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33章

作者:高月

攻城車穿過了被燒得滾熱的泥沙土,終於兵臨城下,數十名士兵開始準備拉拽繩索,就在這時,頭頂上三桶火油從天而降,重重砸在攻城槌車上,木桶碎裂,黑色的火油流滿一地。

緊接着,帶着火焰的沙土從城頭上落下,轟地點燃了火油,火焰騰空而起,迅速蔓延。

士兵們驚慌失措,轉身要逃,一名將領大喊:“不要慌亂……”

話音未落,兩支箭嗖地射來,同時射中的脖子,像叉子一樣將他脖子射穿,將領悶叫一聲,一頭栽倒。

此時士兵們的感覺就彷彿進了陷阱一般,數十名僞軍士兵爭先恐怕逃跑,又射下三支箭將兩名身材魁梧的士兵射倒,痛苦的慘叫讓士兵們愈加恐慌,拼命逃了回來。

突然發生的一幕讓韓常目瞪口呆,他眼睜睜望着被烈火吞沒的攻城車,竟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完顏烏魯出現了,他冷笑道:“韓將軍怎麼說?”

“卑職沒有考慮仔細,請再給卑職一次機會了。”

“我已經給你三次機會了,都被你白白浪費,導致我們到今天還攻不下箭筈關,你罪不可赦,來人!將他拖下去斬首!”

韓常忽然意識到,完顏烏魯是想把奪不下關隘的責任栽在自己頭上,他大喊道:“卑職攻城不利是真,但奪不下箭筈關絕不是卑職的責任!”

幾名女真士兵已經將他拖下戰馬,向後面拖去,韓常大喊:“完顏烏魯,你分明就是不想出兵,你藏有私心,耽誤了狼主大事,你同樣罪責難逃!”

這時,幾名大將上前勸道:“韓常畢竟是漢軍主將,殺了他會動搖軍心,不如暫且饒他性命。”

又一名大將勸道:“殺了韓常,恐怕撻懶那邊沒法交代。”

大將所說的撻懶便是女真皇族完顏昌,目前出任南征諸軍監軍。

而韓常的後臺正是完顏昌,完顏烏魯確實想殺韓常,然後把拖延戰事的責任栽在他頭上,但完顏烏魯還是有點忌憚完顏昌。

完顏烏魯瞥了一眼數千漢軍士兵,便哼了一聲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將其重打一百軍棍,趕回平涼府!”

第五十章 破敵

和尚原的激戰持續了大半個月,雙方並沒有出現完顏烏魯所說的對峙,而是相隔三五天就是一場激戰。

宋軍沒有了西路金兵的掣肘,全軍駐防和尚原,一次次擊敗了金兵的進攻,金兵傷亡上萬人,卻始終難以攻入和尚原一步。

這天中午,都統制吳階騎馬趕到了西路大營,西路大營目前是王彥的駐地,王彥率領五千八字軍負責西路抗擊金兵。

王彥正在大帳內和副將傅選商議軍情,有士兵在帳外稟報,“啓稟都統,吳帥來了!”

“這麼快就來了!”

王彥笑着迎出大帳,吳階翻身下馬,把繮繩扔給親兵。

吳階快步走進大帳問道:“子纔有什麼急事?”

王彥微微笑道:“最近敵軍攻勢很急,我倒有了一個破敵之策。”

吳階眼睛一亮,頓時有了興趣,連忙催促道:“趕快說來聽聽!”

王彥來到地圖前,指着地圖上一處黑旗,“這是前天剛剛出現的一頂大帳,從這頂大帳的規格來看,應該萬夫長的營帳,肯定不會是完顏活女,應該是完顏沒立,我認爲金兵把進攻重點放在了西路。”

吳階若有所思,點了點頭,“繼續說!”

“我在想,完顏沒立爲什麼把重點轉到了西路,他是不是希望和完顏烏魯的軍隊匯合,對我們進行腹背夾擊?”

吳階眉頭一皺,“完顏沒立會不知道箭筈關的事情?”

“如果他知道箭筈關攔截了西路金兵,他一定會派軍隊去支援,但到目前爲止,他並沒有派兵,我大膽猜測,他還不知道,而且他認爲這幾天完顏烏魯的大軍就會殺到西路,進攻我們的後背,他才親自來到西路。”

“所以你覺得這是一個破敵的機會?”

