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一共四本牒文,兩本是晁清,兩本是韋濟,陳慶準備重點培養他們二人,但首先要看他們有沒有潛力,不是說他們沒有能力,而是他們適不適合做這個職位。
趙巧雲微微笑道:“四本牒文我都看過了,還真不錯,進士及第的水平就不一樣,坦率說,他們都比張軒強很多,只是經驗還不足,對一些從前發生的事情不瞭解,不過情有可原。”
“具體說說!”
“比如晁清就不明白延州爲什麼要減稅調糧,他的建議中就提出延州要爭取糧食自足,韋濟也是一樣,比如臨洮府提出增加向當川縣撥糧數量,他就提出了異議,他顯然不知道當川縣有銀礦,有數萬礦工,他們需要多看牒文,儘快彌補自己的不足。”
“還有呢?”
“還有就是兩人的風格不一樣,晁清思路慎密,可謂滴水不漏,基本上每個細節都考慮到了,但他能把要點的抓出來,細節處的疑問也會提出來,但這不是給官人看的,而是要求政務司反饋。
韋濟卻恰恰相反,他的全局觀很強,能提出一些讓人讚歎的建議,比如他在評論潼關的報告時,就提出陝州和虢州從地理上以及歷史上都屬於陝西路,但現在依然控制在僞齊國手中,西軍應該奪回來,將防禦線向東推移到函谷關一線,如果把這兩人配合起來,真是很完美的記室參軍了。”
陳慶豎起大拇指讚道:“娘子點評的很好,看得透徹!”
趙巧雲有些不好意思,又諔┑貙﹃悜c道:“我不會看錯人,他們二人很有潛力,天賦極高,將來都是宰相之才,官人需要好好培養他們。”
……
歸仁裏附近有座兩層樓的黃鴉子酒樓,以做燒雞燒鴨而出名,酒也不錯,基本上每天都賓客滿座。
自從搬到歸仁裏後,晁清三人幾乎每天晚上都在這裏喫飯,也不去天然居了。
“小蘇怎麼回事,今天心情不太好?”
晁清發現蘇策一直無精打采,便忍不住出言相問。
蘇策選擇了度支署,如願以償成了一名財政審覈官,負責審覈撥付錢物的票單,當然不止他一個人,度支署內有五名審覈官。
蘇策嘆了口氣道:“今天犯了大錯誤,被老猴子狠狠罵了一頓,心情着實很糟糕。”
老猴子便是度支署令周寬的綽號,長得尖嘴猴腮,身材瘦小,自從陳慶當薪兴芾虾镒樱@就正式成了他的綽號,所有人背後都叫他老猴子。
“說說看,犯了什麼錯誤?”
“今天撥付眉州政務開支一千三百貫,結果制單官員寫成了一萬三千貫,送到我這裏,我也沒看清楚就蓋章同意了,結果單送出了才發現,緊急派人去追,一直追到子午口,才把批單追回來,老猴子氣壞了,把我和制單人叫到他的官房去,狠狠大罵一頓,說我再犯錯,就把我送回吏部。”
晁清笑道:“這點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你們周署令是出了名的護短,他罵你們狠,但絕對不會把你退回去,那只是嚇一嚇你。”
“我也知道是嚇我,可是才幹了幾天,就犯下這麼大的錯誤,我心裏難受啊!”
晁清搖搖頭道:“其實都一樣,我出了岔子,丟人丟到家了。”
“你出了什麼岔子?”種桓和蘇策異口同聲問道。
“我在評寫延州的年度報告,把裏面的重要內容摘出來,再找出報告中的不足,寫上建議,我竟然認爲調撥給延州的糧食太多,要求延州儘量糧食自足。”
蘇策笑道:“我知道的,延州膚施產火油,全縣大部分青壯都被僱去撈油了,沒有多少人種地,還有一萬駐軍,是整個陝北的錢糧消耗大戶。”
“是這樣,但我就不知道延州產火油,更不知道大部分青壯都被官府僱傭,就沒辦法大量種田,糧食當然不足,必須要撥付糧食,所以看了夫人的評點後,我簡直無地自容。”
“什麼夫人評點?”種桓不解問道。
“就是宣撫使的二夫人,在我們進去之前,所有的牒文都是她在看,她負責寫簡綱和建議,才華極高,大家都對她很佩服,我看過她寫的簡綱,確實寫得非常好,看得透徹,非常精闢,我還差得太遠。”
種桓遲疑一下道:“聽說宣撫使有一個夫人是帝姬。”
“就是她,顯德帝姬,不過這件事最好不要多談,我們換個話題,老種,聽說你一個人單間官房,令人羨慕啊!”
