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376章

作者:高月

“這倒是,但文叔要點醒他,我們刺殺陳慶只有一次機會,必須慎之又慎,沒有絕對的把握,我們寧可放棄刺殺。”

“我給他說過了,我們的重大任務不止刺殺。”

“文叔有元帥的消息了?”

李文竹點點頭,“元帥要知道陳慶攻打河東的確切時間,不好辦啊!”

金狐狸沉思片刻道:“如果陳慶年後去同州視察,說不定就能看出一點端倪來。”

第七百一十七章 會盟

河北東路大名府元城縣北面是一片廣袤無垠的牧場,佔地數萬畝,這裏原本是農田,被金國強行圈起來放牧跑馬。

此時牧場上扎滿了大帳,號角喧闐,一隊隊女真騎兵在大帳之間疾奔。

在一座佔地數畝的巨帳前,矗立着一杆巨大的旗幟,上面繡了一個巨大的‘晉’字,這是晉國王完顏粘罕的帥帳。

這時,遠處依稀傳來號角聲,身材魁梧高大的完顏粘罕走了出來,他已經五十五歲,頭髮花白,但依舊威風凜凜,腰桿挺得筆直,完顏粘罕大笑道:“兀朮終於來了!”

數里之外,一支萬人騎兵隊護衛着完顏兀朮從南面疾奔而來,萬馬狂奔,儼如海潮奔騰,聲勢駭人。

這時,遠處來了一隊騎兵,完顏兀朮一舉手,號角聲吹響,萬人騎兵立刻停止了奔跑,就儼如海潮忽然被冰凍住一般。

來人是一名女真萬夫長,也就是粘罕的次子完顏斜保,他年約三十餘歲,長得一樣高大雄壯,跟隨父親南征北戰,功勳卓著。

他上前躬身行禮,“侄兒特來迎接四皇叔!”

完顏兀朮是金太祖完顏阿骨打之子,但粘罕不是,他是國相完顏撒改的長子,和兀朮算得上是叔伯兄弟。

完顏兀朮微微笑道:“斜保,你父親身體好點沒有?”

完顏斜保搖搖頭,嘆息道:“我們勸他保重身體,他就是不聽,沒有辦法,還望四皇叔勸勸他。”

“由他吧!到了這個年紀,只要過得快活就行了。”

完顏斜保苦笑一聲,“四皇叔請吧!”

完顏兀朮帶着大軍緩緩而行,不多時來到大營前,他讓手下去駐紮休息,自己卻翻身下馬,快步向帥帳走去。

完顏粘罕大笑着迎了上來,兩人緊緊擁抱一下,完顏粘罕挽着兀朮的手臂進了大帳,大帳內早已擺滿了肉山酒海,一羣女真大將紛紛上前來行禮。

完顏兀朮苦笑道:“不如我們先談正事。”

“一邊喝酒一邊談也行。”

完顏粘罕拍拍手,一隊女真少女手執酒壺進帳了,他們二人在主位坐下,有力士在大帳內表演摔跤,粘罕起身說了幾句場面話,腥碎_懷痛飲起來。

“聽說宋朝又要議和了?”粘罕不露色問道。

完顏兀朮冷笑一聲道:“他們佔了江淮,沒錢打下去了,就想求和,當我是病貓呢!”

“四弟爲什麼不反擊?”

“上京有人掣肘,我怎麼反擊?我的三萬軍隊就這麼白白葬送在西夏了,連個說法都沒有,他視我爲土地廟的泥神嗎?”

粘罕淡淡道:“撻懶喜歡借刀殺人,不是一天兩天了,現在他屁股着火,陳慶滅了西夏,下一步必然是河東,所以他急於和宋朝議和,就是想把四弟的軍隊調去河東救急。”

完顏兀朮冷冷道:“我的軍隊不會去河東,我一直隱忍不出戰,就在等他和宋朝達成停戰協議。”

粘罕眼睛一亮,“這裏面有機會?”

完顏兀朮點點頭,“我得到可靠消息,宋朝禮部尚書張邵已經北上了,帶了五萬兩黃金,我特地命令一路關隘都不得阻攔,讓他北上,聽說撻懶在燕京,就是爲了等張邵吧!”

“那五萬兩黃金也是給撻懶的?”

“當然,不送厚禮,撻懶怎麼可能答應議和。”

“機會在哪裏呢?”粘罕還是有些不明白。

完顏兀朮森然道:“收受宋朝賄賂,出賣江淮,這個罪名還不重嗎?”

