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380章

作者:高月

見周圍無人,喬林對身後一名黑瘦高大的漢子道:“唐頭,客棧沒有問題,是我的侄子打理,你可以讓城內其他弟兄都搬過來。”

這位唐頭就是宋軍斥候首領唐騫,他在西夏之戰後期立功,已經恢復了原職,年初升爲上軍統領,距離統制就只有一步,使唐騫憋足了勁,主動請纓來陝縣潛伏。

唐騫點點頭,“我知道了,先住下來吧!”

關師古給陳慶介紹的關鍵人物並不是喬林,喬林只是一個商人而已,最多熟悉路途,但對奪城作用不會大。

在唐騫的旁邊是一個三十餘歲的文士,他叫楊晉,是關師古的幕僚,關師古把他推薦給了陳慶。

陝州最大的豪強叫楊公然,楊家是弘農楊氏的一個分支,唐末遷到陝州,曾在真宗和仁宗年間,楊家兩度出任陝州通判,楊公然在宣和年間也出任過陝縣知縣、河南府司馬等官職。

而楊晉就是楊公然的次子,所以關師古纔敢向陳慶拍胸脯保證拿下陝縣。

腥嗽诳蜅W∠箩幔乞q去城內去找先期潛入的二十幾名弟兄,而楊晉則回楊府見自己的父親。

第七百二十五章 楊家

楊公然年約六十歲,保養得極好,看起來就像四十餘歲一樣,臉上沒有一絲皺紋。

雖然他很少出門,但他卻十分關注天下大勢的變化,這關係到他楊家的切身利益。

書房內,楊公然有些不滿道:“二郎,你是怎麼回事,你不是在京兆給關師古當幕僚嗎?”

之前關師古賦閒的時候,楊公然幾次寫信讓兒子回來,但楊晉就不回來,壓根就不聽父親的勸告。

現在關師古被重用,成爲五閣佬之一,兒子卻回來了,怎麼能讓楊公然高興得起來?

楊晉笑了笑道:“我回來探望一下父親和母親不行嗎?”

“你真的只是回來探親?”楊公然着實不太相信。

“其實是郡王讓孩兒回來的。”

“陳慶?”

楊晉點點頭,“孩兒肩負郡王委託的重任。”

楊公然心念一轉,立刻反應過來了,“莫非晉王要打陝州?”

“不光是陝州,還有虢州。”

“當然,陝州和虢州是一體的,他讓你回來,難道是想讓我們楊家出力?”

“父親,這是我們楊家的機會,郡王明確告訴我,如果楊家能協助拿下陝州,可以讓父親出任知虢州事,陝縣知縣由大哥出任。”

楊公然搖搖頭,“第一,他太高看我楊家了,楊家沒有這個能力;第二,當初劉豫還許我當知陝州事呢,他還是齊國天子,結果說話像放屁一樣。”

楊晉心中暗暗嘆口氣,父親哪方面都好,就是太市儈了,沒有切實的好處,休想讓他出力。

楊晉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交給父親,“這是郡王給你的親筆信,父親看看吧!”

居然有陳慶的親筆信,楊公然頓時大喜,連忙接過信,埋怨兒子道:“有郡王的親筆信,你爲什麼不早點拿出來?”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郡王明確承諾……”

“別說這種沒用的話,趕緊去把你大哥找來,再把院門關了,不準任何人進院子偷聽。”

楊公然不相信什麼口頭承諾,但他卻相信書面承諾,尤其到了陳慶這種地位,能用書面承諾,基本上就是一言九鼎了。

楊晉連忙起身去找兄長,楊公然這纔打開信,細細讀了起來。

……

不多時,楊晉和兄長楊楚一起返回書房,楊楚比楊晉只大一歲,兩人曾一起在東京太學讀書,感情十分深厚。

楊楚是長子,家族找關係給他在虢州忠粋�官職,做過兩年盧氏縣主簿,戰爭爆發後便辭官了,一直呆在家中。

老二楊晉也是找了個關係,推薦給關師古當幕僚,楊晉的字寫得非常漂亮,關師古很喜歡。

“大郎,你兄弟給你說了吧!”