種桓得意洋洋道:“讓你們羨慕的地方多呢!我今天剛得了五十兩銀子的內部獎賞,記了一個大功,我只要攢下三個大功,就能升爲從七品了,然後去武學進修半年,便以文官身份出任指揮使,想不到吧!”
晁清和蘇策聽得目瞪口呆,晁清急問道:“這是什麼規矩?”
“這是西軍的特殊規定,叫做文武並官,比如咱們的宣撫使,他是都統制,應該是武將,但他卻是文官品階,從三品金紫光祿大夫,校檢工部尚書,這纔是他的正官,差遣出任川陝宣撫使,同時出任西軍都統制,這就是朝廷的武將文用,在西軍叫做文武並官。”
“需要什麼條件呢?”蘇策羨慕的問道。
“條件比較苛刻,要科舉或者太學出身,同時會武藝,通過武將考試,騎射、步弓、舉重、兵器四項,實際上就是要求文武雙全,哥哥我正好符合要求,所以今晚我請客!”
晁清沉吟一下問道:“你立了什麼大功,居然獎賞五十兩銀子?”
種桓故作神祕的搖搖頭,“這是內衛機密,恕我不能透露。”
“那你能透露點什麼?總不能都是我們說吧!”
種桓得意笑道:“我寫了一份攻略西夏十八策,如果宣撫使能採納,說不定我又會立下一功。”
“是你祖父寫的吧!”蘇策一臉鄙視道。
“是我祖父寫的,是他留給我的財富,已經被我繼承了,不可以嗎?”
第六百四十六章 萬禧
碼頭上格外忙碌,一隊隊民夫用獨輪車從半里外的倉庫羣咚图Z食物資前往碼頭,碼頭上停泊着兩百艘大船,如螞蟻般的民夫再將糧食和物資搬呱洗蟠�
船隊將糧食物資先沿着渭水咚偷诫]西縣,再從隴西縣用駱駝叩教m州。
這是咄m州的第三批糧食物資,碼頭上,陳慶問張曉道:“攻城武器有沒有發撸俊�
“回稟宣撫使,五十架重型投石機,七架千步砲,還有七百架攻城梯已經在咄m州途中,主要是拆散成零件咚停彩殖林兀送比較慢,卑職估計這個月能夠全部叩痔m州。”
“還有攻城槌!”
陳慶又提醒道:“西夏的城池大多沒有護城河,有利於攻城槌的使用,上次我提到的巨龍槌有沒有發送?”
“巨龍槌目前還在隴西縣,按照計劃也是這個月底之前叩痔m州,其實物資和糧草方面我們都比較充足,湟州倉庫還有三十萬石小麥,也可以隨時調用,卑職覺得還是兵力問題需要儘快解決,要防止金兵圍魏救趙,趁我們攻打西夏之時進攻關中。”
旁邊蔣彥先也道:“現在西夏雖然是最羸弱之時,但畢竟還有百年根基,要滅亡西夏最少需要三十萬的軍隊,怎麼算我們兵力都不夠,卑職的意思是,不僅要向朝廷要錢糧,還要向朝廷借兵,如果能滅西夏,對朝廷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陳慶搖搖頭,“我已經向朝廷上奏了,希望能支援我半年的錢糧,我估計會給一部分,但軍隊支援肯定不能指望,只能靠我們自己,我現在在打川陝鄉兵的主意,張司馬,各州鄉兵彙總起來,應該有十萬人吧!”
張曉笑道:“十萬人不到,八萬五千人左右,四川那邊可以彙集六萬鄉兵,關中兩萬五千人,熙河路和陝北人口太少,就不用考慮了,加上這八萬五千人,我們總兵力就有三十萬人,留十萬軍隊守川陝,二十萬軍隊攻打西夏。”
陳慶想了想道;“二十萬軍是少了點,但考慮到還有黃頭回鶻的五萬騎兵,我們還可以爭取西夏的羌人,他們一樣深恨西夏朝廷,之前他們支持蕭合達,我們可以把西夏的西部劃給羌人,那麼羌人也會出兵,這樣加起來就算不到三十萬,也差不多了。”
蔣彥先讚許道:“羌人方案不錯,宣撫使派人去聯繫了嗎?”
“我已經讓西夏的斥候探子去聯繫了,暫時還沒有消息。”
“宣撫使打算什麼時候出兵?”
“應該是初秋,具體時間我還要視朝廷的態度來決定。”
說到這,陳慶又負手望向碼頭上的上萬民夫,他淡淡笑道:“你們說,這些民夫中會不會隱藏着金國的探子?”
