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34章

作者:高月

戰鼓聲驟然敲響,兩千僞軍弓弩手如潮水般衝上去。

陳慶厲聲高喊:“守城弓準備!”

三百士兵放下長矛,從後背取出守城弓,抽出一支又長又粗的兵箭,張弓搭箭,排成兩行,箭尖呈四十五度角指向空中。

“射!”陳慶一聲令下。

城上的守城弓率先發射,三百支兵箭如雨點般落入弓兵隊伍,一百多名士兵慘叫着栽倒,但對於三千弓箭手,一百多人陣亡波瀾不驚。

他們也紛紛張弓搭箭,向城頭還擊,實際上從他們的角度,完全射不中城頭士兵,要麼射在城牆上,要麼就越過城頭,射進城內。

但弓箭手的目標卻不是放箭的士兵,而是主力大舉攻城時,出現在城垛口向下射擊拋石的宋軍士兵。

這時,兩千僞軍士兵儼如第二波海潮湧來,扛着三十架攻城梯,眼看着要衝到城下,陳慶看得清楚,這三十架攻城梯居然還是木製橫檔,沒有像第二次攻城那樣換成鐵橫檔,這是怎麼回事,是金兵銜接出現失誤了嗎?

陳慶心中狂喜,大喊道:“斧手準備,盾牌掩護!”

他們還有十幾名斧手,原本以爲沒有用武之地了,沒想到敵軍竟然犯下這樣一個低級錯誤。

確實,給攻城梯換鐵橫檔只是韓常個人的想法,並沒有在金兵中形成共識,高傲的女真人怎麼可能採用漢人的思路?

只有自己也撞得頭破血流後,他們纔會吸取教訓。

兩千敵軍如狂風般地奔至城下,將一架架攻城梯搭上城頭,城頭上率先出現的是十幾名斧手,他們被左右盾牌掩護,高舉斧子狠狠劈了下去……

攻城士兵一躍而上,開始向上攀城,城頭上宋軍士兵已停止了射擊,重新拿上長矛,滾木礌石如雨點般砸下,一羣羣僞軍士兵被砸得骨斷筋折,發出臨死前絕望的慘叫,翻滾着落下城去。

城下箭矢密集如暴雨,儘管城頭上有盾牌掩護,但還是不斷有宋軍士兵被箭矢射中,翻身栽倒。

第一天攻城出現的尷尬局面再一次上演,攻城士兵們頂着滾木礌石的威脅,好容易才攀爬到上方,距離城頭還有至少一人高的距離,但樓梯橫檔卻被斬斷了,根本無法再爬上去,也下不去,下面梯子上爬滿了不知情的僞軍士兵。

要麼自己跳下城,要麼就被宋軍的長矛刺翻下城,再沒有第三個選擇。

三十架攻城梯,竟然只有三架攻城梯的僞軍士兵在和城頭上宋軍激戰,其他士兵都不上不下,不斷被宋軍的滾木礌石砸下城去。

完顏烏魯也注意到了這一幕,他眉頭皺成一團,喝令道:“樓車出擊!”

“嗚——”

底沉的號角在戰場上吹響,鼓聲有節奏的敲響,金兵威力最大的樓車終於出擊了。

兩千女真士兵跟隨着五架巨大的樓車前後,手執盾牌和短矛,這一次是女真士兵攻城了,完顏烏魯勢在必得。

陳慶神情嚴峻地望着越來越近的樓車,樓車製作精良,用材厚實,四面覆蓋着厚厚的牛皮,尤其正面都是用一根根原木拼接而成,就算用神臂弩也射不透,它的軟肋是底盤,可是城頭上的守軍攻不到底盤。

按照陳慶和將領們之前的商議,對付樓車只能用火燒,可樓車裏站滿了手執盾牌的女真人,用火攻也不容易。

那麼牀弩呢?牀弩能否大顯神威,破了敵軍的樓車?

城下的一千多僞軍士兵潮水般退下,弓箭手也跟隨着退下,天地之間彷彿就只剩下五座怪獸一般的樓車,轟隆隆向前推進。

“牀弩準備!”陳慶大喊。

一架架牀弩也推了上來,對準了越來越近的樓車。

“牀弩放箭!”

