滅川陝西軍的建議,只接受簽署長期停戰協議。
而以上決定,天子已經正式下旨,不可能再更改了。
金國談判副使蕭毅低聲道:“剛纔秦相公單獨告訴我,今天上午天子趙構接到了陳慶寫來的一封親筆信,當場就呆住了。”
完顏昌一怔,“消息屬實嗎?”
“肯定屬實,是御書房宦官康順秦相公,陳慶的親筆信是由徐先圖轉交給天子。”
“砰!”
完顏昌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齒道:“原來如此,我說趙構眼看要被說服了,怎麼又突然變卦了?陳慶的信纔是關鍵。”
這時,完顏昌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臨安京報》上,萬分惱火道:“還有這份報紙推波助瀾,要不是它,怎麼會出現大規模示威遊行,這是陳慶安插在臨安的一把犀利之劍啊!”
“元帥,聽說這家報館在三橋,是利用陳慶的舊居。”
完顏昌拿大宋朝廷沒辦法,拿陳慶也沒有辦法,他的滿腔怒火都集中到這份報紙上來。
“令李輕舟來見我!”
李輕舟原本是僞齊國天子劉豫的皇宮侍衛統領,劉豫被廢后,包括李輕舟在內的很多武藝高強的僞齊皇宮侍衛都被完顏昌招攬,效仿陳慶的內衛,組建了一支三百餘人的漢人內衛,專門稽查西軍情報點以及想背叛金國的漢人官員,橫行於河北各州,權力很大。
這次完顏昌來臨安,除了帶三百名女真騎兵護衛外,還帶了三十餘名內衛,統領便是李輕舟。
不多時,一名三十歲左右的高大男子走進大堂,單膝跪下抱拳道:“請元帥吩咐!”
完顏昌冷冷道:“我交給你們一個任務,今晚給我血洗《臨安京報》的報館,雞犬不留!”
第八百七十六章 報復
兩更時分,三橋周圍十分安靜,只有報館內還亮着燈,三十餘名熟練的排版工匠正在連夜排版木活字,報紙有時效性,雕版用一次就作廢了,成本太高,只能用活字,所以活字排版就是最重要的工序之一。
一般都是晚上進行排版,次日天不亮開始印刷,中午前後將印刷好的報紙分發出去。
整個報館,除了主筆、主審、消息探子等人夜裏回家不在報館外,其他排版、校字、印刷等工匠以及管事都在報館內忙碌。
此時印刷工匠和校字工匠都不在報館,今晚情況特殊,他們都在附近客棧先休息,隨時可以返回報館。
整個報館裏,只有三十五名排版工匠在忙碌,讀一段話,飛快取出相應活字,迅速排列起來,再繼續往下讀,因爲很多字重複,所以需要大量活字,所以開辦一家報館很不容易,需要熟練工,更需要大量活字。
以至於準備和他們競爭的《東南時報》到現在還沒有辦起來,人手夠了,但活字不夠。
除了排版工匠外,還有就是種桓率領的五十名內衛士兵,以及魏延武率領的十名情報站武士。
這是陳慶下達給他們的命令,一旦朝廷被迫取消宋金結盟後,完顏昌極有可能將滿腔怒火發泄在報館身上,他們必須要保護報館,防止被金國人夜襲。
這時,魏延宗奔跑到種桓身邊,低聲道:“外面出現了可疑者,身材高大,都是練武之人,在監視報館。”
這是對方要襲擊報館的先兆,種桓當即令道:“命令所有工匠立刻撤離!”