張曉點點頭,“一定會有!”
“林建青的事情,司馬安排了嗎?”
張曉微微笑道:“我已經安排了,我今天一早宣佈了輪崗制度,就是給他量身打造的。”
“但真正的機密情報可不能讓他接觸。”
“請宣撫使放心,該給他看的,我會給他看,不該給他看的,他一個字也碰不到,諒他怎麼折騰也翻不出我的手心。”
……
一隊民夫扛着五十斤的木桶上了船,將木桶送入船艙,其中一名民夫趁人不備,用木屑在木桶縫隙裏挖了一下,一些粉末簌簌落下,他仔細聞了聞,果然是火油。
進了貨倉,腥税涯就靶⌒姆畔拢瑒偫u的民夫假裝用毛巾擦汗,迅速掃了一眼船艙,心中默默清點。
身後一名士兵大喊道:“不要發呆,趕緊上去!”
民夫轉身上了船,他找了個藉口,便快速離去了……
正如內衛指揮使韓正福的推斷,萬禧酒樓確實是金兵情報網的一個節點,但它不是情報點,而只是一個落腳點,這裏除了掌櫃之外,其他都是正常的夥計,和金國沒有半點關係,所以內衛在這裏也查不到任何可疑的線索。
李頭陀只是一個綽號,他的真名叫做李萬禧,也就是萬禧酒樓店名的由來,但他在京兆的化名叫做蔣喜,有時候也叫李頭陀,他的身份是萬禧酒樓的兩個東主之一,雖然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萬禧酒樓,但有什麼事情他從不露面。
所有店鋪都會有一個後門,店鋪關門後,夥計和掌櫃都會從後門離去,萬禧酒樓也不例外,它的後門外面是一條巷子,巷子很長,足有兩三里,巷子又套巷子,就像一個龐大的迷宮,四通八達。
但就在萬禧酒樓後門斜對面三十步外,有一座民宅獨院,佔地約一畝,一個小院子加上前後兩進,這裏就是李頭陀的住處,馬車一般停在萬禧酒樓前,但他人卻穿過酒樓,回到自己住處。
此時,李頭陀正在聽取兩名手下的彙報。
“今天碼頭上叩氖腔鹩汀⒒鹚幒图Z食,卑職估算了一下,火油至少有五千桶……”
不等手下說完,李頭陀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咚投嗌傥镔Y糧草和我們沒有關係,我也不關心,我只關心陳慶的情況,他出現在碼頭,你們認爲刺殺的可能性有多大?”
另一名手下躬身道:“啓稟統領,我們在碼頭上確實看到了陳慶,護衛可以說非常嚴密,至少三百騎兵圍成內外兩個大圈,手執重盾,無論從哪個方向射箭,箭矢都會被盾牌擋住,外圍還有上百名內衛在監視,任何人拿着弓弩靠近三百步內,都會被內衛發現。”
“如果從高處刺殺呢?”李頭陀又問道。
“或許從高處可以,但他離開碼頭後,就進了馬車,卑職不知道箭矢能不能穿透馬車,他的馬車從外表看起來和普通馬車沒有區別,但卑職估計裏面有乾坤,他們不太可能把這麼大一個漏洞露在外面。”
手下確實說得有道理,李頭陀又回頭問掌櫃,“你昨天告訴我陳慶有一名替身,這個消息到底是真還是假?”
掌櫃連忙道:“卑職只是聽兩個酒客在聊天,他們說一此奇聞異事,說劉豫有替身,其中一人說,據他所知,都統也有替身。”
“這兩個酒客是什麼人?”
“看樣子應該是西軍將領,他們不敢直呼陳慶的名字,都用都統來替代,既然稱都統,那應該是軍人。”
李頭陀點點頭,是這麼回事,將領都稱陳慶爲都統,文官則稱陳慶爲宣撫使,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他有些頭大,緩緩道:“陳慶到底有沒有替身關係重大,我們一定要儘快搞清楚。”
掌櫃遲疑一下道:“是不是可以利用林建青,讓他去打聽?”
李頭陀恨恨道:“那個蠢貨連陳慶的府門都進不去,我估計他垂涎陳慶的小妾太明顯,被看出來了,所以陳慶的夫人嚴禁他入府,早知道他名聲已壞,我就根本就不會用他。”
“或許他父親可以,可以讓他父親去打聽。”
李頭陀點點頭,如果要利用林建青的父親,那自己就得和林建青攤牌了。
第六百四十七章 刺客
雖然李頭陀決定向林建青攤牌,但在見到林建青的那一瞬間,李頭陀又改變了主意,這個混蛋頭腦簡單,口無遮攔,尤其喝酒後喜歡胡言亂語,自己若把真相告訴他,沒準他什麼時候就會說漏了嘴,把自己給出賣了。
自己還是得按照原計劃行事,以幫持爲藉口讓他替自己做事。
這一次,李頭陀帶了一名負責記錄的手下,記錄下林建青所有的交代。
“我們一件一件說,先說我讓你看的資料,你都看到了嗎?”
