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346章

作者:高月

天氣已經到最炎熱的時刻,驕陽如火,彷彿連空氣都在燃燒,稍微動彈一下就是一身大汗,大部分人都不願出門,而討生活的人只能頂烈日四處奔波。

中午時分,咸陽城外來了一直駝隊,約百餘頭駱駝,馱着沉重的貨物,由幾名商人和二十幾名夥計組成,一名商人深目高鼻,一看就是西域的人種,但路上也不奇怪,絲綢之路的起點又從成紀縣向東延伸到京兆城,大量的胡人又開始向京兆城遷徙。

而距離京兆城很近,房租又便宜的咸陽縣,便成了胡人們存放駱駝之地。

駝隊進了咸陽縣,在城門處驗了稅票,直接進了縣城,不多時,商隊來到一家很大客棧,客棧佔地足有十畝,在京兆城是不可想象的,但確實需要這麼大的客棧,否則商隊的駱駝放在那裏寄存?

二十幾名夥計卸下貨物,把駱駝交給了客棧夥計,他們把貨物搬進了客房。

這時,客棧掌櫃匆匆趕來,向商隊頭目行了一禮,商隊頭目問道:“前面來的幾批人呢?”

“都分散了,一部份在臨洮縣,一部份在咸陽縣,還有一些潛伏進了京兆,西軍內衛查得很嚴,我們不敢掉以輕心。”

這支商隊其實是從西夏過來,商隊頭領叫做慕容溫術,是西夏黑逄锰弥鳎阱堂隸屬於西夏中央侍衛軍,現在由西夏皇帝李乾順直轄,負責探查情報、暗殺、破壞等等特殊行動。

宋軍大舉在蘭州備戰,西夏怎麼可能不知,但西夏現在國力羸弱,已無力應戰,一旦宋軍大舉殺來,西夏恐怕有滅國之憂,金國在陝北慘敗,正在集中兵力保河東路,無法再支援西夏。

李乾順求救無門,只能靠自己自保,一方面竭盡全力備戰,另一面李乾順兵走險棋,派黑逄脻撊腙P中,刺殺陳慶,只要能阻止宋軍入侵,李乾順已經不擇手段。

這次黑逄脦缀鮾A巢而出,派出三百名精銳用各種方式潛入關中,尋找刺殺陳慶的機會。

慕容溫術是黑汗國人,今年四十餘歲,是黑逄玫膭撌既酥唬渌嚫邚姡^腦敏銳,這次他親自帶隊來京兆,也是志在必得。

西夏黑逄煤徒饑閳笳静煌铑^陀雖然也想刺殺陳慶,但他們打探情報纔是主業,刺殺是外行,西夏黑逄脜s是專業刺殺,他們出動了三百人,分散藏匿,十分隱蔽。

這家位於咸陽的大客棧,目前是黑逄梦涫康牡谝宦淠_點,西夏情報站的頭子便是客棧戰掌櫃,叫做李盧,在關中已經有四年了,對宋軍情況十分了解。

“給我說說陳慶的情況,有沒有行刺的機會?”

李盧點點頭道:“陳慶住在從前的行宮,整個行宮佔地約三百畝,行宮前面部分是宣撫使司官署,行宮東側是一座軍營,駐紮了三千軍隊,這是保護行宮的第一道防線,然後陳慶還有三百親兵駐紮在行宮內,這是第二道防線,然後陳慶所住的後宅大概有數十名女護衛,具體人數我不知道。”

“女護衛?”慕容溫術啞然失笑。

第六百四十八章 口風

李盧見慕容溫術臉上露出輕蔑之意,連忙解釋道:“堂主千萬不要認爲陳慶防禦單薄,這些女護衛只是負責貼身保護陳慶的家眷,如果堂主的目標是陳慶的家眷,那卑職也無話可說。”

慕容溫術搖搖頭,“刺殺陳慶的家眷能讓他退兵嗎?顯然不可能,我們的目標當然是陳慶本人。”

“陳慶的武藝十分高強,一般刺客根本不是他的對手,而且他的後宅很大,也不知道他在哪裏安歇?”

