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其實歷朝歷代的科舉都這樣,一方面是考文才,另一方面是考意志,其實這次京兆科舉還不錯了,只考兩天,時間也不長。
‘咚!咚!咚!咚!’第二通鼓敲響了,監考官在帳門口高聲道:“大家注意,題目進來了。”
所有士子都緊張起來,只見一名士兵舉牌走了進來,牌上貼着今天的題目,監考官高聲讀了兩遍,腥思娂姵诟寮埳希勘@纔去了下面一個大帳,如果士子沒有記住,還可以舉手詢問監考官。
題目很簡單,讓所有士子鬆了口氣,都覺得自己能發揮很好,誰沒有寫過幾首抒發志向的詩詞呢?
但不少聰明的士子開始擔心起來,這就意味着明天的對策題會很難,否則拉不開差距,還有人想到了書法和卷面整潔的重要性,恐怕稍有修改就會落榜。
這時監考官開始發放試卷紙,他提醒道:“大家最好先寫姓名、考號、桌號,把名字糊住,要不然到最後肯定會有人遺忘,但我再提醒一遍,桌號不要糊,否則會沒有完整的卷子。”
桌號是什麼意思?因爲要考兩天,兩天的試卷都是當天上交,那麼怎麼把兩天的試卷歸併起來?這就要靠桌號了。
比如晁清的桌號是七二四五,這就表示他是第七分考場,二百四十五號,專門有人會找到兩份一樣桌號的試卷,歸併在一起。
那有人肯定會說,如果今天晚上把桌號告訴審卷官,不就知道是誰的試卷了嗎?
當然不可能,桌號是考試前一天才編好,考試前一天晚上才貼上桌子,而審卷官早就被隔離了,根本就無法聯繫。
當然,考生的智慧是無窮的,或許有人會和某個審卷官事先講好,我在試卷左下角留三個墨點,但你怎麼知道審卷官正好審你的卷子呢?而且故意留記號,會被視爲廢卷。
所以自古以來,最有效的作弊辦法就是事先泄題以及替考,其實替考也很難,若替考者能考上,他爲啥不自己參加科舉呢?
而且一旦被查到,替考者會被革除功名,風險極大,除非是給了讓人無法拒絕的價格。
晁清提名在卷頭寫上了自己名字和考號,又把漿糊刷在紙條上,這是每一個士子都要訓練的基本功,糊名有一定技巧的,不能把名字貼住,否則會把姓名和考號撕毀,就變成無名試卷了。
漿糊只能沿着紙條的邊緣抹一圈,然後等墨乾透了以後再小心翼翼的貼上,但考生們從小就開始糊名考試,都已經駕輕就熟,基本上不會出問題。
糊名花費的時間比較長,等名字糊好,第三通鼓聲敲響了,考試正式開始。
晁清詠志的詩詞不知寫了多少首,但這會兒讓他拿一首出來,他卻有點躊躇了,他忽然發現自己寫的每一首詩詞都拿不出手。
他遲疑片刻,終於提筆寫了一首半個月前在來京兆路上填的詞,從靖康元年至今,整整十年了,那天晚上讓他感慨萬千。
《青玉案·十年祭》
十年不見東京路。莫便匆匆去,秋風淒雨何以度。明窗小酌,暗燈清話,最好留連處。
相逢何必傷遲暮,猶把寶劍聞雞舞。鉅野家風人何往?函關幾重數,英雄無覓,唯有江山如故。
……
“晁清,考得如何?”一出考場大門,種桓和蘇策便迎上來問道。
晁清有些沮喪地搖搖頭,“我寫的詞太單薄了,不夠厚重,還是年紀太輕了,寫不出那種氣吞萬里如虎的氣勢。”
“我和老種其實也差不多,肚子餓了,先去喫飯吧!咱們邊喫飯邊說。”
他們三人早飯都喫少了,都餓前胸貼後背,也找不到牛車,他們索性就在路邊找了一家小酒館,點了幾個菜,要了三盤肉包子,又要一壺濁酒。
小酒館裏擠滿了飢腸轆轆的士子,他們好容易才找到一張小桌子。
不過邭獠诲e,他們剛坐下,夥計便把三盤剛蒸好的包子端上來,三人狼吞虎嚥,將三盤包子一掃而空,夥計又送來酒菜,三人這纔開始喝酒細談。
“我發現今天的科舉題就是一個陷阱!”
