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379章

作者:高月

“已經發鴿信去了!”

金狐狸點點頭,“從現在開始,所有的行動都要停止,先熬過生死關,然後才能考慮東山再起!”

當天下午,金狐狸等人悄然離開了京兆城,前往周圍的小縣居住,徹底蟄伏起來,京兆城內再也沒有他們的消息。

……

次日天不亮,陳慶在京兆碼頭登上了東去的三千石大船,在兩岸六千騎兵的護衛下,浩浩蕩蕩前往同州。

同州位於關中最東面,去年年底一羣老人的上訪,把同州推上了風頭浪尖,一直被掩蓋的關中土地問題,也因爲同州事件而被揭開了蓋子。

儘管已經查清楚,金國情報頭子金狐狸纔是同州事件的幕後推手,是他花錢資助了五十多名老者來京兆告狀。

他這樣做的意圖也很簡單,讓陳慶離開戒備森嚴的京兆府,在外地創造刺殺的機會。

可惜就在陳慶出發前夕,金狐狸一個小小的冒險失敗,給金國情報網帶來了滅頂之災。

儘管刺殺已經不可能了,但金狐狸揭開的同州土地事件,卻成爲整個關中官場關注的焦點,同州土地事件絕不是孤立的一個案子,關中所有縣份都有類似事件。

同州土地事件的根源,是金兵入侵,導致大量關中百姓南逃巴蜀,使關中各地出現了大量無主農田,這筆難以計量的土地財富讓無數人眼紅。

而恰逢此時,爲了供應金兵糧食,僞齊國頒佈了募農令,強行從陝北各州遷徙近百萬農民入關中,要求把關中無主之地分給他們。

這道募農令成爲地主大戶們撈取土地的良機,也成爲僞齊官員們發財的良機,是不是陝北農民不重要,只要給錢給好處,就認定你是陝北農民,大片大片的無主耕地重新換了主人。

充滿諷刺意味的是,真正的陝北農民因爲拿不出錢財行賄,只是象徵性的得到幾畝薄田,然後淪爲佃農。

土地盛宴在幾年前就結束了,當西軍重新佔領陝西路後,爲了穩定秩序,也沒有觸及這件事。

但事情並沒有結束,當關中開始重新走向繁榮,大量逃去巴蜀的關中百姓紛紛返回家鄉,卻發現自己祖祖輩輩的土地居然成爲別人的財產,他們當然不幹,矛盾就開始逐漸激化。

陳慶去年頒佈的墾荒令其實也是在這個背景下推出,讓這些重返巴蜀的關中百姓墾荒種地,官府承認他們的土地地權。

墾荒令的效果還是不錯的,增加了上百萬畝新農田,但對於解決遺留的土地問題,效果卻不大。

原因有二,一是這批迴歸的關中農民要求拿回自己的祖地,不接受荒地。

第二、荒地主要集中在陝西路中部的邠州、涇州、寧州和坊州,而關中地區的荒地卻不多,這些百姓也不願離開關中。

矛盾越來越尖銳,五十多個老人來京兆集體告狀只是一個警鐘,如果土地問題還是得不到解決,就會有數萬百姓湧入京兆,這個問題已經成爲宣撫使司的頭號大事,不得不解決了。

陳慶的這次同州之行,自然會被整個關中百姓和官場所矚目。

第七百二十三章 案例

這天上午,船隊進入洛水,不久便抵達了同州州治馮翊縣,碼頭上,同州通判秦少安、兵馬使劉全、監察司第一署署令江曠遠以及一班官員都到碼頭上迎接陳慶到來。

陳慶和腥艘灰灰姸Y,隨即坐上馬車,在數百騎兵嚴密護衛下,向城內駛去。

州衙內,陳慶聽取了監察司第一署署令江曠遠彙報,他負責查實同州土地案。

“同州土地案有兩樁,一樁發生在郃陽縣,現在的知州王行密當年是郃陽知縣,縣尉是韓桑農,兩人勾結起來侵吞土地達萬畝,各種手段都有。

王行密後來出任同州知事,就在馮翊縣用做假帳的辦法,以他妻弟的名義從官府手中購買官田三千畝,當時的賣價是每畝五貫錢,一共一萬五千貫錢,這筆錢入賬不久就撥付給了金兵,實際上都假記錄,他一文錢都沒有出,經辦這件事的縣吏已經招供了。”

這些陳慶已經看過了報告,陳慶又問道:“冒充陝北百姓申請土地的人家有多少,涉及多少土地?”