慕容溫術淡淡一笑,“在刺殺方面,你就是外行了,我做刺客二十年,刺殺了幾百人,我很瞭解各種刺殺的情況,你說他後宅只有幾十名女護衛,我就知道他並沒有防備刺客,你說的三千軍隊,駐紮在府中的親兵,這些措施其實只是防備內亂,防止被騷擾。

真正的刺殺在瞬息之間,一支毒弩箭就足以斃命,軍隊和親兵反應得過來嗎?他武藝再高強也不可能時時刻刻提防,總有疏忽的時候,我還以爲他的防禦像皇帝一樣密不透風,所以纔派三百人過來,現在看起來,我只需派三名高手就足夠了。”

李盧急道:“堂主不可大意,如果一擊不中,他就不會再給我們機會了。”

慕容溫術淡淡笑道:“你放心吧!我不會着急,我會把各種情況瞭解清楚,然後像狼一樣等待機會。”

……

入夜,司馬張曉正在書房看書,他長子張平遠在門口道:“父親,兵曹參軍事楊笑臣有急事求見!”

“請他到我的外書房,我馬上就過來!”

張曉披上一件外衣,不慌不忙向中庭的外書房走去。

外書房內,楊笑臣正不安的來回踱步,他年約三十歲不到,非常精明能幹,一直是張曉的左膀右臂,被任命爲兵曹參軍事,主管兵曹司。

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張曉笑呵呵走進來,“楊參軍有要緊事嗎?”

楊曉臣連忙行禮,“這麼晚打擾司馬了,但卑職確實有要緊事!”

“別急,坐下慢慢說。”

張曉讓楊笑臣坐下,又讓使女上茶。

楊笑臣連忙道:“今晚林建青請卑職喝酒,除了卑職外,還有法曹判官左長勝,軍曹參軍事劉偃,按照司馬的吩咐,卑職和他相談甚歡,這人居然自作聰明的套我的話。”

張曉在軍部特地安排了兩人和林建青接洽,一個是倉曹判官王迪,一個便是兵曹參軍事楊笑臣。

張曉微微笑道:“他不是自作聰明,他是鬥不過你們這幫老官場,他問了什麼?”

“他抱怨調糧食壓力太大,問我什麼時候攻打西夏,我說冬天吧!等黃河結冰纔好用雪橇咻敿Z草物資。”

“然後呢?”

“然後他說他有十幾個朋友想報名從軍報國,問我們知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募兵,要募多少軍隊?”

張曉笑道:“問得倒是有點意思,你怎麼回答他的?”

“就按照司馬的囑咐,我實話實說,不專門招募士兵,將十萬鄉兵轉正,他朋友如果想從軍報國,趕緊去報名參加鄉兵。”

“但這幾個問題談不上緊急啊!”

楊笑臣急道:“關鍵是他最後問卑職,聽說宣撫使有替身,是不是真的?這個問題讓卑職一激靈,他們想幹什麼?”

張曉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居然問宣撫使有沒有替身,這顯然是金國探子要他問的,這明擺着金國是想行刺宣撫使啊!

張曉也有點坐不住了,刺客不是可以慢慢商量的事情,刺客隨時會出手,說不定就在今晚,自己必須要立刻通知宣撫使。

“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很及時,我現在就去通知宣撫使,絕不可大意!”

……

在距離陳慶府宅約兩裏外,是京兆城的報恩寺,報恩寺內有一座佛塔,高約五丈,是京兆城一座有名的高塔。

當夜幕還沒有完全降臨之時,佛塔頂上出現一個黑衣人,抱着塔尖向行宮後園眺望,在這裏黑衣人可以清晰看見餘暉下,後宅府園內的佈局。

最後黑衣人目光落在東北角的小山上,黑衣人眼睛爲之一亮……

夜漸漸深了,大街上的行人已經看不到了,兩名黑衣人沿着牆角飛奔到行宮高牆的東北角。

他們將一隻精鋼虎爪甩過高牆,鉤住牆壁,兩名黑衣人縱身向牆頭攀去,動作十分迅速。

翻過高牆,裏面就是小山了,他們一躍跳上一株大樹,待四周安靜下來,沒有任何異常,他們這才攀下樹,向小山的另一邊奔去。

這兩名黑衣人便是慕容溫術派出的兩名黑逄酶呤郑饺轀匦g領導黑逄枚辏邉澚藷o數場刺殺,經驗十分豐富,他絕不會輕易動手,一定要周密策劃,掌握所有情況,把目標的整個底細都摸透後,然後再耐心等待最好的機會,一擊而中。