“不錯!”

粘罕拳掌相擊道:“這個罪名很實在,看來我也得讓道,讓張邵順利北上纔行。”

完顏兀朮哼了一聲道:“撻懶以爲自己權傾朝野,他就可以爲所欲爲,他卻忘記了,天子纔是金國之主,天子已經十八歲了,滿懷雄心壯志,宰相撻懶卻給他迎頭一棒,割地和宋朝議和,我們再把撻懶接受宋朝賄賂的證據給天子,我就不信天子會容忍?”

粘罕淡淡道:“天子不是容忍與否的問題,他也是藉此機會剝奪撻懶的相權。”

完顏兀朮咬牙切齒道:“大哥說得對,等到那時,什麼狗屁停戰協議,給我擦屁股都嫌髒,我一定要親率大軍,把宋軍統統趕入長江餵魚蝦!”

粘罕忽然眉頭一皺,“那河東怎麼辦?”

完顏兀朮冷冷道:“大哥覺得陳慶拿下河東,下一步會兵指哪裏?”

粘罕呆了一下,陳慶拿下河東,下一步當然是兵指河北,他忽然明白完顏兀朮北上大名府的另一層意思了,希望由自己去對付陳慶。

完顏兀朮壓低聲音道:“天子收拾了撻懶,未必會容得下我們,這個時候只有戰爭纔是握緊軍權的最好方式,我讓大哥去對付陳慶,其實是爲了大哥好。”

粘罕沉思良久,終於點了點頭,認可了完顏兀朮的建議。

完顏兀朮這趟大名府之行沒有白來,他最終和完顏粘罕達成了共識,利用宋金議和來扳倒完顏撻懶,也就是完顏昌。

兩人再分工,由完顏兀朮對付宋朝,由完顏粘罕對付陳慶,以維護金國在中原的切身利益。

……

時間轉眼又過去了一個月,新年已經過了,朝廷繼續定年號爲紹興,現在是紹興七年。

正月十四,京兆城又迎來了一年一度的元宵佳節,賞燈三天,軍民共歡。

京兆城內外張燈結綵,東西大街以及朱雀大街都變成了彩燈的海洋,璀璨奪目。

不過陳慶反對奢華鋪張,主張節儉,所以元宵燈會雖然熱鬧,但依舊是去年的燈,只不過交換了位置,給了百姓們一種新鮮感。

宣撫使司官衙前的大廣場上,一樣彩燈匯聚,燈火璀璨,這裏是京兆城元宵燈會的中心,上千盞彩燈聚集在這裏。

陳慶也帶着妻女乘坐馬車出門賞燈,他們身份特殊,可不敢像普通人那樣拿着燈坏教幑洌贿^能出門賞燈,就已經讓全家人心滿意足了。

“爹爹!”陳冀輕輕拉了拉父親的衣服。

他一臉羨慕地望着車窗外,陳慶也看見了,一大羣孩童正圍着一個賣糖葫蘆的老者又蹦又跳。

陳慶吩咐親兵幾句,親兵立刻買了幾根糖葫蘆來,每人一根,連陳慶自己也拿了一根,很不錯,是上好的山楂糖葫蘆。

“呀!還多出一根是誰的?”餘蓮拿着最後一根糖葫蘆問道。

陳慶掀開斗篷笑道:“是這裏的!”

腥艘黄鹜ィ虐l現雪兒像個小貓一樣蜷縮在父親懷中睡着了,小手還緊緊捏着一盞疊好的小金魚燈弧�

“給我吧!”

呂繡笑着接過糖葫蘆,小心地放進紙袋裏,“這個糖葫蘆籽多,她太小不能直接喫,回頭讓廚娘把它處理一下。”

這時,趙巧雲忽然拉了一下呂繡,指着外面小聲道:“大姐,你看那是誰?”

呂繡連忙透過車窗望去,只見不遠處,她們師父李清照帶着十幾個女弟子圍坐在一個攤位上,攤主夫婦在忙碌地烤羊肉熱酒。

李清照挽着衣袖,頭梳高髻,斜插一根墜珠兒玉簪,撒開長裙坐在小凳上,一邊興致盎然喫着羊肉,一邊高聲說笑,她的女弟子們也個個喫得眉開眼笑。

這時一名女弟子端給她一碗熱好的酒,李清照接過酒碗便咕嘟咕嘟一飲而盡,還把喝乾的酒碗往頭上一倒,豪爽之氣不輸男兒,女弟子們一起拍手歡笑。

呂繡和趙巧雲看得目瞪口呆,這位還是‘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的易安居士嗎?

