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375章

作者:高月

“阿櫻和阿蓮在找你呢!好像她們遇到什麼事情,情緒很激動。”

“讓她們過來,我來問問是什麼事情?”

呂繡走到門口吩咐使女一聲,使女連忙快步去了,不多時,餘氏姐妹匆匆趕來,一起行一個萬福禮。

陳慶笑問道:“夫人說你們遇到什麼事情了?”

餘蓮連忙道:“其實不是我遇到的,是我的使女冬香遇到的,她剛纔出去買脂粉,回來說,府衙前跪了好多人,都是老人,我和阿櫻跑去看了,真的跪了好多人,士兵正在勸他們離去。”

陳慶一怔,問道:“有多少人?”

“至少有五六十人,都是老人。”

陳慶眉頭皺成一團,把女兒交給呂繡,起身道:“我去看看。”

“夫君讓親兵去看看吧!外面還下着雪呢!”

“不用找親兵,反正很近,我去看看。”

陳慶心中很不舒服,幾十個老人跪在雪地裏,難道他的治下有這麼大的冤屈嗎?

……

雪下得很大,天地間一片灰濛濛的,陳慶帶着數十名親兵趕到宣撫使司官衙,卻見蔣彥先在給士兵們交代什麼,地上已經沒有看見老人了。

陳慶走上前,見地上有很多腳印,還有跪拜過的痕跡,這時,蔣彥先上前道:“卑職也是剛剛得到消息趕來,說是有一批老者,天剛亮就跪在這裏了。”

“他們人呢?”

“我讓士兵把他們送去對面客棧歇息了,答應給他們不要錢住店,他們才肯去。”

“他們爲什麼在這裏跪拜?”

蔣彥先搖搖頭,“好像是訴冤情,和土地有關,卑職還沒有來得及問詳情。”

陳慶眉頭緊鎖,他最擔心的就是和土地有關,果然來了。

“去看看吧!”

陳慶在數十名親兵護衛下向客棧走去,客棧就在斜對面,相距百步左右,它是官辦的客棧,佔地有十畝,一般外縣官員來京兆辦事,都會住在這裏。

掌櫃當然認識陳慶和蔣彥先,連忙把他們請到客堂上就坐。

“剛纔有一批老人,他們還在嗎?”

“還在,一共有五十四人,小人已經安排他們住下了。”

陳慶點點頭,“你去領幾個頭領過來,儘量不要驚動其他人。”

“小人明白!”

掌櫃匆匆走了,不多時,他帶着三名老者過來,老者顯然已經知道了陳慶的身份,走進客堂便跪下磕頭,“小民拜見郡王!”

“你們請坐下!”

掌櫃搬來幾個小凳子給他們坐下。

蔣彥先道:“你們有什麼冤屈儘管說,原原本本說出來就是了,不要有什麼顧慮。”

“哎!有顧慮我們就不會來告狀了,已經被逼的沒法子了。”

陳慶低聲吩咐一名親兵幾句,親兵立刻轉身去了。

陳慶點點頭,“請繼續說!”

“我們是同州郃陽縣人,之前我們都逃到巴蜀,然後陸陸續續回來了,卻發現我們的土地都被別人霸佔了,一些不認識的人,他們說土地是他們的,有官府的地契,可是我們也有地契,我們氣憤不過,就去打官司,結果我們居然輸了,簡直好沒有天理,憑什麼我們祖祖輩輩的土地就變成別人的。”

陳慶想起了他回來時,在邠州新平縣遇到的事情,難道又是自己頒發的墾荒令引發的後果?

蔣彥先小聲道:“卑職覺得很可能是僞齊的募民令引來的後果。”

陳慶立刻明白了,金兵殺進關中,百姓死傷無數,還有大量百姓逃亡關中,僞齊國爲了給金兵供糧,就從陝北大量招募農民南下,重新給他們辦理了契。

老的地契還在,新的地契又出來,矛盾當然會激化。

這時,張妙匆匆趕來了,抱拳道:“郡王找我?”

陳慶點點頭,便把剛纔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又道:“這件事監察司接手,一個一個詢問,看看他們的訴求是不是一樣,然後在去同州調查。”

“卑職明白了。”

陳慶又對蔣彥先道:“先讓他們安心住下,告訴他們,這個問題肯定要給他們解決。”

“請郡王放心,卑職會安排好。”

陳慶又安撫三名老者幾句,這才起身回府了。

陳慶回到府中,心中着實有些煩,負手在書房內來回踱步,他相信類似的案子還有很多,僞齊從陝北遷徙了上百萬人填關中,隨着關中越來越繁華,這種爭奪土地的案子一定會大規模爆發出來。

該怎麼解決?

