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完顏昌淡淡道:“起火原因我們也不清楚,估計是白天有些人憤恨難消,用金國館來發泄吧!”
“不知有多少傷亡?”李光又問道。
“剛剛統計下來,失蹤了三十二人,估計都凶多吉少了。”
完顏昌說的三十二人,並不包括李輕舟率領的三十五名武士,若明天官府清點死亡人數,沒有那麼多屍體,會讓人生疑。
李光神情凝重,他連忙道:“我會責令臨安府儘快破案,給貴國一個交代。”
完顏昌擺擺手道:“破不破案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雙方趕緊談判,有人盯住我完顏昌了,再不趕緊離去,我小命都會丟在臨安。”
“行!明天一早,我把完顏相國的訴求轉告天子。”
這時,一名隨從跑來,附耳對李光說了幾句,李光點點頭,又對完顏昌道:“我們已經在旁邊校場搭建了帳篷,請完顏相國先帶去去休息吧!”
“好吧!我還有不少手下燒傷,也需要治療,讓李相公費心了。”
完顏昌一揮手,“我們走!”
他帶着數百人向百步外的大校場走去。
……
天漸漸亮了,火勢終於被撲滅了,一大半已經被燒燬,但圍牆卻完好無損,裏面到處是殘垣斷壁,磚塊和泥土還燒得滾燙,士兵不斷向廢墟上澆水降溫,騰起一陣陣水霧。
楊沂中指揮士兵清理廢墟,一具具燒焦的屍體用席子捲起擡出去,值錢的物品也要拿出去,但最後倖存的幾座小院卻有女真士兵在站崗,不準宋軍進入。
一共搜到十八具屍體,基本上都是女真士兵,其他有五名使女蹲在水池中得以倖存,還有九人躲在沒有被燒着的小院裏,也逃過一劫。
這時,有士兵騎馬奔來,在楊沂中耳邊低語幾句,楊沂中着實驚訝,在西湖遊船上發現了三十幾具屍體,這是怎麼回事?
他當即令道:“看看去!”
他給副將交代幾句,便翻身上馬,帶着數十名手下向西湖方向疾奔而去……
御書房內,天子趙構和幾名相國在聽取李光關於金國館大火的詳細彙報。
李光當然不會用完顏昌的一面之詞,他自己也做了大量調查走訪,掌握了不少線索。
“回稟陛下,完顏昌告訴微臣,金國館被燒是白天太學生和百姓爲發泄怒火所爲,但根據卑職調查,事實並非如此!”
李光停一下,見腥寺牭煤軐Wⅲ掷^續道:“微臣走訪了周圍大量百姓,他們都說,在四更時分,有很多黑衣人圍住了金國館,用黑色皮囊噴射什麼,事後微臣從牆上發現殘跡,這些黑衣人應該是噴射火油。”
“火油!”
腥嗣婷嫦嘤U,都立刻想到了陳慶軍隊,西軍不就是以使用火油出名嗎?
李光明白腥说南敕ǎ瑩u搖頭道:“事實上,使用火油的軍隊不少,岳飛、張俊、韓世忠,他們都在戰爭中使用了火油,當然,陳慶手下的嫌疑偏大,但沒有確鑿證據表明是他們乾的。”
趙構擺擺手道:“完顏昌不願追究嗎?”
“正是!”
李光躬身道:“微臣感覺得到,他說是太學生和百姓所爲,明顯有點言不由衷,微臣認爲,他心知肚明。”
“然後呢,他後續又怎麼說?”趙構追問道。
“完顏昌說,希望早點結束談判,他說臨安不安全,想盡快離去。”
趙構眉頭一皺,問朱勝非道:“現在還在談什麼?”
朱勝非躬身道:“昨晚微臣和對方副使蕭毅接觸了一下,好像他的意思是說,如果實在不願意聯手剿滅川陝西軍也不勉強,可以簽署一份五年期限的停火協議,讓百姓得以休養生息。”
“停火五年也不錯,朕完全同意,儘管達成協議。”
“微臣明白,微臣今天就去和他們談,陛下,金國館可能需要重建。”
趙構點點頭,“重建金國館之事交給秦相國,和他們商議,看他們是什麼意見。”
秦檜躬身行一禮,“微臣遵旨!”