林建青點點頭,“昨天向隴西縣呒Z五萬石,然後再咄m州,目前蘭州存糧是二十萬石,我看見計劃是儲存到三十萬石爲止。”
“有向蒲津關調呒Z食嗎?”
“蒲津關那邊的糧倉都是滿的……”
“滿的是多少?”李頭陀打斷他的話問道。
“那邊五座糧倉,一共能儲存三萬石,然後這幾天又同州增調糧食三萬石,我看了一下記錄,同州加上蒲津關,再加上潼關的兩萬石存糧,整個東部邊界的存糧有十萬石。”
停一下,林建青問道:“李大哥,這裏面會有商機嗎?”
李頭陀笑道:“商機得會捕捉,前幾天你告訴我,西軍向蘭州調動兵力五萬人,我就立刻販叽笈幉暮湍静娜ヌm州,果然藥材和木材大漲,一筆就賺了兩萬貫錢,這就是商機,就像之前我給你說的,要學會收集各種消息,再從裏面捕捉到賺錢的機會。”
“爲什麼藥材和木材能賺錢?”林建青茫然問道。
“笨蛋,向蘭州調兵遣將肯定是要和西夏開戰了,或者是西夏要南侵了,要開戰就會受傷,受傷就需要大量藥材,咻斘镔Y需要大車,造大車就需要木材,所以我要了解軍隊的動向,只有軍隊才需要大量物資,纔是我們賺大錢的機會。”
林建青恍然大悟,一筆就賺兩萬貫錢,他咽口唾沫道:“李大哥能不能帶我一起做?”
李頭陀眯眼笑道:“帶你做沒有問題,但做這種生意是要冒風險,也要花本錢的,有的時候爲了賺錢甚至不擇手段,你要想好了,敢不敢冒風險?”
林建青猶豫一下問道:“要冒什麼風險?”
李頭陀拉他坐下,語重心長道:“做生意可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聽說巴蜀羊皮貴,我們就買一批羊皮呷グ褪瘢窟@樣其實是賺不到錢的,因爲不是你一個商人,大家都在買羊皮呷グ褪衲兀〉饶氵去巴蜀,因爲羊皮太多,價格就暴跌了,反而賠了錢,要賺錢就要有別人沒有的消息,或者說重要情報,比如你說調兵呒Z的情報,對於西夏叫做軍事情報,但對我們卻叫商業情報,明白我的意思嗎?”
林建青點點頭,“商業情報和軍事情報其實一回事,只是用途不同。”
李頭陀豎起大拇指,這一次他是真心讚許,孺子可教。
“我們合夥做生意,你的本錢就是負責收集情報,不管什麼情報都收集,我來判斷它們是否有賺錢的價值,以後賺到的淨利,算你兩成。”
聽說給自己兩成,林建青喜不自勝,又小心翼翼問道:“那之前的兩萬貫……”
“那個應該不算,但我還是給你一千貫錢的好處,從現在開始算,我再和你籤一份契約,否則空口白牙不好說。”
說完,李頭陀吩咐一聲,旁邊手下立刻寫了一份契約,雙方簽字畫押,按了手印。
手下又拿出兩百兩銀子,放在桌上推給了林建青,李頭陀很清楚,林建青此人好色、貪婪、愚蠢,而且見利忘義,只要有錢,老子娘都敢出賣,李頭陀並不擔心林建青會出賣自己,只是怕他愚蠢說漏嘴。
看着白花花的兩百兩銀子,林建青眼睛都直了,他嚥了口唾沫,指指銀子,“這真是我的?”
李頭陀呵呵一笑,“這點小錢算什麼,你只要拿出有價值的情報,我們一定會賺得銤M盆滿。”
林建青貪婪地把銀子抱在懷中,笑得嘴都合不攏,又問道:“李大哥能不能給我一個提示,哪方面的情報比較能賺錢?”
“我給你指出幾個要點吧!第一,西軍什麼時候和西夏開戰;第二,西軍要招募多少軍隊,從哪裏招募?第三,西軍在蒲津關部署了多少軍隊?第四,宣撫使陳慶究竟有沒有替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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