尤其是這種關乎西夏國叩拇虤ⅲ饺轀匦g更是謹慎,他知道機會只有一次,他絕不會輕易出手,可一旦出手就絕不能失敗。

刺殺分爲內刺和外刺,一般是內刺優先,外刺對方的護衛太嚴密,很難有機會,慕容溫術首先要了解陳慶府宅的佈局、人口、生活習慣等等,除非是內刺無法執行,纔會考慮外刺。

兩名刺客的經驗非常豐富,他們入宅十分輕鬆,既沒有對方的埋伏,也沒有遇到獵犬巡邏,這就說明堂主的猜測沒有錯,陳慶並沒有防備刺客的意識。

兩名刺客暗暗興奮起來,要不是規矩嚴厲,他們今晚就想行刺了。

但堂主的命令非常嚴厲,他沒有下令刺殺,誰也不準輕舉妄動。

兩名黑衣人藉助大石和樹木的掩護,漸漸靠近了一條石板路。

就在這時,遠處出現一抹亮光,兩個黑衣人立刻躲在兩株大樹後,只見一輛輕便馬車快速駛來,馬車前面掛着一盞燈唬幻训膵D人趕着馬車,馬車內坐着一名身材稍矮的中年男子。

兩名黑衣人沒有任何動作,他們知道陳慶只有三十歲,身材高大,這男子絕不是他們的目標。

待馬車走遠,兩名黑衣奔過石板路,向水裏游去,他們需要了解湖泊,看能否從水中潛入住宅區……

來拜訪的中年男子正是張曉,陳慶在外書房接待了他。

聽完張曉的彙報,陳慶眯起來了眼睛,問自己有沒有替身,居然要行刺自己。

陳慶當然不會沒有準備,上次李成派人在成紀縣行刺他後,他就加強了護衛,尤其在宅院區內有三十名女護衛,都藏匿在隱祕處,即使刺客進了後園,也休想平安進入宅院區。

陳慶隨即讓使女把女護衛首領找來,讓她帶領手下監視四周動靜。

女護衛首領接令去了。

張曉又勸道:“宣撫使還是暫時搬去軍營吧!最好今晚就走,切不可大意,萬一刺客傷了夫人和小公子怎麼辦?”

陳慶笑着擺擺手道:“今天晚上應該問題不大,我已經安排護衛巡視了,就算有刺客也會打草驚蛇,等明天我仔細考慮一下,最好在城內找一座隱蔽的宅子。”

話音剛亮,外面便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陳慶一怔,走到門口問道:“怎麼回事?”

女護衛首領上前躬身道:“我們剛纔巡邏時,發現湖內有兩個黑點,不知是什麼,不太像水鳥,我們懷疑是兩個人。”

陳慶心念一動,立刻令道:“你們監視水灣,再通知顏駿帶親兵過來巡視後園和湖面,不管水面上有什麼,格殺勿論!”

水灣是從湖中延伸到住宅區,修建一些小橋水榭,這是一個防禦漏洞,刺客可以從水下潛入住宅區。

“遵令!”女護衛匆匆走了。

張曉的臉色有些蒼白,他沒想到真的出現異常了。

“那卑職先告辭,不影響宣撫使佈防。”

陳慶點點頭,讓兩名護衛護送張曉坐馬車離去。

他隨即回到內宅,命令女護衛們保護着家人集中到紅樓來。

第六百四十九章 上島

不多時,大羣女護衛保護着呂繡以及趙巧雲和餘氏姐妹匆匆趕來,後面兩個乳母抱着陳慶的一對兒女。

呂繡見丈夫身披盔甲,手中拿着弓箭,她有些驚恐道:“夫君,出了什麼事?”

陳慶儘量用平靜的口氣笑道:“湖內發現兩個黑點,有可能是夜鷺之類的水鳥,爲了防止萬一,今晚大家都睡在紅樓吧!”

呂繡一聽就知道丈夫在胡扯,如果是水鳥,怎麼會這麼緊張,肯定是發現了刺客,她沒說什麼,回頭對腥说溃骸拔覀內ザ䴓牵 �

趙巧雲上前對陳慶道:“官人,把師父也接來吧!”

陳慶笑道:“放心吧!我們已經派人去接了,她很快就會過來。”

正說着,兩名女護衛帶着李清照和她的貼身侍女春桃匆匆過來了。

“我只是一個老婦人而已,沒問題的,你們不用擔心我!”

趙巧雲上前挽住師父,“師父,趕緊上樓吧!”