這時,宦官康順上前給趙構低語幾句,趙構點點頭,“李相公留下,其他三位相公都去忙吧!”
秦檜三人行一禮,退下去了,御書房內只剩下李光一人,這時,康順將楊沂中領了進來,李光心中明悟,楊沂中必然有所發現了。
楊沂中上前單膝跪下行禮,“微臣參見陛下!”
“楊都統不必多禮,起來說吧!”
“謝陛下!”
楊沂中起身道:“就在一個時辰前,微臣接到士兵稟報,他們發現西湖上有一艘畫舫,畫舫中全是屍體,卑職立刻趕去,畫舫中卻是堆滿了屍體,都穿着黑色武士服,身上都插着箭,大部分都是被箭矢所傷,還有一部分是被更鋒利的尖刺穿身體,一共有三十五人。”
“這些都是什麼人,誰殺了他們?”趙構着實有些惱火道。
李光忽然道:“他們不會是完顏昌的人吧?”
第八百七十八章 梳理
楊沂中點點頭,“李相公說得一點沒有錯,根據卑職調查,他們確實就是完顏昌的手下,在卑職的登記簿中,這次完顏昌帶來的護衛,除了三百女真騎兵外,還有三十五名近身武士,都是漢人。
但昨天晚上,金國館內不管是倖存的人,還是被燒死的人,這三十五名武士都不在,卑職又找來見過這三十五名武士的人,一名被金國館僱傭的雜役,本地人,卑職讓他辨認,他認出了爲首之人,叫做李輕舟,綽號李半眉,他只有右眼有眉毛,左眼無眉,所以卑職可以確定,這三十五人就是完顏昌的武士。”
“他們是被何人所殺?”趙構又問道。
“陛下,卑職又去了三橋調查,有幾名住戶說,昨晚三更左右,他們聽見報館裏有慘叫聲,還有一人看見大批黑衣武士翻牆進入報館,卑職剛纔去了報館,報館裏很忙碌,就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但卑職還是在中庭花壇縫隙內發現了很多新鮮血跡,可以肯定,昨晚報館內發生了一場惡戰,那三十五名武士就是在報館中被幹掉。”
李光鼓掌讚道:“楊都統果然細緻,這麼快就查出了真相!”
李光回頭對趙構道:“陛下,整個事件到此就很清晰了,昨天中午,《臨安京報》披露了金國逼迫宋朝結盟,共同對付川陝西軍的消息,引發了太學生和百姓的大遊行,最終導致朝廷放棄和金國結盟,完顏昌便遷怒於《臨安京報》,半夜三更時分,派三十五名武士去襲擊報館,哪知道陳慶手下早有準備,三十五名武士中了埋伏,全軍覆滅,陳慶的手下隨即在四更時分反擊完顏昌,火燒金國館。”
趙構冷冷道:“爲什麼就只有朕看不到《臨安京報》?”
李光意識到自己剛纔失言了,他反應極快,連忙解釋道:“《臨安京報》並非時政報紙,只是偶然會刊登一些時政內容,大部分都是各種市井雞毛蒜皮小事,各種女人服飾、化妝,各種美食製作,還有店面的廣告,還有小說,都是一些無聊的內容,陛下日理萬機,哪有精力看這種報紙?”
“但關鍵時候,朕都會被瞞住,是不是?要不是李相公剛纔失言,朕還不知道太學生大遊行居然是《臨安京報》引發的,你們真會隱瞞啊!”趙構的怒火已經快抑制不住。
“陛下,沒有人要故意隱瞞陛下,微臣也是晚上回家纔看到了《臨安京報》,其他相公也是一樣,之前政事堂有規定,不準《京報》進朝廷,大家都以爲是誰跑去太學挑唆,結果今天一早又發生了金國館事件,大家壓根就沒有想到昨天遊行之事,自然也想不起《臨安京報》,絕非要故意隱瞞陛下,懇請陛下明鑑!”