命令傳下去,工匠們事先都有準備,他們立刻將拼好的活字放入活字夾內,又放進存放活字的大箱子,每個人拎起各自的大箱子便匆匆向後院碼頭撤離。
後院外小河內的碼頭上停泊着一艘事先安排好的大型畫舫,這邊有內衛士兵監視,沒有發現可疑情況。
工匠們一個接一個地坐進畫舫,不多時,三十五人坐滿了畫舫,船伕撐起竹竿,畫舫晃晃悠悠的向遠處駛去。
報館內依舊燈火通明,但所有人都撤離了,事實上,除了這座宅子,所有的報館物資、機器都在下午撤離了,當然,倉庫內的很多物資來不及撤離,比如紙張、油墨、備用的印刷機器等等。
六十名內衛士兵和武士手執弩箭、短矛和盾牌,隱蔽地埋伏在報館,耐心等待敵人上門。
種桓藏身在正堂屋頂側面,這邊正好有一處藏身之地,地勢也是最高,可以看到整個府宅的情況,他練的種家槍不錯,但比起他苦練十年的箭法,槍法就不算什麼了,陳慶評價過他的箭法,除了經驗比劉瓊稍遜,但箭法已和劉瓊已不相上下,更重要是,他文武雙全,還是進士出身,不愧是种師道的孫子。
他的目力異於常人,可以百步外射香頭火,所以周圍的情況,他都清清楚楚。
他已看見街上奔來無數黑影,足有二三十人,他立刻學起了蟬鳴,連續三次,周圍同伴聽懂了他三聲蟬鳴的含義,敵人有三十人左右,都不由捏緊了弩箭,二對一,他們應該能取勝。
已經快到三更時分了,李輕舟率領手下奔到宅門前,事先派來監視的手下稟報道:“啓稟統領,沒有發現異常!”
“現在都睡了嗎?”
“應該排字工匠還在忙碌,他們坐在中堂,大概有三十多人,都非常安靜,沒有聲響,其他印刷工匠應該睡了,宿舍在側院。”
李輕舟一擺手,對腥说溃骸皬娜齻�方向進去,集中幹掉中堂的人,再去側面,元帥有令,雞犬不留!”
“遵令!”
三十五名手下從正門兩邊以及側面翻牆進入了宅院,從四面八方向中庭撲去。
中庭大堂內燈光明亮,裏面坐滿了工匠,武士們大喜,向大堂衝去,李輕舟忽然發現不對,全部是草人穿着衣服。
“有埋伏!”
他大喊一聲,但已經晚了,強勁的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都是強勁的神臂弩,普通皮甲也擋不住,武士們措手不及,紛紛慘叫中箭。
“突圍出去!”
李輕舟再次大喊,他同時也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一支箭‘嗖!’從屋頂上射來,速度極快,混亂中,李輕舟沒有聽見風聲,“噗!”這一箭正中脖子,李輕舟捂住脖子慘叫一聲,身體力量迅速消失,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
內衛士兵和武士紛紛從兩邊殺了出來,他們手執精鋼短矛和盾牌,殺伐果斷,經驗豐富,雙方在寬闊的中庭內激戰起來。
種桓在屋頂上放箭,他箭無虛發,每一箭射出,必有一人中箭倒地,只片刻,便射倒了十三人,已佔到倖存敵人的一半。
只用了兩炷香時間,最後一名武士被三根精鋼短矛刺穿了身體,慘叫斃命。
李輕舟躺在花壇上,脖子一箭導致他失去了戰鬥力,隨即又被一矛飛刺,鋒利的鋼矛插穿了左胸,將他釘死在花壇上,他瞪大眼睛望着天空,死不瞑目。
“搜查!”
種桓站在屋頂大喊一聲,魏延宗一揮手,帶着手下向外面奔去。
找了一圈,沒有發現漏網之魚,這時,外圍的兩名手下報告,也沒有發現有人逃走。
所有人的目光向種桓望去,種桓緩緩道:“我們今晚在這裏伏擊敵人,這是雍王殿下安排的,他知道對方會來夜襲報館,他要求我們要堅決果斷反擊,大家都背上火油皮袋吧!”