蘇策重重在桌上捶了一拳,旁邊無數士子向他詫異地望來。
“小蘇,你沒喝多吧!”種桓笑道。
“你們聽我說完就明白了,今天的詩題很簡單,借物抒懷,或者借景抒懷,詩或詞皆可,這種抒懷詩詞,我們讀書到現在,誰不是寫了幾十首,這個時候,你還會寫新詩詞嗎?”
“不會,肯定是把以往的詩詞拿出來用。”
“問題就在這裏,要是以前的詩詞寫得好,我們早就出名了,正因爲寫得平庸,所以我們才默默無聞的來參加科舉,最後試卷的詩詞還是平庸之作。”
腥硕级耍驙戭}目太簡單,他們才寫不出新意,都把以前的平庸之作拿出來湊數。
晁清點點頭,“你說得有點道理,至少我心裏舒服一點了,那又說明了什麼?”
“說明詩賦的佔分比很低,可能只佔三成,關鍵是明天的對策,纔是我們能不能考上的關鍵。”
這時,店外傳來一個爽朗的笑聲:“這位士子說對了,我不妨告訴大家,詩佔分一成,賦佔分兩成,對策佔分六成,書法佔分一成。”
這是誰啊!說話這麼大氣,不怕閃了舌頭,腥思娂娤虻晖馔ィ灰姷晖庹驹谧乓幻聿母叽蟮哪凶樱┮患{色布袍,頭戴紗帽,年約三十歲左右,頜下留着短鬚,方臉劍眉,雙目銳利,不怒自威,後面跟着大羣騎兵。
腥硕疾徽J識這個男子,晁清的臉刷地變白了。
男子向晁清笑着點點頭,又繼續道:“今晚大家不要放縱,早點休息,養足精神明天考試,明天才是對各位真正的考驗。”
男子說完,翻身上馬走了。
腥俗h論紛紛,“這是誰啊!穿得這麼寒酸,還指點我們。”
“別胡說,人家那麼多士兵護衛,應該是個高級武將。”
“簡直胡鬧,武將懂什麼科舉?”
種桓見晁清臉色不對,便問道:“晁清,你認識剛纔那位?”
晁清點了點頭,他嘆了口氣,站起身高聲道:“各位,留點口德吧!剛纔那位便是秦國公,川陝宣撫使陳慶,科舉題目就是他出的。”
酒館內頓時鴉雀無聲,腥硕即糇×恕�
第六百三十五章 交易
客棧房間裏,種桓和蘇策不滿地望着晁清,他們不是傻子,晁清一直說他沒有見陳慶,但今天他們看得很清楚,晁清不止見過陳慶,而且還和他熟悉,否則他不會那麼反常,這還是好朋友嗎?這麼重要的事情都瞞着自己。
“我不是想瞞你們!”
晁清有些侷促不安道:“我大哥還在朝廷做官,父親也在朝廷等着空缺,這件事若傳出去,對他們影響很大,而且我也怕被人誤會,萬一我考上科舉,別人會說我是靠關係。”
種桓沉默片刻道:“如果你覺得不方便,那就不要說了。”
“不!我還是要說出來,至少我要對你們說出來,只希望你們替我保密。”
“保密沒問題,是什麼?”蘇策心中的八卦之火被點燃了。
種桓也期待地望着晁清,說不好奇那是假話,晁清居然認識陳慶,他們會是什麼關係?
晁清低聲道:“我其實是認識宣撫使夫人,她是呂頤浩的孫女,我姑姑就是她的母親。”
“呂夫人是你表姐?”蘇策率先反應過來。
種桓也反應過來了,不是就和那個林建青一回事嗎?當然,檔次要高得多,林建青的表妹是陳慶的小妾,晁清的表姐卻是陳慶的正房夫人。
“你們一直有聯繫?”
晁清搖搖頭,“我們十年沒有見了,靖康元年,呂家遷去應天府,我們家來到襄陽,後來他們去了臨安,我們家輾轉到成都,但大哥寫信給父親,我們才知道表姐嫁給了陳慶,前兩天你們不是去看考場嗎?我就是去探望表姐。”
“原來如此,你就是那時見到陳慶?”