這時,陳慶若有所感,一回頭,只見趙巧雲端了一盞茶進來。

陳慶眼睛一亮,連忙笑道:“我的女諸葛來了,趕緊替我想想辦法。”

趙巧雲撇撇嘴道:“大姐讓我來送茶,我就知道肯定有事。”

陳慶連忙拉她坐下,“能者多勞,你不幫我誰幫我?”

“夫君是王爺,想幫忙的人多呢!”

嘴上這樣說,趙巧雲還是坐下,“說吧!什麼事情?”

陳慶便把今天發生的事說了一遍,趙巧雲想了想道:“這件事不是第一次了,去年就十一月就發生過。”

“去年八月?”

陳慶眉頭緊皺,“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這件事是摻雜在一樁械鬥大案內,基本上就是一句話,夫君沒有印象很正常,發生在扶風縣,我記得很清楚,兩個村子爲了爭奪土地發生集體械鬥,起因就是一百多畝土地權屬不明確,兩家人都有地契,一家是陝北人,一家是關中本地人。”

“那後來怎麼解決的?”陳慶急問道。

“扶風知縣將一百多畝土地一分爲二,兩家平分,後來就沒有鬧了。”

陳慶點點頭,“這倒是個好辦法?”

趙巧雲搖搖頭,“其實我在那份文牒後,又補充了好幾個辦法,估計夫君都沒有看。”

陳慶有些尷尬,“我可能事情太多,忘記了,娘子不妨再說說。”

趙巧雲最喜歡丈夫叫自己娘子,一聲娘子叫得她心花怒放,她抿嘴笑道:“辦法嘛!其實也很簡單,用官田給與補償,無主的農田很多,都成了官田,只要對方地契真實,那就用同樣面積的官田補償,把原地契註銷,裏面的細節由知縣斟酌,第二個辦法就是用錢補償,說白了,就是我們替僞齊擦屁股,但也沒有辦法,都是平民,必須承認陝北農民獲得的土地合法。”

“都是不錯的辦法。”

趙巧雲又道:“但我要提醒夫君,幾十個老者一起跑來京兆告狀,事情恐怕不是那麼簡單,背後一定有人替他們出謩澆撸�有人組織他們。”

第七百一十六章 夜報

入夜,張妙趕到陳慶府,他帶來了一個出乎陳慶意料的結果。

“啓稟郡王,這批老者其實是兩撥人,爲兩件事情,一件事就是白天郡王說的,陝北募農和土地原主人的土地糾紛問題,這裏面涉及土地六千五百畝,但另一件事卻是大事,涉及到官紳勾結,侵吞官田,面積達五千多畝。”

陳慶目光變得凌厲起來,“詳細說說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是有人用假冒的地契,冒充土地原主人,套取了大量官田,結果原主人真的回來了,縣衙爲了堵口,把別的荒地分給原主人,因爲水肥條件很差,原主人不幹,就鬧起來了,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有幾個老者揭發,他們還發現有人假冒陝北農民領取大量土地,但這件事是發生在僞齊時期。”

陳慶也知道僞齊時期利用陝北農民侵佔土地的情況非常普遍,只是他一直沒有時間清理,但這件事必須要清理,隨着關中地區價值提高,從巴蜀返回的土地原主人越來越多,各種矛盾也會越來越尖銳。

那麼清理積弊就顯得刻不容緩了,陳慶負手走了幾步道:“先承諾百姓,官府會給他們錢財補償,讓他們先回去,穩住同州那邊,然後監察司派人去同州暗中調查土地情況,假冒土地原主人,假冒陝西農民是否屬實,情況有多嚴重,過完年後,我要拿到正式報告。”

“卑職明白了,卑職明天就派人去同州調查!”

……

張妙走了,陳慶又派親兵去把王浩找來,半個時辰後,王浩匆匆趕來了。

“卑職參見郡王!”

現在不光文官稱呼陳慶爲郡王,武將們也紛紛改口,這並不是陳慶的要求,而是一種默契,楊再興和劉璀已經升爲上軍統制,距離都統救只有一步,再稱呼陳慶爲都統顯然已不合適,況且西軍已經有三十餘萬,一個個小小的都統,已經承載不起這麼龐大的軍隊。

陳慶問道:“金國探子調查得如何?”

王浩面露慚色道:“已經有一些收穫,但收穫不大。”

“具體有什麼收穫?”

“我們找到了林建青的屍體,捆綁大石沉在曲江底,被一個漁夫撈起來,三個月前的事情。”

“然後呢?”