楊楚點點頭,“父親,我也覺得這是楊家的機會。”

“你先看完信再說。”

楊公然把信遞給長子,楊楚看了一遍信,有些躊躇道:“裏應外合奪取陝縣,就怕我們人手太少,成不了事啊!”

“不!不!不!”

楊晉連忙道:“不需要我們出人,城中已經潛伏了五十名精銳,由西軍斥候主將唐騫統領,而是在關鍵時刻絆住守軍!”

楊公然緩緩道:“其實我倒有個想法!”

……

潼關外,十萬大軍駐紮的營盤一眼望不見邊際,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袑⒄驹谝蛔潮P前沉思不語,他們剛剛得到最新的情報,敵軍主將孔彥舟忽然向函谷關增兵五千人,使函谷關的兵力達到八千人,另外向閿鄉縣增兵兩千人,防禦關中的意圖非常強烈。

楊再興沉思片刻道:“孔彥舟應該不知道我們攻打陝州的意圖,只是因爲郡王出現在同州,才讓他感到緊張,畢竟孔彥舟是郡王的手下敗將,所有心腹軍隊都死在郡王手中,他對郡王反應強烈很正常。”

“也就是說,同州有孔彥舟的探子?”陳慶緩緩問道。

“應該是這樣!”

“那我們現在聚兵在潼關外,他豈不是也知道了?”

楊再興想了想道:“可能知道,但也可能不知。”

腥硕家庾R到這個問題嚴重,如果孔彥舟發現宋軍的企圖,一旦向僞齊朝廷報告,河南府大元帥折可求一定會率大軍趕來救援,那他們攻打陝州的計劃就會失敗。

情報統領呼延雷道:“據卑職所知,折可求和劉豫的關係不和,和孔彥舟之間也有矛盾,劉豫未必叫得動他前去支援陝州。”

陳慶搖搖頭,“劉豫已經廢了,真正做主的是完顏兀朮,孔彥舟也是向他彙報,他一定會命令折可適支援陝州,折可適不敢不來,我最擔心就算我們攻下函谷關,援軍也會抵達陝縣,那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腥硕汲聊耍蠹颐靼卓ね醯囊馑迹m然奪取函谷關就已經有雙重防禦,但如果再奪取陝縣,那就轉爲攻守兼備,西守關中,東探洛陽,戰略意圖大大改變。

但現在誰不知道敵軍的底細,孔彥舟到底有沒有發現他們的意圖,孔彥舟的探子肯定發現了,關鍵就是有沒有把他們駐軍潼關的消息用飛鴿傳給孔彥舟?

這時,一直沉默的劉瓊舉手道:“郡王,卑職有一個方案!”

陳慶精神一振,他知道劉瓊向來不會有虛言,連忙道:“劉統制請說!”

劉瓊拾起木杆指向沙盤上的虢州道:“卑職手下有一個副指揮使,叫魏平,他原本是虢州的獵戶,昨天他告訴卑職,有一條路可以繞到函谷關的背後,直抵靈寶縣,就是這裏!”

劉瓊的木杆指向虢略縣東面一條河道:“這條河叫做燭水,穿山而過,注入黃河,河口就在靈寶縣,軍隊沿着河谷可以過去,只是走不了騎兵,也走不了輜重,步兵可以向東去陝縣。”

這個消息很振奮人心,果然是天無絕人之路。

楊再興研究片刻道:“現在有個問題,孔彥舟在閿鄉縣和湖城縣各駐軍兩千人,要去虢州,必須從湖城向南走,這兩座縣城也不好攻打,需要時間。”

劉瓊笑道:“閿鄉縣和湖城縣只是扼斷了輜重和騎兵官道,但我們是步兵,輕兵簡行,完全可以閿鄉縣和湖城縣繞過去,而且我們可以挑夜間行軍,使城頭髮現不了我們。”

“可行嗎?”陳慶問斥候指揮使張華,他是湖城縣人,對崤函古道極爲熟悉,這次擔任嚮導官。

張華想了想道:“不騎馬、不帶輜重是可以的,但必須要有熟悉地形的嚮導,否則很容易迷路,進入山溝絕路。”

劉瓊連忙道:“我手下魏指揮使是獵戶出身,他很熟悉路途。”

陳慶負手走了幾步,當機立斷對劉瓊道:“時間緊迫,你率三千精銳步兵今晚就出發,按照你的方案火速趕往陝縣,先奪取陝縣,一定要死守住陝縣。”

楊再興急道:“郡王,三千軍隊是不是太少?”