第七百一十八章 機密

正月十七,元宵的餘興未消,但大街上的燈灰呀涢_始撤去,一家家店鋪都正式開門營業,京兆城由節日的休閒迅速切換成平時的忙碌。

陳慶一大早也來到自己的官房,半個時辰後,在他旁邊的議事堂內,五名閣佬都陸續到了。

閣佬是今年的新稱呼,內政堂的主樓叫寶豐閣,平時是五名內政堂高官討論軍國大事的地方,加上五名高官年紀都比較大,都是五十歲以上,所以官員們便通俗地把五名高官叫做閣佬。

但他們的正式官職是提點內政堂公事,相當於朝廷的參知政事。

今天是內政堂的第三次議事,主管日常政務的蔣彥先,主要吏部的周寬,主管軍務的關師古,主管財稅度支的趙開,還有就是主管監察和情報的張妙。

宣撫使司下有長史一人,司馬一人,副使三人,也就是出任提點內政堂公的五名高官,他們同時兼任五司主官,中樞政務司、軍部司、戶部轉咚尽⒗舨克竞捅O察司,然後下面有十六署則隸屬於這五司。

很多明眼人都看出來了,這實際上是掛宣撫使司的牌子,實際上是另一套班子,說它們事實上獨立,也完全沒有問題。

前兩次內政堂議事是討論支援荊湖南路春耕,以及兩百一十八名將領晉升,西軍三名都統制出現了,楊再興、劉璀和鄭平,陳慶晉升爲太尉、西軍都元帥。

“今天請各位來,主要是商討兩件事!”

陳慶對腥司従彽溃骸跋嘈糯蠹叶伎吹昧吮O察司的報告,同州知事王行密、郃陽知縣韓桑農膽大包天,派親戚假冒迴歸農民,用假地契冒領領田五千三百畝,另外,王行密在四年前出任郃陽知縣時,就安排其妻弟假冒陝北地主僞購上田三千畝,又僞造了金兵領用錢記錄,一文錢不出就佔用糧田三千畝,兩人依舊被停職關押,現在監察司還在同州繼續調查其他官員的問題。”

蔣彥先道:“事實上,我們早就發現這個問題了,當時引入陝北農民授田極爲寬鬆草率,當地人只要稍微行賄一點好處,就會被認定爲陝北人授田,在整個關中都極爲普遍,真正的陝北人被強迫南下,給不了官吏好處,官吏也就給幾畝薄田,養不了家,他們只好租種當地人的田,相反,不少本地大戶給了官吏好處,不管三姑六婆,統統認定爲陝北農民,給上田百畝,太普遍了。”

周寬也道:“這個問題比較難辦,法不責校绻幜P這種事情,肯定會激起關中民變,可如果不處罰,又太過分了。”

這時,趙開舉手道:“卑職倒是有一些想法。”

“趙司正請說!”

趙開微微欠身道:“其實就是周司正說的過份二字,我們只要處罰過份的部分就行了,卑職也看過當時的僞齊國募民令,如果嚴格按照募民令的辦法來做,問題也不大。

我們可以這樣處理,第一,我不管你是當地人還是陝北農民,每戶百畝土地,多出來的土地要麼沒收,要麼你出錢購買;第二,你是當地人,鑽空子領了百畝土地,我們也認了,但該種小麥的必須種小麥,自己種也好,租給別人種也好,都可以,可就是不能擱荒,連續擱荒三年就沒收,這樣做就有理有據,也不會打擊一大批人。”

趙開的思路很清晰簡單,腥思娂娰澇桑悜c也很滿意,把複雜的事情簡單化,又合情合理,這纔是他想要的左膀右臂。

陳慶點點頭道:“煩請趙司正寫一份報告,批准後,成立專門的清田核產組,就是趙司正說的,合理的我們保留,過份的我們糾正,同時也要保持政局穩定。”

停一下陳慶又道:“我可能過幾天要去同州巡視。”

蔣彥先笑道:“實際上只要把王行密和韓桑農押回京兆審理就行了,不需要郡王親自跑一趟同州。”

陳慶微微笑道:“大家也知道,我已經在同州蒲津關部署了十萬大軍,大家都覺得應該是攻打河東吧!我估計金國也是這樣認爲,但事實上我是想假道滅虢,先拿下陝州和虢州。”

“高明!”關師古脫口而出。

陳慶對關師古笑道:“關司正是兵家前輩,你應該更清楚陝州和虢州的戰略價值,煩請你給大家介紹一下吧!”