“然後我們知道了那個和林建青聯繫的瘦高男子,叫做李頭陀,他也失蹤了,我們在萬禧酒樓背後找到了李頭陀的住處,在牆壁內發現一份紙條,我們知道了,金兵探子首領叫做金狐狸,是完顏兀朮的人,早在富平之戰後不久,就被完顏兀朮安插到成都,然後又從成都發展到京兆。”

“接着說!”

王浩嘆口氣,“這個金狐狸實在是一隻老狐狸,隱藏得非常隱蔽,找不到半點線索,我們懸賞一千貫也沒有半點消息。”

陳慶點點頭,“金兵探子可以慢慢查,不用着急,現在我有一個重要的任務給你,你可知道早上有五十幾名老者在宣撫使司官衙前跪拜喊冤之事?”

“卑職聽說了!”

“這五十餘名老者其實是被人利用,有人把他們組織起來,有人給他們租了牛車來京兆,付了車錢,負責聯繫的老者忽然生病了,就沒有來京兆,結果這五十四名老者誰都不知道幕後組織者是誰,他們一無所知。

我不知道幕後組織他們的人想幹什麼,但我覺得這件事很蹊蹺,你們內衛把幕後組織者查清楚,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王浩單膝跪下抱拳道:“謹遵郡王之令!”

……

自從陳慶佔領了京兆城後,就取消了夜晚戒嚴令,還徹夜開啓南城門,方便商隊進入,一切有利於商業的舉措,他都會採取。

平時京兆夜晚都很熱鬧,尤其南城門附近更是熱鬧異常,但這兩天下雪,南城門附近就變得十分冷清了。

在距離南城門約兩裏的一條小街上,一輛輛破舊的牛車正緩緩而行,走到一條小巷前,牛車停住了,下來一名黑衣男子,他掏了一把錢給車伕,車伕隨即趕着牛車走了。

男子站在小巷口,探頭向兩邊看了片刻,確實沒有人跟蹤自己,他這才走進了小巷。

小巷很深,裏面像蜘蛛網一樣複雜,男子不知拐了多少個彎,最後來到一條死巷內,走到巷子底,只有一扇木門,他有節奏的敲了敲門,片接,院門開了一條縫,他閃身進去了。

男子一直來到後院,被領進一間沒有窗戶的屋子,屋子外面漆黑一片,裏面卻燈火通明,房間很大,坐着肥胖的中年男子,沒人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手下在背後都叫他金狐狸,但在他面前都叫他金總管。

黑衣男子行一禮,“參見總管!”

“怎麼現在纔來見我?”金狐狸一臉不高興。

“卑職剛剛得到消息,張妙夜裏去了陳慶府中。”

“監察司出手呢?”

“今天一天都是監察司官員在查,他們去了十五人,應該是發現了大案,所以張妙連夜去見陳慶。”

金狐狸眯着眼睛道:“這裏面的破事情不難查清楚,我只關心陳慶會不會去同州?”

“但隨後他似乎又召見了王浩。”

“什麼?”金狐狸臉上的胖肉猛地一抖,瞪大了眼睛。

黑衣男子低下頭道:“卑職懷疑陳慶發現什麼了?”

金狐狸懊惱抓了一把頭髮,他就知道瞞不過陳慶,一羣糟老頭子怎麼才能從同州來到京兆,這裏面本身就有問題嘛!搞不好這個機會又要丟掉了。

黑衣男子小聲道:“總管,我也覺得文叔說得對,今天早上就是一個機會。”

“放屁!你以爲陳慶是蔣彥先嗎?一箭就可以射殺,他的武藝天下沒有幾個人能比得上,沒有絕對的把握,不能輕易動手。”

這時,一個老者從堂下走進來,黑衣人立刻恭恭敬敬站在一旁,“文叔來了!”

這個老者叫做李文竹,綽號文竹翁,京兆人,是完顏兀朮的幕僚之一,被完顏兀朮派來協助金狐狸,替他出謩澆摺�

李文竹不慌不忙道:“鐵青,你千萬不要犯李頭陀的錯誤,逼得我們不得不殺了他和幾名手下,金總管說得對,我們的任務不光是除掉陳慶,還有很多大事,如果刺殺失敗,反而把別的重要任務耽誤了,那就得不償失了。”

“卑職知錯!”

金狐狸揮揮手,“去吧!還是按照原計劃安排,京兆所有的行動都停止,不要再聯繫內線。”

“卑職明白!”

黑衣男子轉身走了。

金狐狸哼了一聲,“鐵青還是火氣太重,還不如李頭陀穩重。”

“但他至少比李頭陀忠心,不會偷偷投靠完顏撻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