陳慶搖了搖頭,“軍隊不能再多,再多就會被發現,孔彥舟很狡猾,他會識破我們意圖。”

劉瓊抱拳道:“士兵在精不在多,三千軍隊足夠了,但卑職希望讓每個士兵攜帶一袋十斤的火油。”

“十斤火油,行軍怎麼辦?你攻入城中怎麼辦?”

“行軍沒有問題,卑職會挑身高力大的士兵,到陝縣後,卑職先把火油暫存在城外,奪取城池後再把火油呷氤莾取!�

“這倒也可以,知道怎麼聯繫唐騫嗎?”

“卑職知道,請郡王放心,一定奪取陝縣,守住陝縣。”

陳慶微微笑道:“如果你能做到自己的承諾,事後我升你爲都統制!”

劉瓊大喜,連忙單膝跪下道:“卑職絕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第七百二十六章 燭道

崤函古道的北面的滔滔黃河,南面是崇山峻嶺,其間佈滿了高臺和溝壑,生活在這一帶的獵人和採藥人常年活動於其中。

輜重大車和馬匹牲畜只有一條道,但如果是身手矯健的士兵,攀山越嶺也能過得去。

一支三千人的軍隊在一條山溝內疾行,山溝兩側的灌木叢或者石頭縫裏偶然能見到白森林的動物骸骨。

“這一帶有不少山豹出沒,它們翻山越嶺如夷平底,老弱山羊都逃不過他們的利爪。”嚮導官魏平指着兩邊的山羊骸骨道。

魏平年約三十歲,虢州盧氏縣獵戶出身,五年前加入西軍,屢立戰功,升爲副指揮使,這次他是主動找到劉瓊,給他指點了密道。

劉瓊點點頭問道:“這條山溝通往哪裏?”

“很快到盡頭了,然後爬上去,穿過一片二十幾裏的樹林就過了閿鄉縣。”

“這裏距離閿鄉縣有多遠?”

“大概二十幾裏,過不去的。”

軍隊走出數里,前面果然是山谷的盡頭,一條斜坡向上,斜坡上方有幾塊突兀的大石,已有士兵將繩梯捆在大石上,其餘士兵拉拽着繩梯向上攀爬。

這些士兵個個身材高大強壯,後背短矛弩箭,腰挎長刀,還揹負着一袋十斤的火油,還有乾糧袋,幾乎每個士兵都揹負着三十餘斤的重量。

爬上山崗,前面是一望無際的松樹林,劉瓊向北望去,只見二十餘里外,依稀可以看見城牆上的大旗,那裏便是閿鄉縣了。

劉瓊一揮手令道:“加快速度!”

他帶着士兵鑽進樹林,繼續向北疾奔而去……

陝州制置使正是荊襄之戰中叛變的宋將孔彥舟,他在江陵慘敗,幾乎全軍覆滅,繼而被完顏昌冷待,不過完顏兀朮卻比較欣賞他,封他爲都統制,出任陝州制置使,統帥兩萬僞齊國精兵。

孔彥舟儘管人品卑劣,但也有過人之處,否則不會被完顏兀朮重用,在別人都以爲陳慶下一步要進攻河東時,孔彥舟兩次向完顏兀朮上書,他認爲陳慶在攻打河東之前,一定會先攻下陝州和虢州,保證關中的絕對安全。