四十部牀弩同時射出了寒鴉箭,強勁無比地射向樓車。

“噗!噗!噗!”

五百支鐵箭強勁地射中了樓車,鐵箭入木,但它們還是沒有能射穿圓木,箭尾卡在圓木上。

十幾支寒鴉箭射中最上面的擋板天橋,但天橋包着鐵鏈,鐵箭甚至射出火光,但依舊射不透,除非用重型投石機才能砸毀它們。

陳慶的心頓時沉下去了,居然連牀弩都射不穿,難道只能用火攻嗎?

他對火攻並沒有太大把握,但此時陳慶已經沒有選擇了。

“準備火攻!”

一捆捆的麥秸送上來,上面還淋上了火油。

第一座樓車頂住城牆,豎起了天橋板轟然落下,重重砸在城頭,碎石亂飛,氣浪襲人,驚得四周宋軍士兵紛紛後退,裏面露出了身穿鐵甲,頭戴鐵盔,手執短矛盾牌的女真士兵,黑壓壓的有至少三十人之多,他們個個身材魁梧,相貌猙獰,像一羣聚集的野狼。

當天橋板剛剛落下,楊樺大喊一聲,“扔進去!”

宋軍士兵將數十個點燃的麥秸捆向樓車內扔去,連同七八個火油罐一起扔進去,火焰迅速蔓延,熊熊燃燒。

十幾名女真士兵被火油潑中,渾身起火,他們慘叫着跳下城去。

但女真士兵人數太多,大部分人根本不理睬火焰,依舊奔跑着跳上城頭,他們狂呼着殺向宋軍士兵,宋軍士兵也大吼着迎戰上去,雙方瞬間激戰在一起。

源源不斷的女真士兵殺了上來,他們個個體格強悍,盔甲堅固,而且悍不畏死,宋軍陷入了被動,城頭上的女真士兵越來越多,長矛和短矛都施展不開,雙方改用戰刀對戰,雙方傷亡都越來越慘重,受傷倒地就站不起來,最後被活活踩死。

楊樺被女真人盯上了,五名女真什長圍攻他,他揮刀劈掉兩名女真什長的腦袋,旁邊另一把刀卻無聲無息刺入他的小腹……

已經有三架樓車搭上了城頭,衝上城頭的女真士兵已經接近兩百人,陳慶的傷勢已痊癒,劍刺槍挑,連殺二十幾人,眼睛也殺紅了。

讓陳慶心急如焚的是火攻也沒有達到目的,雖然幾架樓車都按照計劃起火了,但他們還是經驗不足,都把問題想得太簡單,這些木頭根根粗壯結實,沒有半天時間休想全部燒燬,就算它們被烈火吞沒,也不會影響敵軍士兵使用它。

毀不掉這些樓車,關城必然失守,該怎麼辦?

“楊將軍不要!”

一名士兵狂喊一聲,陳慶一回頭,驚得他肝膽俱裂,只見楊樺渾身是血,右臂已經沒有了,腸子還掛着外面,他獨臂抱着一桶火繩已快燃燼的火藥桶衝上樓車,一躍跳進了樓車內。

“轟!”火藥桶劇烈爆炸,巨大的衝擊波將樓車炸成了兩段。

陳慶痛苦地閉上眼睛,他猛地睜眼大吼一聲,“用火藥桶炸燬它們!”

他抱起一桶火藥,搶過火把點燃了引火火繩,快燃燼之時,陳慶疾奔幾步,奮力投擲,火藥桶精準地投入三丈外一部樓車的出口。

樓車內數十名女真士兵一起驚呼起來,只聽‘轟!’一聲巨響,黑煙瀰漫,樓車被炸掉了一半。

宋軍如法炮製,第三架、第四架樓車也被炸燬……

第五十二章 決戰(下)

楊樺用生命的代價讓宋軍找到了剋制樓車的辦法,斷絕了後續女真士兵上城,但大量女真士兵已衝上了城頭,和宋軍士兵展開了血腥廝殺,城下還有一千多名女真士兵上了不城。

完顏烏魯看得清楚,立刻喝令道:“支援二十架攻城梯!”