腥思娂姳既}庫,各種背上一袋火油皮袋,他們登上兩艘畫舫,走水路前往兩裏外的金國館,四更時分,六十名手下抵達距離金國館約五十步的橋下,腥思娂娚习叮蚪饑^奔去。
很快,腥税鼑私饑^,一起向館內噴射火油,魏延宗則和幾名手下向館內發射了火藥箭,金國館的幾個角落都開始燃燒起來。
“撤!”
種桓一聲令下,帶着手下迅速向橋下奔去,畫舫已經掉頭,六十名武士登上畫舫,兩艘畫舫迅速離開了,消失在黑夜之中。
此時,金國館的火勢越來越大,整個金國館佔地五十畝,裏面還有一個小軍營,士兵們習慣住大帳,館內的人紛紛被烈火驚醒,只見火焰滔天,濃煙滾滾。
完顏昌嗆的眼睛都睜不開,被兩名親兵從房間裏扶出來。
“扶元帥走東側門!”
一名千夫長急得大喊,“大家走東側門,東側門火勢小!”
一羣羣金兵和館內的隨從侍衛捂着鼻子向東側門方向逃去。
金國館不允許漢人在館內過夜,館內全部都是女真人,甚至包括使女也是遼東找來的金國女子。
腥死仟N不堪逃出金國館,周圍卻沒有一名百姓跑來救火,高達兩丈的院牆也擋住了火勢向外面蔓延,完顏昌着烈焰騰空,濃煙瀰漫,他心知肚明,李輕舟和手下一定完蛋了。
西軍的報復還真的快,這就是陳慶的風格啊!一點都不含糊。
第八百七十七章 溯源
五千巡城的金吾衛從四面八方趕來,他們敲打銅鑼,用木桶和盆從河裏取水救火。
百姓不肯爲金國館救火,但士兵們必須救。
但火勢太大,就算士兵拼命救火,也只能阻擋火勢向外蔓延,卻撲滅不了府中的大火。
這時,完顏昌忽然發現一個新奇玩意,十幾輛牛車各自咻d着一隻大櫃子,有士兵站在櫃子上,拿着銅管子向府內噴水。
“這是……”
完顏昌忽然想起了西軍的火攻武器,不就是這個嗎?
他走上前問道:“這是什麼?”
一名將領躬身回答道:“這原本是軍隊的猛油火櫃,但江南沒有火油,所以造出來噴水,用於滅火。”
“原來這就是猛油火櫃!”
完顏昌撫摸着木櫃子,心中着實感慨,要是金國早點得到它,當時佔據陝北又有火油,何愁陳慶不滅?
其實完顏昌忘記了,當初他們雖然沒有猛油火櫃,但他們都是用皮囊向城頭噴射火油,也能噴出十幾丈遠,但還是攻不下甘泉堡和後來的成紀縣。
這時,一名手下低聲道:“元帥,宋朝宰相來了。”
完顏昌一回頭,只見李光帶着十幾名官員騎馬趕來了。
金國館距離大內很近,走過御街就是金國館,金國館的熊熊烈火也驚動了大內官署,今晚當值的主官正是李光,這是朝廷慣例,每天晚上都要有一名宰相或者大學士在皇宮內當值,處理夜裏發生的緊急事件。
李光也被火災驚動了,他聽說是金國館失火,連忙帶着十幾名官員趕來了。
“完顏相國沒事吧!”李光揮手大喊。
完顏昌還掛着金國宰相的頭銜,但沒有實權,他接替完顏粘罕控制了河北,燕山以南,黃河以北,太行山以東,一直到黃海,大片土地都是完顏昌控制,他的正式官職是河北路尚書行臺府經略,左路軍都元帥,在金國地位還是頗爲崇高。
李光走上前道:“我一路揪心,看見完顏相國平安無事,一顆心終於放下了。”
完顏昌點點頭,“居然驚動李相公了,感謝李相公關心。”
李光看了看火勢問道:“怎麼會突然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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