“卑職之前是調查韓桑農和王行密,已經調查完結,剛剛纔開始調查冒領土地的事情,做假賬的縣吏爲了立功贖罪,拿出一份記錄,是他當年偷偷抄錄下來,當時光馮翊縣就有三十三戶人家冒領土地,涉及八千六百畝。”

“覈實過嗎?”陳慶追問道。

“還沒有來得及覈實。”

陳慶微微一笑,“拿着名單,我們去實地看一看。”

……

給他們帶路是馮翊縣知縣李寬,名單上的大戶他都認識,第一戶便是城東小秋莊的王員外家,他家冒充陝北農民領走了同村的五百五十畝上田。

王員外叫做王薔,五十歲上下,爲人十分精明,很善於鑽營,金兵殺來時,他踊躍獻糧,僞齊控制同州時,他又給僞齊官員送錢送禮,在財富分配中他也撈到了好處,同村閒置的七百畝上田中,他就撈走了五百五十畝,二十一戶遷徙過來的陝北農民分了其他一百五十畝,最後全部淪爲他家的佃農。

隨着同村的人都陸陸續續回來了,這兩年王薔也過得焦頭爛額,一出門就被村民堵住謾罵,王薔也不斷花錢打點縣裏,希望縣裏能夠替自己撐腰,效果還是不錯的,至少他現在還霸佔着五百五十畝土地。

不過今天他的好日子終於到頭了,十幾名高官,上千士兵出現在他家地頭上,嚇得他連忙帶着兩個兒子跑來拜見。

今天是正月二十一,空氣中已經沒有那種刺骨的寒意,田野裏的積雪已經開始有融化的跡象,再過半個月,去年深秋時撒下了冬小麥種子就會茁壯成長。

陳慶向四周望去,四周都是一望無際的麥田,麥田邊緣能看見村落的影子,一條條溝渠旁長滿了粗壯的大樹,四周百姓都問詢趕來了,黑壓壓站滿了田埂。

這時,知縣李寬領上來三人,正是王薔父子。

王薔終於見到了平時從來巴結不上的知縣,不料知縣竟然是這裏面最小的官員,中間那個身材高大的將領竟然就是赫赫威名的陳慶,川陝之主,連知州也在他旁邊點頭哈腰。

王薔帶着兩個兒子上前撲通跪下磕頭,王薔顫抖着聲音道:“小民王薔叩見郡王!”

陳慶指着周圍的大片土地問道:“這片土地都是你的?”

“正是!”

“可有地契?”

“有!有!有!”王薔連忙從取出厚厚一疊地契,交給知縣李寬,李寬又呈給了陳慶。

陳慶翻看了一下,問道:“這裏面有多少是你的祖地?”

“回稟郡王,這裏面一共是九百五十畝上田,小人祖地有四百畝,另外五百五十畝是幾年前購置的。”

“基本上都是紹興二年購置的?”

“是!”

“你花多少錢購置的?”

“一百五十貫錢。”王薔不敢說假話,老老實實交代了。

“這一百五十貫錢不是購置吧!是你行賄當時的知縣,是不是?”陳慶的語氣變冷了。

王薔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小聲道:“在小民看來都是一回事!”

陳慶冷哼了一聲,“當時陝北募農令規定是陝北農民南遷關中,每戶授田五十畝到百畝不等,你是陝北農民嗎?”

王薔知道要大禍臨頭了,他硬着頭皮道:“小民也知道不不符合規定,但當時各地都這樣幹,當時知縣還跑到我家來,暗示我給錢,他可以多分給我土地,我家裏只有二十兩白銀和五十貫錢,都給他了,他就給了我五百五十畝土地,懇求郡王明察!”