數百名僞軍士兵扛着攻城梯衝來,一架架攻城梯搭上城頭,女真士兵攀城而上,忽然從城頭上拋下幾桶燃燒的火藥,落在人羣中,火藥桶連續不斷地轟然爆炸,數架攻城梯被炸斷,數百名士兵被掀翻在地,強烈的衝擊波和燃爆使近百人傷亡。

但區區幾桶火藥改變不了攻城形勢,越來越多的女真士兵衝上城頭,城頭上的宋軍已處於全面劣勢,傷亡越來越大,已不足百人。

陳慶情急之下,一腳踢碎了火油罈子,火油四濺,陳慶隨即將火把扔進了火油中。

“轟!”

火焰在城頭上迅速燃燒,羅甘頓時醒悟,率領其他士兵砸碎了近百口火油壇,黑色的火油紛紛傾泄而出,流滿了城頭,火焰瞬間佈滿了城頭,也點燃了數百捆麥秸,城頭變成一片火海。

陳慶大喊道:“撤退!撤退!”

他殺開一條血路,帶着數十名士兵退到甬道口,兩處通道口的四百宋軍在楊元清的率領下,死死頂住了女真士兵向城內進攻。

城頭上到處是燒得慘叫的士兵,無數女真士兵受不了大火的燒烤,渾身是火,連滾帶爬地攀着城梯逃走。

這時,一名渾身是火的宋軍士兵衝出來,指着東北角哭喊道:“羅都頭還在城上!”

陳慶大吼一聲,翻身殺進了烈火中,他一口氣衝過去,東北方向火勢稍小,只見羅甘渾身是血,掩護着幾名受傷的宋軍士兵後撤,濃煙中,十幾名女真士兵手執戰刀,像狼羣一樣盯着他不放。

陳慶衝上去,揮動長槍連殺數人,剩下女真士兵見他驍勇無比,紛紛後退了。

羅甘傷勢極重,陳慶扛起他向甬道衝去……

陳慶衝到城下,把羅甘慢慢放下,羅甘身上不僅有十幾個刀口,血流如注,還被烈火嚴重燒傷,頭髮也沒有了,胸口劇烈起伏,眼看着已經不行了。

他用盡最後力氣抓住陳慶的手,喫力道:“無論……如何,我們要守住……守住……”

他手一鬆,就此逝去。

陳慶的淚水已流滿臉龐,他用手閉上了羅甘圓睜的雙目,一串熱淚流下,“你放心,除非敵軍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陳慶站起身,抹去淚水令道:“楊副將,把剩下的火油全部扔上城去!”

……

箭筈關城頭上火勢沖天,再沒有活着的士兵,千餘名女真士兵也撤退到數百步外,呆呆地望着被炸燬的五架樓車,以及城頭上漫天的火光和濃煙。

完顏烏魯震驚地望着城頭熊熊燃燒的火焰,他的目光又落在城門處,城門被燒焦,破爛地掛在城門上。

“城門可攻嗎?”完顏烏魯回頭問道。

千夫長完顏輝連忙道:“啓稟元帥,城門內有一塊數萬斤大石卡在城門處,拖不出來,裏面還有一塊大石堵住了縫隙,然後是幾千只沙袋……”

“我就問你可不可以進攻?”完顏烏魯怒吼着打斷了完顏輝的話。

“回稟元帥,不可攻!”

完顏烏魯捏緊拳頭,重重哼了一聲,他看了看天色,對腥说溃骸拔蚁嘈艑Ψ降幕鹩鸵呀浐谋M,天黑後舉着火把給我繼續攻城,明天中午前,必須要把關城給我攻下來!”

……

五名宋軍士兵抽中了死籤,陳慶判斷敵軍一定還會夜戰,他們可以利用夜色掩護炸燬敵軍的樓車。

樓車對他們的威脅太大,靠近城牆再炸不一定能成功,最好能先一步把它們炸燬。

陳慶對五名死士道:“夜晚作戰非常混亂,機敏一點,生還的希望很大,不管你們是否生還,我都會重重獎賞!”

五名宋軍士兵默默點了點頭,在他們面前是五隻火藥桶,火藥桶都不大,只能五斤裝,可以背在身後。

“天黑後就出發!”