只是他的想法沒有得到完顏兀朮质總兊恼J可,质總兌家恢抡J爲陳慶不可能兩線同時作戰,不過完顏兀朮還是命令他高度戒備,觀察宋軍的一舉一動。

孔彥舟向同州派去了十幾名探子,當陳慶出現在同州時,孔彥舟便緊張起來,就在兩天後的下午,他接到探子飛鴿來信,原本駐紮在蒲津關的十萬宋軍向潼關移動了。

孔彥舟立刻緊張起來,宋軍大軍向潼關方向移動,絕不是攻打河東,只有一個可能,宋軍要攻打陝州和虢州了,被他猜中。

孔彥舟當即寫了一份八百里加急快信,命人騎快馬趕往汴梁。

與此同時,他又向閿鄉縣、湖城縣以及函谷關增兵七千人,這裏面閿鄉縣和湖城縣的駐軍是爲了拖延宋軍東進,給洛陽援軍爭取時間,防禦的核心是函谷關,函谷關兵力達八千人,孔彥舟親自在這裏督戰。

從時間上算,洛陽援軍最快在五天左右能趕到陝縣,五天時間,孔彥舟當然當然相信自己守得住。

另外,孔彥舟還在黃河北岸部署了三千軍隊,雖然兵力不多,他只是不想讓宋軍順利地拿下黃河北岸。

至於虢州,孔彥舟兵力實在有限,他就顧不上了。

一早,天色陰沉,函谷關被一層薄薄的晨霧徽郑讖┲凵泶┛啄曔h方,目光中憂心忡忡,他昨晚得到急報,數萬宋軍兵臨閿鄉縣城下,一夜過去了,也不知道閿鄉縣的情況怎麼了。

這時,兩名騎兵從遠處疾奔而來,非常狼狽,其中一人肩頭見插着一支箭,兩名騎兵片刻奔至函谷關城下,大喊道:“我們從閿鄉縣過來,有緊急軍情!”

孔彥舟急忙大喊:“開城門!”

關門開啓,騎兵奔進了關城內,很快有士兵將報信人領到孔彥舟面前,孔彥舟急問道:“閿鄉縣怎麼樣了?”

報信人單膝跪下哭道:“啓稟孔都統,閿鄉縣已被宋軍攻克。”

“啊!”孔彥舟呆住了,怎麼才一夜時間就被宋軍攻克了?

“那宋將軍和其他士兵們呢?”孔彥舟急忙問道。

“宋將軍就沒有逃出來,生死不知,只有幾百弟兄逃出東城門,但還是跑不過西軍的騎兵追殺,死的死,降的降,只有我們兩人騎馬,逃過了追趕。”

旁邊幾名將領破口大罵宋軍,孔彥舟連忙擺擺手,讓他們安靜,他又問道:“詳細說一說,西軍是怎麼攻破縣城城門的?”

“回稟孔都統,西軍是用攻城槌,但一開始,他們是用猛油火櫃向城頭噴射火油,整個城頭變成一片火海,城頭上沒有了士兵,然後他們的攻城槌就來了,直接撞開了城門。”

旁邊將領大罵,“一羣蠢貨,爲什麼要讓猛油火櫃噴射火油,不能用亂箭射殺嗎?”

“將軍,他們的猛油火油是放在大車裏面的,車壁是厚厚的木板,箭矢根本射不到裏面。”

孔彥舟眯起眼睛,好厲害的攻城手段,和當年完顏婁室攻破陝縣的手段如出一轍,當年金兵就是用巨型投石機投射火油,把陝縣城頭全部點燃,然後用攻城槌撞開城門攻入城內。

這種攻城手段對縣城有用,但對函谷關沒有用,函谷關有幾道關城,就算攻破外城門,殺進去後,還要再面對一道關城,左右兩邊也是關城,這種結構很像大城內的甕城,函谷關內也囤有不少火油火藥,一旦宋軍殺入外城,就會陷於絕地,就算猛油火櫃的大車再厲害,也抗不住烈火焚燒。

孔彥舟一點也不擔心宋軍殺來,相反,這一天他已經等待很久了。

……

三千士兵在虢州內一路疾行,繞過了虢略縣,進入縣城東部的燭水河谷,河谷長約百里,亂石堆積,河水穿山而過,此時正是早春二月,雪水剛剛開始融化,水流湍急,軍隊不時遇到低矮的瀑布,士兵們攀着繩索爬下斷崖,行軍十分艱難。

這時,軍隊來到一片河灘前,前面是一道大山,燭水穿山而過,河道兩邊都是懸崖峭壁,他們已經無路可走了。

魏平指着河水道:“前面河水很深,只能用羊皮筏子漂流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