李光的解釋讓趙構臉色稍稍和緩,便道:“以前之事,朕不追究了,但從今天開始,必須每天把《臨安京報》放到朕的御案上來。”
他目光凌厲地盯着宦官康順,康順嚇得戰戰兢兢道:“陛下,內宮裏就有,吳貴妃、張賢妃她們幾乎人手一份。”
這個回答着實出乎趙構的意料,他半晌冷冷道:“朕再說一遍,從今天開始,必須每天把《臨安京報》放到朕的御案上來。”
“奴才明白,奴才這就讓人去買今天的報紙。”
康順嚇得連滾帶爬跑了,趙構這才問李光道:“此事該如何處置?”
“回稟陛下,既然完顏昌不想追究,我們也儘量裝糊塗吧!事情鬧大了,我們也無從抓捕兇手。”
李光暗示天子,兩邊都是強悍對手,朝廷參與進去,最後會惹禍燒身,首先根本就抓不到陳慶的手下,也就無法向完顏昌交代。
趙構明白李光的意思,點點頭,對李光和楊沂中道:“此事就到此爲止!”
李光和楊沂中告退走了,這時,康順將一份昨天的報紙放在桌上,“陛下,這是昨天的《臨安京報》,今天的報紙要中午以後才會出來。”
趙構接過報紙放在桌上,他一眼便看見了頭版頭條,‘宋金密議殺義士,父子啼血說靖康。’
趙構一口老血差點吐出來,‘父子啼血說靖康’,這是在說誰呢?
……
經過一個多月的航行,陳慶的船隊終於抵達了成都,知府鄭愛農和都統制鄭平前來迎接陳慶的歸來。
陳慶見鄭平的眼光有些躲閃,便知道他的父親已經送到了,他也不說破,簡單詢問了成都府的情況,便前往軍營休息,數萬大軍隨即在城外紮下大營。
“鄭知府給我帶來了什麼好消息?”陳慶喝了口茶,笑眯眯問道。
“最大的好消息是鹽稅恢復很快,達到前年的數額了。”
陳慶點點頭,“看來各地打擊私鹽販子很得力!”
“正是,這幾個月各地連續剿滅私鹽販子,殺了好幾批,不過這個月又有所緩和。”
陳慶一怔,“爲什麼?”
鄭愛農苦笑一聲道:“因爲殿下和朝廷簽訂的協議,涉及到了四川路。”
“已經開始影響了?”
“怎麼可能不影響呢?州府任命歸朝廷,通判和縣歸川陝宣撫使司,大家都明白,殿下是要準備架空州府了,所以人心惶惶,就連卑職也想改任通判,殿下能否成全?”
陳慶擺擺手笑道:“真不知你們是怎麼想的,天下的事情不是黑就是白嗎?你鄭愛農是成都知府,難道我就會把你架空?我一刀切下去,所有的知府都統統架空,會這樣嗎?”
鄭平在旁邊笑道:“我就說鄭知府是白擔心,殿下只是給朝廷一個面子,哪裏會讓朝廷來干涉四川?”
陳慶笑着點點頭,“這句話說對了,只是給朝廷一個面子。”
“可問題是,如果朝廷又任命一個成都知府,有兩個知府了,卑職該怎麼辦?”
陳慶冷笑一聲道:“你該幹什麼還是幹什麼?難道你會把自己位子拱手讓給別人?新來的知府就讓他站在大門口站崗好了,官房也別給他,讓他住客棧,等他盤纏花光,他自然會上街討飯去,你擔心什麼?”
鄭平哈哈大笑起來,鄭愛農滿臉羞慚,起身長施一禮,“殿下教誨如醍醐灌頂,卑職明白該怎麼應對了!”