……

入夜,上萬女真士兵高舉火把,將箭筈關照如白晝,戰鼓聲驚天動地,號角嗚咽,女真士兵和僞軍士兵如潮水般一輪一輪衝上去,完顏烏魯投入了最後的六十架攻城梯,最後五架樓車也隨時待命,準備衝擊城池。

城頭上的火焰早已熄滅,被燒焦的屍體也已清理乾淨,楊元清身先士卒,率領三百士兵重新投入戰鬥,而主將陳慶負責指揮着全局戰鬥,又令鄭平率五十人爲接應隊伍。

城頭上的滾木礌石如冰雹一般砸下,不斷有士兵慘叫着摔落下城,不斷有女真士兵衝上城頭,又被英勇的宋軍殺了下去……

十名射虎手依舊埋伏在馬面牆頭,不斷用神臂弩射擊身強力壯的敵軍將領或者士兵。

“指揮使,東面第三號防禦位求救!”

一名瘦弱的士兵跌跌撞撞奔來大喊,陳慶認出了他,竟然是給士兵們寫信的書生杜敏,他也穿上盔甲,手執一根短矛,他已受了傷,臉色慘白,渾身是血。

“把他扶下去止血!”

陳慶吩咐醫務兵把杜敏帶下去,他回頭嘶啞着聲音大喊:“老鄭,支援東面第三號防禦位!”

從清晨作戰到現在,陳慶聲音早已嘶啞。

鄭平率領五十名衝向東面的第三個防禦位,那是女真人進攻的位置,十幾名強悍的女真人已衝上城頭,守衛這個位子的宋軍押隊已經陣亡,只剩下七八名士兵,被殺得節節敗退,形勢萬分危急。

鄭平大吼一聲,帶着五十名士兵衝了上來,一鼓作氣,又將十幾名女真士兵殺下城去。

西面的第十五個防禦位也出現了危機,一名身穿重甲的女真百夫長站在城垛上,儼如一頭巨大的黑熊,手執狼牙棒在宋軍頭頂上橫掃,十幾名宋軍頭顱被砸碎。

三名射虎手都射中了他,但這名女真百夫長卻渾不知覺,彷彿根本沒有中箭一般。

陳慶心中大急,抄起一根短矛奮力擲去,短矛劃出一條閃電,‘噗!’短矛穿透女真百夫的頭盔和頭顱,百夫長仰天嗷叫一聲,向後栽了下去。

他雖然死了,但手下數十名女真士兵都已衝上城頭,一個個兇悍無比。

“跟我來!”

陳慶手執盾牌,搶過一柄大斧衝了上去,身後跟隨着十幾名手下。

這個缺口已經被女真人打開,源源不斷的敵軍正向城頭上湧來,陳慶首先要切斷敵軍上城之道。

他衝到梯口,用盾牌重重一擊,一名剛剛攀上城頭的女真士兵慘叫一聲,摔下城去。

“掩護我!”陳慶嘶啞地大吼一聲。

身後十幾名士兵衝了上去,頂住了城頭上一羣女真士兵的反擊。

陳慶用盾牌頂住向上攀爬的敵軍士兵,他看見攻城梯橫檔已換成鐵製,只能對付扶手,陳慶奮力舉斧劈去,連劈三斧,‘咔嚓!’扶手被砍掉了,攻城梯劇烈晃動,幾名女真士兵站立不住,紛紛摔下城去。

他隨即斬斷另一邊扶手,用力一拉推,攻城梯失去重心,向側面倒下,十幾名女真士兵慘叫着跳下城去。

陳慶左肩一痛,被一支冷箭射中了,緊接着後腰也中了一箭,他連中兩箭,女真人已經盯住了他。

他忍住兩處箭傷的劇痛,拾起一根長矛,大吼一聲,向城頭上數十名女真士兵殺去……

戰場上忽然‘轟’的一聲爆炸,五百步外的一架樓車傾翻倒下。

不等金兵反應過來,其他四架樓車都連續爆炸,或底盤被炸燬,或被炸成兩截,這是所有金兵都沒有想到之事,宋軍主將竟然還派人下城毀壞了樓車。

完顏烏魯氣得暴跳如雷,當即喝令投入所有的攻城梯,再投入三千軍隊,中午之間必須拿下箭筈關,否則攻城將士皆斬!

‘咚!咚!咚!’

戰鼓聲徹夜不停,進攻的金兵一浪接着一浪,拼死攻打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