王彥點點頭,“如果我的軍隊突然倉惶後撤,完顏沒立一定會認爲是西路金兵殺到了,我們便可誘敵深入,然後主帥則從後面截斷他們的退路,他們除了向西退守牛首輔,別無去路!”

牛首輔位於和尚原西面,地勢低窪,戰馬難行,戰略位置極爲不利,宋軍一直希望金兵進駐牛首輔,但金兵怎麼可能上當。

吳階當然知道這個方案比較冒險,但沒有西路金兵的話,他們目前的軍力和金兵也是勢均力敵,只要自己軍隊配合得好,成功的可能性很大,關鍵是完顏沒立上不上當?

“你有多大把握讓金兵上當?”

“大概有七成把握!”

王彥又仔細看了看地圖,考慮良久,緩緩道:“可以試一試!”

……

這天上午,和尚原西部的宋軍忽然倉惶撤退,監視他們的金兵探子急奔回大營稟報。

主帥完顏沒立確實就在西面大營內,他這幾天壓力很大,四王子完顏兀朮責令他儘快拿下和尚原,全殲吳階的軍隊,但沒有西路金兵的配合,他們想攻下和尚原談何容易。

完顏沒立這兩天在西面大營,就是希望聽到西路金兵的消息。

“什麼?”

完顏沒立騰地站起身,“你是說宋軍倉惶撤退?”

“正是!原本在各個關口的宋軍紛紛撤退,甚至營帳都來不及收拾,就像遭到襲擊一樣,大隊士兵亂隊伍都沒有整理好,就急匆匆向南面趕去了。”

完顏沒立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一定是西谷那邊發生變故了,西路軍殺到了。”

“主帥,當心有詐!”一名大將勸道。

完顏沒立搖搖頭,“戰機稍縱即逝,我們必須抓住,西路軍再怎麼慢也該趕到了,這是我們擊潰宋軍的天賜機會,傳我的命令,大軍殺上去!”

兩萬金兵也來不及收拾,他們在完顏沒立統領下迅速向和尚原西部殺去,不多時,便佔領了原來的宋軍大營。

看得出宋軍撤退很倉促,帳篷未收,很多士兵的毯子和私人物品也來不及收拾,中軍大帳內更是亂成一團,滿地的地圖和文書。

這時,一隊金兵抓到了一名宋軍士兵,把他揪到完顏沒立的面前。

士兵嚇得面如土色,磕頭求饒,“小人只是一名做飯的伙頭兵,求大帥饒命!”

“你老實交代,我可以不殺你,你們爲何倉惶南撤?”

“小人也不能肯定,只是……聽說昨晚西谷那邊出事了,西谷守軍被偷襲,全軍覆滅,具體怎麼回事,小人就不知道了。”

完顏沒立大喜,果然是西路金兵殺到了,打了宋軍一個措手不及,南北夾擊的機會來了。

完顏沒立立刻下令道:“傳我的命令,全軍向南追擊!”

……

兩萬金兵來不及收拾戰利品,又繼續向南追趕,一路上看見宋軍遺失的物品,使金兵更加頭腦發熱,一口氣追出十幾裏,他們奔入一條長長的谷口,這條谷口長約七八里,寬約一里,外形像一個三通,除了南北谷口,西面還有一條通道,通往窪地牛首輔。

完顏沒立探頭看了看天空,黑壓壓的烏雲翻卷,像是一場大雨即將來臨,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種不祥之感,他似乎感覺哪裏不對,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金兵的先頭部隊三千女真騎兵剛到谷口,忽然一聲鼓響,數百部牀弩出現在他們面前,寒鴉箭如暴風驟雨般地射向女真騎兵,一時間人仰馬翻,慘叫聲一片。

女真三千騎兵連人帶馬被射殺過半,兩邊埋伏的宋軍殺出,女真騎兵被殺得鬼哭狼嚎,死傷無數,剩下的數百女真騎兵已嚇破了膽,掉頭便逃……

完顏沒立已經想到了哪裏不對,不管是宋軍大營,還是一路丟棄的物資,什麼都有,但就是沒有糧食。

可是他們自己也沒有攜帶乾糧啊!