“其實我和宣撫使只有一面之緣,我在府門不好意思進去,正好他回來了,說了幾句話。”
“那這次科舉,你覺得陳慶真不會對網開一面?”種桓又想起了林建青。
晁清搖搖頭,“我表姐告訴我,宣撫使的原則性很強,就連她兄長也是從軍曹做起,然後是甘泉縣縣尉、成紀縣知縣,一步步做到今天的京兆知府,我才知道,原來京兆知府是我表兄呂緯,至於你們關心的科舉,如果他們真有心幫我,我就知道明天的試題了,可惜我不知道,當然,我也不想知道。”
“連一點暗示都沒有?”蘇策有些不甘心道。
晁清苦笑一聲,“我們是好朋友,如果我知道,我肯定會告訴你們,我押題是川陝商業,我之前也告訴你們了,如果明天真是考這個,那是我自己猜中,他們可沒有告訴我。”
晁清的話倒提醒了種桓,如果陳慶要幫林建青考上,直接拿一篇高水平的策論讓林建青背熟就是了,沒必要搞得這麼複雜,而且堂堂的宣撫使,怎麼也不會用英雄救美這種低端的把戲,會讓知情人笑話的。
種桓忽然醒悟,這一切不過是自己的猜測,自己並沒有任何證據,難道那個瘦高個並不是陳慶派來的,和陳慶無關,那他會是誰?
種桓心中隱隱感覺這件事不對勁,這裏面似乎藏着一個大陰郑腥嗽诶昧纸ㄇ唷�
……
次日的科舉考試照常進行,今天是科舉的大頭,要考一天,考場中午會提供一頓簡餐。
對策一向是科舉的重頭,科舉中的殿試考的就是對策,比較務實,往往和時局相聯繫,這就要求士子們在夯實基本功的同時,必須開闊眼界,着眼於實際。
當第二通鼓敲響,士兵舉着題板進來,士子紛紛緊張關注,題目是‘經略漢中之我見’。
這個題目讓人有點抓狂,說它難,它並不難,每個人都知道漢中,這次巴蜀士子北上參加科舉,都經過了漢中,每個士子都能說上幾句,加上宋金大戰川陝,基本上都是爭奪漢中。
基本上每個士子都能寫出一篇對策,但要把漢中寫深寫透,那就太難了。
這個題目卻讓晁清暗暗歡喜,他父親和成都知府李迥曾經多次在一起討論漢中,他們討論時,晁清就在身邊,他對兩個長輩討論的話題記憶猶新。
晁清迅速在稿紙上寫下了自己的觀點,漢中既是四川的戰略屏障,同時也是陝西的戰略縱深,它是川陝之間的戰略通道。
經略漢中就需要圍繞這個三個方面來寫,然後又分成四個點,地形、人口、糧食、道路,然後用一條主線把這三面、四點穿起來,這條主線就是經略川陝,一時間,晁清知覺思如泉湧。
……
夷陵縣,一隊大船停泊在夷陵縣碼頭上,在長江對岸也停泊着近百艘大船。
劉光世站在一艘大船船頭,目光期待注視着夷陵縣下的船隊,那是陳慶私下賣給他的兩萬桶火油,當然,是以黑市大商人李龍武的名義。
用什麼名義劉光世不關心,他只關心火油是否貨真價實,他以每桶二十貫錢的高價求購,陳慶又在每桶上加了十匹絹,他都忍痛答應了,他對猛火油是如此渴望,有了猛火油,他就能對付朝廷的戰船,就能守住江陵城,哪怕對方用十萬大軍攻城,他也絲毫不懼。
他親眼看過猛火油守城的效果,一桶火油潑在攻城梯上,攻城梯就會燒燬殆盡,下面的士兵也會被燒成焦炭。
去驗貨的人是他的親兵頭子吳昌,驗貨完畢,他們就要互相交換貨物,還是按照上次交易兵甲的辦法,一船的一船交換。
“軍師覺得陳慶會不會有貓膩?”劉光世回頭問軍師楊垂安。
楊垂安笑道:“卑職覺得可能性不大,之前卑職說過,陳慶這個人並不卑劣,他會獅子大開口,可一旦主公滿足了他的開價,那麼交易一般就是貨真價實的,不會搞名堂。”
劉光世點點頭,“你說得對,說起來卑劣,張俊這種人纔是卑劣小人,我絕不會相信他,陳慶雖然和我有過節,但他比朝廷值得信任。”
“關鍵是他也希望主公一直存在,朝廷的關注點就在主公身上了,他的壓力就會小得多,他賣猛火油的本身,其實也是在暗中支持主公,這種高價值的戰略物資,不是有錢就能買到。”
劉光世哼了一聲,“他把我推在前面當盾牌呢!”
“是這個道理!”
這時,一艘小船從對面駛來,吳昌帶着隨從上了大船,躬身抱拳道:“卑職任意抽了五十桶,確定都是猛火油,貨物應該無誤!”