“哎!你懷着身孕呢,晚上可不能熬夜,趕緊去睡覺。”

腥巳可蠘侨チ耍o衛都部署在紅樓內外,陳慶也上了樓頂。

這時,顏駿帶着百名親兵以及幾條獵犬進了後院,他們分成十隊,對整個園子進行徹底搜查,水面也有幾艘小船在搜捕。

他們搜捕了一夜,沒有發現任何刺客的蹤影,但這其實就有問題,三名女護衛都看到了波光粼粼中的兩個黑點,卻沒有找到任何可疑之處,難道黑點真是水鳥,被驚動飛走了。

天快亮時,親兵終於發現了情況,顏駿趕來向陳慶彙報。

“啓稟都統,在東北角的牆上和一株大樹上,弟兄們發現了溼泥土,京兆已經半個多月沒有下雨,溼泥土只有一個解釋,有人從水裏爬出來,從泥土分佈來看,確實是兩個人,應該就是刺客。”

陳慶並不知道要刺殺他的人,現在已不止是金國,還有了西夏,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何應對?尤其怎麼保護自己家人的安全。

“你說我要不要在外面找一處密宅,把家人保護起來。”陳慶問顏駿道。

顏駿想了想道:“在外面找宅子有很多不確定的因素,尤其是軍隊就不能參與保護,如果被刺客發現,反而更危險,卑職建議去軍營,或者還有另外一個辦法。”

“什麼另外的辦法?”陳慶不想把家眷放進軍營,這會動搖軍心,引起士兵不必要的猜測。

“卑職建議把家眷搬到島上的棲鳳閣,棲鳳閣本身有主樓和四座配樓,足夠居住了,然後在周圍配備巡哨士兵和獒犬,刺客遊上島也會被發現,更關鍵是,刺客不可能第二次來摸底了,他們根本不瞭解島上的情況,想刺殺談何容易。”

上島這個辦法不錯,住在島上,飲食以及日常需要,都可以通過船隻往來,更重要棲鳳閣佈局比較複雜,用軍事術語說就是易守難攻,島上以及外圍再部署親兵和獒犬,刺客想上來刺殺,基本上不可能了。

“你的建議很好,今天就上島!”

……

天剛亮,呂繡便帶着腥顺舜蠉u了,小島的面積約六七畝左右,原本是石島,但都覆蓋上土,種滿了大片草地,各種野花色彩斑斕,搖曳多姿,充滿了野趣,遺憾的是土層太湥瑹o法種植大樹。

在小島中部修建了一座六層高的樓閣,叫做棲鳳閣,四周還有四座配樓,還修建了一圈高大的院牆。

棲鳳閣的一樓是一丈高的花崗岩基座,六層的高木樓就修建在基座上,基座四邊各有一座配樓,東面配樓有一座空中橋樑,和基座相連,這是進入棲鳳樓的唯一通道,必須先進入配樓,才能走上花崗岩基座。

棲鳳樓面積可不小,每一層樓都有三四百個平方,二十幾間屋子,幾乎都是套房,很多房間都有暗門相連,非常複雜。

實際上,棲鳳閣就是行宮內應對緊急事態的避難場所,就算刺客僥倖上島,成功避開了獒犬和侍衛巡邏,潛入棲鳳閣內,他也未必能找得到目標。

不過,刺客真正的目標,陳慶卻依舊按時按點來到了官房,儘管他昨晚一夜未睡,但依舊精神抖敗�

陳慶剛到官房,內衛統領王浩便匆匆趕來,顏駿已經向他通報了昨晚宣撫使內宅出現異常之事,把王浩驚出一身冷汗。

陳慶笑着擺擺手問道:“你們內衛探子在東北角沒有發現異常?”

“回稟都統,內衛在東北角那邊原本有三名弟兄,因爲韓正福同時負責監視萬禧酒樓,抽調了一部分弟兄,東北角那邊只剩下一人,卑職今天一早專門去監視點查看,發現那邊正好有一處拐角難以監視,如果是三個人,那肯定能看到,卑職亡羊補牢,繼續增派了人手。”

這個回答陳慶並不滿意,韓正福明明是第九組的指揮使,他卻跑去做第一組和第二組的事情,才導致監控不力。

不過陳慶暫時不想追究責任,他負手走了幾步道:“林建青在詢問我有沒有替身,按理他們沒有得到明確答案之前,不會輕舉妄動,昨晚的異常更像有人來踩點,我懷疑想刺殺我的人不止金國人。”

王浩心中一驚,“都統是指西夏?”

陳慶點點頭,“西夏有刺殺的傳統,這個關鍵時刻,西夏派人來刺殺我,阻止西軍北攻,這纔是正常的思路,而且金兵不需要來踩點,西夏才需要,你們要把行動放寬,不僅要抓捕金國探子,還要盤查西夏探子,不僅是京兆城,還有京兆城周圍的縣,另外,把韓正福調回來,監視萬禧酒樓讓一組上。”

王浩略有些慚愧道:“卑職考慮不周,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