旁邊泄俣济婷嫦嘤U,這個老小子果然很精明,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了前任知縣,就彷彿他是被迫授田一樣,反正前任知縣早跑了,根本都無從對證。

陳慶冷冷道:“所有人都說自己是被迫的,事實上呢!拿到了最大的好處,所以我不認爲你們是被迫的,是你們主動行賄才違法霸佔土地。”

王薔下身一熱,尿液順着褲管流下,違法霸佔幾百畝土地是殺頭的啊!嚇得他完全癱軟了,兩個兒子連忙一左一右硬撐着他,他們也害怕之極,就怕郡王一聲令下,士兵把他們父親拖下去斬首。

陳慶又看了一眼身後的官員,他今天親自辦案,就是要給關中所有官員都樹立一個案例,所有的類似土地都要按照今天的案例來處置,否則就是官員違法。

三名文書記錄得飛快,基本上陳慶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了。

尤其剛纔的最後一句話,‘我不認爲你們是被迫的,是你們主動行賄才違法霸佔土地。’

這句話就定性了,是違法霸佔土地。

“郡王饒命!饒命!”王薔一把鼻涕一把淚哀求道。

“你也不用害怕,我沒有說你強行霸佔土地,性質就不一樣,你只是鑽了空子,罪不當死。”

王薔聽說不殺他,頓時長長鬆了口氣,怕死之心一去,他又緊張起來,自己土地怎麼辦?

陳慶回頭問知縣道:“這裏的土地價格多少?”

李寬連忙詢問身後縣丞,躬身道:“啓稟郡王,按照上個月成交的價格,上田是每畝六貫錢。”

陳慶眉頭一皺,“這麼便宜嗎?”

監察司署令江曠遠也低聲道:“京兆府上田每畝十貫錢,同州因爲靠近陝州和虢州,價格上不去,上田每畝確實只要六貫錢,卑職也剛剛調查過。”

“好吧!就按照每畝六貫錢算!”

陳慶語氣嚴厲道:“你違規霸佔了五百五十畝上田,其中四百五十畝土地必須由官府收回,地契作廢,剩下的一百畝土地因爲你不是陝北農戶,所以也無權授田,但可以給你一個選擇,要麼你把土地退回官府,要麼你按照六貫錢每畝買下,扣除你之前上繳的一百五十貫錢,你需要補交四百五十貫錢,你自己選擇。”

王薔一屁股坐在地上,‘四百五十貫錢啊!’他哭喪着臉一句話說不出來,陳慶又對知縣李寬道:“他說給了前任知縣一百五十貫錢,必須讓他拿出證據來,當年的紀錄也可以,另外前任知縣叫什麼?”

“叫做馬長興!”

“給我通緝這個馬長興,用甲級通緝,懸賞五百貫!”

甲級通緝就是整個天下通緝了,雖然他們無法伸手到中原,但江湖上有不少賞金獵人,專門替官府緝捕人犯拿賞錢,五百貫,足以讓很多賞金獵人動心。

更重要是,甲級通緝令會升級,一年之內不主動來投案,那麼就會缺席判處死刑,通緝令就會升級爲懸賞人頭。

所以一旦被通緝,除非有本事和權力保護好自己,否則都會主動來投案,以避免被賞金獵人斬下人頭求賞。

第七百二十四章 陝縣

這時,王薔長子王非磕頭道:“啓稟郡王,小人還有一事要稟報!”

“還有什麼事?”

“去年我們和三戶人家達成了契約,以每畝三貫錢的價格購買了他們三家六十畝的祖田,請問郡王,這份契約是否合法?”

“他們都簽字畫押了?”

“都簽字畫押了,還有居間,我們還向官府交了稅。”

陳慶點點頭,“這份契約既然是你情我願,雖然價格低了點,但也合法,六十畝土地可以從百畝地中剔除,你們只要補交剩餘四十畝地的九十貫錢就可以了,但其他四百五十畝地是違法的,必須全部收回。”

監察司第一署令江曠遠暗暗點頭,堅持原則的基礎上又不失寬容,這算是經典判決案例了,必須要向整個關中推廣。

……

兩天後,陳慶在郃陽審理了另一樁土地大案,創建了另一個案例,當年的縣尉韓桑農把自己所有親戚都變身爲陝北農戶,每家授田兩三百畝,侵佔了六千畝土地。

這個案子的性質又和王員外不一樣,它是官員利用手中權勢私佔土地,所以這些韓桑農親戚的土地全部沒收爲官有,沒有任何選擇餘地,韓桑農被就地免職。

這就是第二個典型案例,涉及官員的土地。

還有第三案子是知州王行密的大案,涉及土地近萬畝,這個案子更惡劣,他不屑於假扮陝北農民,鑽政策空子,而是空手套白狼,做假帳購買了八千畝閒置土地,涉及馮翊縣、郃陽縣和韓城縣三個縣。