劉光世點點頭,回頭高聲喝令道:“可以交易了,第一艘船過去!”
一艘滿載銅錢和糧食的三千石貨船在對方縴夫的拉拽下,緩緩向長江對岸駛去。
與此同時,對岸一艘滿載火油的貨船也緩緩向這邊駛來。
第六百三十六章 使者
蒲津關又叫大慶關,是河東路通往關中的重要通道,無論兩地的商人還是軍隊,蒲津關都是必經之路。
這天上午,一艘渡船緩緩停靠在蒲津關,一名金國漢人官員走上前,向碼頭上的宋軍士兵抱拳道:“金國特使從上京過來,之前聯繫過,請給予放行!”
“等稍候,等我稟報後你們再上岸!”
士兵奔了回去,不多時,兩關鎮撫使劉瓚快步走來,他對金國官員道:“我確實得到宣撫使的指令,宣撫使要求使團人數不超過三百人,我們會清點人數,三百人以上將禁止上岸,請你們自己安排好!”
官員行一禮,回去稟報了。
一個時辰後,幾艘大渡船前後駛來,上面站滿了牽馬的金兵,在最前面的一艘大船上,數十名金兵簇擁着一名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此人並不像其他女真大將那樣相貌粗獷,是一張瘦長臉,下頜微尖,長得一雙三角細眼,不過他身材還是很強壯,雖然穿着紫色文官袍服,但依舊是一個武將的形象。
此人便是金國副宰相完顏希尹,目前是金國的第四號實權人物,受金國朝廷的委託,前來京兆城和陳慶談判。
現在女真人青壯是如此寶貴,事關國撸麄冊觞N可能不贖回來?還有完顏喝離撒和完顏齊,兩人都是女真皇族,而且十分重要,也必須贖回去。
完顏希尹沒有和陳慶打過交道,但通過完顏昌的描述,他大概瞭解了一些陳慶的特點,肯定能達成贖回戰俘的談判,關鍵是戰俘的條件,陳慶可不是那麼容易打發的。
“在下金國副宰相完顏希尹,封金國朝廷的委派,特來和陳宣撫使談判,請將軍不重要阻攔!”
劉瓚高聲道:“既然是談判使者,我不會阻攔,更不會爲難,但我家宣撫使有令,使團總人數不得超過三百人,請使者遵守規則!”
“我們沒有三百人,一共只有二百八十五人,將軍可以清點!”
“那請吧!”
劉瓚命令士兵讓開通道,完顏希尹和手下上岸,不到三百人牽馬向山腰處走去,完顏希尹發現他們只竟然在一條一丈寬的通道內行走,兩邊都是高牆,數百宋軍士兵拿着弓弩站在高牆上,冷冷地監視着他們。
過了蒲津關,劉瓚命令副將關滔繼續守關,他親自率領一千騎兵護衛使團一行向京兆城而去,名義上是保護,實際上是監視,他們怎麼能允許三百金兵在關中平原上不受監督的隨便亂走。
……
科舉已經結束五天了,按照正常流程,明天就是發榜的日子,所有的士子都充滿了期待。
一萬八千都在關中各地遊玩,沒有人返家,畢竟科舉考不上,還有太學呢!今天京兆太學太學招收四百名學生,加上科舉錄取的一百人,也就是前五百人都會被錄取。
試卷已經全部批閱完成,剛剛更名爲國字署的署令趙復生將一百一十人的名單交給了陳慶,原本是計劃錄取一百人,增加十人是擔心一百人中會有德行不合格者,也會有人不願接受京兆同進士的稱呼而放棄。
沒錯,同進士出身是陳慶敲定的,宋朝科舉分五甲,同進士出身就是最後一甲,太學優秀畢業生也被賜同進士出身,陳慶要求不高,把京兆科舉錄取者視爲第五甲同進士出身,也向朝廷禮部備案,至於朝廷同不同意,其實也不重要了,至少在川陝得到承認。
官房議事堂內,蔣彥先、張曉、周寬和趙妙連同陳慶一起討論最後的錄取名單。
第一名叫做韋濟,是京兆大族韋寧遠的長子,詩賦做得很出色,對策內容過硬,書法相當漂亮,陳慶親自把他點爲第一名,原因是他在對策中提出了漢中向東發展的建議,拓寬取直沿漢水官道,疏浚漢水航撸刮灏偈洿瑥哪相嵵蓖ㄏ尻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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