關師古連忙欠身道:“郡王太高看卑職了,在郡王的戰略謩澝媲埃奥毸悴涣耸颤N,不過確實卑職比較瞭解陝州和虢州,曾經在那裏駐軍多年,就給大家簡單說一說。”

陳慶從櫥櫃裏取出一幅地圖,鋪在桌上,關師古指着地圖道:“陝州是關中的鐵鎧,拿下了陝州,關中才能無恙,否則光靠一座潼關,還真不一定守得住關中,簡單說,陝州就是一城、一道、一關。

城是指陝縣,城池高大堅固,易守難攻,完顏婁室曾率十幾萬大軍攻打陝縣,陣亡上萬人才奪取這座堅城。

道是指崤函古道,延綿五百里,兩邊都是崇山峻嶺,只有這條道連接中原和關中,只要派重兵扼斷這條道,金兵就殺不過來了。

第三個關是指函谷關,大家都知道它的險要和戰略地位,但我要說的是,崤函古道上很多地方都可以建關,險要地位不亞於函谷關,所以歷史有好幾個函谷關,關鍵還是崤函古道。”

“虢州的重要性呢?”趙開笑問道。

關師古笑道:“虢州的重要性比不上陝州,但它也有兩個優勢,一個是可以乘船走洛水殺到洛陽,其次是有小路穿過熊耳山,殺到鄧州或者河南府的南部。”

“關司正說得非常好!”

陳慶接過話題,又對腥说溃骸鞍蠢恚也粦撾[瞞大家,尤其不應該隱瞞軍部司,但我怕消息走漏,完顏兀朮會大舉增兵函谷關和陝州,現在完顏兀朮的注意力在江淮,宋金正在和談,但完顏兀朮是不會承認的,他應該全力備戰江淮,這個時候我們奪取陝、虢二州,會讓他很難受,但他也只能認了,所以我要絕對保密,目前只有我們六人知曉,我不希望再有第七人知道。”

腥硕寄c頭,這真是絕對機密啊!

“郡王是擔心金國在京兆的情報點知曉?”張妙問道。

陳慶點點頭,“這個情報點隱藏得很深,目前找不出來,內衛懷疑宣撫使司內部也有人被他們收買了,目前也查不出是誰,所以我纔要借土地案子去同州,突襲陝州和虢州。”

……

腥似鹕黼x去了,關師古留了下來,對陳慶笑道:“陝州兵馬使是僞齊國都統制孔彥舟,郡王知道此人嗎?”

陳慶點點頭,“在荊襄和此人打過交道,人品卑劣無恥,但帶兵還是有點本事。”

“他率兩萬僞齊軍精銳坐鎮陝州,不容易攻打,尤其陝縣,有八千軍隊,孔彥舟就在陝縣,郡王有沒有奪城定計?”

陳慶當然知道,關師古不會無緣無故留下和自己談這些。

他淡淡笑道:“目前只能是見機行事,不過關司正若有好的攻城之策,我求之不得。”

“陝縣雖然難攻,但最怕的是內應,我可以介紹一人給郡王,他一定能幫助宋軍奪取陝縣。”

第七百一十九章 祕境

武士首領李鐵青再次來到簡陋的小巷,見到了總管金狐狸,他將一份情報呈給了金狐狸,“啓稟總管,這是陳慶這次去同州的行程安排。”

金狐狸打開紙條細看,大後天一早乘船出發,先到同州馮翊縣,再去郃陽,再到新市鎮,再到蒲津關,然後返回京兆,在同州一共呆五天時間。

“這個情報可靠嗎?”

“絕對可靠,我們內應說,是在張軒的桌上看到的,上面有陳慶的簽字,大後天陳慶乘船出發,張軒現在就必須要安排了。”

金狐狸點點頭,他只是隨口問一問,從這份行程安排,他就知道是真的,從郃陽縣到蒲津關比較遠,要走整整一天,中途必須要休息,如果早上從郃陽出發,中午正好在新市鎮休息喫飯,晚上到蒲津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