陳慶又淡淡道:“架空不是不可能,我知道有些州官心向朝廷,人數還不少,我就冷眼看朝廷的任命,要被替代的,必然是忠心於我,繼續用原任,必然是心向朝廷,這樣我就知道了,哪些該被架空,哪些該繼續重用,這其實是一塊試金石,讓我看出了黃金的成色。”
鄭愛農嘆息道:“殿下的手腕令人敬佩,就可惜川陝宣撫使司太遠了一點,對巴蜀有些鞭長莫及,如果周參事能長駐四川路,大家就有主心骨了。”
陳慶笑了笑道:“這一點不用擔心,很快會成立四川路尚書行臺,我兼任總管,而由呂青山出任長史,他就是四川路的最高政務官。”
第八百七十九章 架空
鄭愛農先告辭走了,鄭平猶豫一下道:“天子逼迫我父親當說客之事,殿下知道了吧!”
“這件事我知道,你父親也寫了一封信給我,朝廷轉給你的信,你收到了嗎?”
“昨天剛剛收到,是禮部員外郎張斌來送的信,此人將同時出任成都知府,但鄭愛農還不知道,我沒告訴他。”
“這個張斌如何?”
“這個張斌是徐先圖的人,情況有點複雜,我知道殿下今天會到,所以也沒有立刻答覆他。”
陳慶心中略略有些不快,他對徐先圖的印象還不錯,怎麼也涉足四川的事情,而且一上手就是成都知府,難道他真以爲自己會讓步?
“你是怎麼想的,我是說你父親的事情?”
“我當然不稀罕什麼郡王,我父親也是這個意思,他私下寫信給我,讓我一口回絕,我回絕肯定沒有問題,我就擔心會不會連累我的家人。”
“所以呢?”
鄭平苦笑一聲道:“所以我想了一夜,最好的辦法是殿下把我調走,調去夏州或者靈州,我就失去了利用價值。”
陳慶搖搖頭,“你必須把一個原則性的問題搞清楚,天子對你一點也不稀罕,他要的不是你,而是四川路,我把你調走沒有關係,但天子得不到四川路,必然會遷怒你父親,認爲你們父子暗中串通,他一定會找你父親麻煩。”
“那卑職該怎麼辦?”鄭平苦惱道。
陳慶微微笑道:“車到山前必有路,你不用擔心,有兩個辦法可以解決,你不用調走,你家人也會平安無事。”
“什麼辦法?”
陳慶不慌不忙道:“第一個辦法是,你父親帶着家人連夜離開臨安,你父親也想出海躲兩年,但這個方案被我否決了,我不希望你父親離開臨安,報館需要他。”
鄭平嘆口氣,“離開臨安確實不現實,家族的大量財富都會毀於一旦。”
“所以我想用第二個辦法,你登報斥責你父親背信棄義,公開聲明脫離父子關係。”
“什麼!”鄭平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別這麼焦慮,這只是一個策略而已,表面上脫離父子關係,做給朝廷看的,實際上,你們依舊是父子,等將來時機,重新登報恢復父子關係就是了。”
“這個……”
鄭平躊躇道:“怕我父親接受不了。”
“你錯了,這就是你父親想到的辦法,他讓我來勸你。”
陳慶取出鄭統全的信,遞給鄭平,“你自己看吧!”
鄭平接過信看了一遍,父親果然在信中提到了這個方案,雖然讓人有點難以接受,但確實是最好的辦法,他的父親和家人就不會受自己連累了。
“殿下,這件事讓我再考慮考慮!”鄭平在感情上一時還難以接受。
陳慶點點頭,“我會在成都休整兩天,走之前你再做決定。”
……
次日上午,陳慶在軍營接見了禮部員外郎張斌,確切說,是張斌前來拜訪陳慶。
他是徐先圖的門生,紹興二年的進士,看起來年紀不大,三十歲左右,長得倒是儀表堂堂。
“這是吏部的任命書,請殿下過目!”
張斌在陳慶面前不敢放肆,恭恭敬敬將一份任命書交給陳慶,陳慶接過看了看,淡淡笑道:“不是說好怎麼任命要和我先溝通嗎?吏部也太性急了吧!現在成都有兩個知府,會讓成都官場無所適從,也會顯得我和朝廷不團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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