王行密用他小舅子的名義,以每畝三貫錢的價格先後向官府購買了八千畝土地,然後假收據,假入帳、假入庫,假出庫、假出帳,這樣就把帳實都做平了。

若不是韓桑農和縣吏爲免罪而揭發他,這件事還真發現不了。

王行密被追回了全部土地,免去一切官職,他和小舅子都被判處流放鹽田做苦力五年。

這是第三個典型大案,比韓桑農耕的案子更惡劣十倍,他是官員親自上陣強佔土地,罪加一等。

三個典型的案例判決被印刷出來,陳慶下令發放關中各地,命令各地參照執行。

土地案子結束後,陳慶來到了蒲津關,蒲津關這裏集結了十萬大軍,由都統制楊再興和都統制劉璀統領,看起來就是準備開春後進攻河東。

但陳慶真正的目標卻不是河東,而是陝州和虢州。

陝州是個狹長型的州,包括黃河兩岸狹長型的州,黃河南岸便是崤函故道,而黃河北岸也是一條狹長地帶,位於是中條山脈和黃河之間。

黃河北岸倒是不難攻打,從風陵渡渡過黃河,一路攻打過去,敵軍駐軍也不多,只有幾千人,難的是黃河南岸,包括崤函故道、函谷關和陝縣縣城,都是極難啃下硬骨頭。

不過,陳慶考慮的是硬攻和智取。

在抵達蒲津關大營的第二天晚上,陳慶便率領十萬大軍南下,殺往潼關。

陳慶分兵三路,一路以劉璀爲主帥,從風陵渡渡過黃河,攻佔陝州的黃河北岸部分,另一路以劉瓊爲主帥,率領一萬大軍攻佔虢州。

而陳慶親自率領七萬大軍,以楊再興爲副將,統制牛皋爲先鋒,攻打崤函故道。

既然叫做智取,陳慶的棋子早已悄悄佈下……

陝縣是位於秦嶺山脈東延與伏牛山、熊耳山、崤山交匯地帶,地形複雜險要,縣城更是座落在黃河南岸階地上,三面臨水,形似半島,素有“四面環山三面水”之稱,戰略地位極其重要。

正因爲戰略地位重要,陝縣的軍事地位也十分突出,城池周長約三十里,城牆高達三丈,堅固寬厚,易守難攻。

十年前,宋將李彥仙和完顏婁室十萬金兵血戰,堅守陝州兩年,最後糧食盡絕,陝縣被金兵用巨型投石機攻破,李彥仙投河自盡,數千宋軍皆血戰而死。

儘管時間已經過去七年,但城牆上依舊還能看見當年硝煙烈火留下的痕跡,城牆上的撞擊坑依然觸目驚心。

不過城內的秩序倒漸漸恢復了,有人口十餘萬,由於僞齊沒有禁止和陝西路的商業往來,陝縣便成爲東西貿易的重要中轉地,商業時分繁華。

每天都有絡繹不絕的客商入城出城,這天上午,一支三十餘人的商隊從西面而來,帶着數百頭駱駝,滿載貨物,這是一支比較大規模的商隊,商隊領頭叫做喬林,洛陽人,在崤函古道上名氣很大,守城將領和士兵都認識他。

喬林按照規矩給守城將領交了幾貫茶水錢後,便帶着駱駝隊進城了,進城第一步是交稅,僞齊的商稅頗重,達到商品總額的一成了,使得客商怨聲載道,相反,川陝卻是免除商稅,這樣的後果就是大量銅錢流入中原,大量物資流入關中。

對於僞齊而言,目前還看不到這種單向物資流動的危害,相反,大量銅錢進入中原,使得官府銅錢充裕,軍隊也有錢發俸祿了。

所以像喬林這樣帶着貨物進城的商隊不多,以前,喬林都要和稅吏大吵一頓,嫌他們估價太高,但今天他卻很沉默,很痛快的交了稅,連稅吏都覺得奇怪,紛紛打趣他。

“老喬,是不是昨晚被女人榨乾了,今天沒力氣吵架了?”

卸惱翩倚σ环瑔塘忠矝]有和他們囉嗦,交了稅就去客棧了。

客棧就在城門邊,叫做三橋客棧,這個橋就是喬林的意思,這座客棧他有五成的份子,三是杜三郎,他的連襟,也是一個大商人,兩人合夥開了這家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