就在這時,前方一陣驚恐大喊,後面也開始騷亂起來,有士兵奔來大喊:“元帥,前鋒被宋軍伏擊,死傷大半!”

後面一名騎兵飛奔來報,“元帥,我們後路被宋軍截斷,後軍兄弟傷亡慘重!”

前後報告將完顏沒立驚得目瞪口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中計了。

完顏沒立當即下令,“傳令全軍向牛首輔撤退!”

剛踏上了逃往牛首輔的道路,一場山間大雨便席捲而來,風雨大作。

金兵又冷又餓,軍心崩潰,宋軍士氣如虹,在後面追擊不放,金兵全線潰敗,爭先恐後逃命,道路泥濘狹窄,士兵們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

這一戰宋軍誘敵深入,大勝金兵,兩萬金兵在牛首輔連戰連敗,最終只有一千多人從山路逃回大營,幾乎全軍覆滅,連同主帥完顏沒立也死在亂軍之中。

東路主將完顏活女聽聞主力大敗,主帥身亡,也顧不得收拾營帳,連夜率一萬女真騎兵向京兆方向倉惶撤退,吳嶙軍隊隨即佔領了渭南大營,數千名來不及撤退的僞軍紛紛投降。

在進攻和尚原二十天後,數萬金兵最終以慘敗告終,十幾萬石糧食和無數錢糧物資都被宋軍奪取,宋軍取得了富平慘敗後的第一次大勝。

……

火攻箭筈關進入第八天,關城經過無數次戰火洗禮,依舊傲然矗立,但木製的大門已經徹底燒燬,露出了城內的兩塊頂門巨石和密密麻麻的沙袋。

而完顏烏魯攜帶的二十架投石機也徹底損壞,無法再實施火攻城池的計劃,戰場上迎來了短暫的寧靜。

下午時分,陳慶一臉神祕地將幾名大將找來,這裏面除了楊政,楊政已經在五天前離去,返回和尚原報告箭筈關的戰況,把增援的五百士兵留給了陳慶。

“指揮使,究竟有什麼好事,神神祕祕的?”腥诵柕馈�

“裏面來看這個!”

陳慶從大帳內拿出用紙包好的一捆物品,小心翼翼放在一塊大石上。

他把紙解開,裏面是一根根長約一尺的繩子,約小拇指粗細。

“這是什麼?”腥瞬唤獾貑柕馈�

“這就是前兩天我在太陽下暴曬的東西,叫做導火索,或者叫做火繩。”

腥嗣婷嫦嘤U,還是一頭霧水。

“就是用毛紙裁成長條,上面刷一層水,均勻撒上火藥,邊上刷一層漿糊,一卷就成一根根的繩子,再暴曬乾透就可以使用了。”

“可是,它有什麼用?”楊樺忍不住問道。

陳慶取一根火繩放在地上,從士兵手中接過火把點燃它。

‘嗤!嗤!’火繩迅速燃燒起來,片刻便燃燼了。

陳慶笑道:“把這種火繩插在火藥桶內,就不用紙來點火燃燒了,用紙危險不說,還容易熄滅。”

腥嘶腥淮笪颍瑮顦迮氖中Φ溃骸斑@樣太好,十幾桶火藥有了用武之地,要不我們試驗一桶?”

陳慶微微笑道:“我昨天在松林那邊已經試驗過了,火藥數量有限,不用再試了,十幾桶火藥上我都插上了火繩,到時你們知道怎麼用就行了。”

“什麼時候使用火藥?”楊樺問道。

陳慶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看情況吧!形勢危急使用。”

第五十一章 決戰(上)

金兵主帥大帳內,完顏烏魯捏着一份急報,在房間裏來回踱步,顯得十分緊張。

完顏烏魯怎麼可能不緊張?他剛剛接到平涼府轉來的軍令,四王子完顏兀朮令他二月底之前必須趕到西谷,若晚一天則砍掉他腦袋。

沒想到事態變得這麼嚴重,完顏烏魯心中懊悔了,韓常其實說得沒錯,一旦和尚原兵敗,狼主一定追究責任,自己恐怕也罪責難逃,三王子也未必能保住自己。

完顏烏魯終於意識到,在強大的王權面前,他之前那點小心思是多麼的幼稚可笑。

現在距離最後期限只剩下三天時間了,讓他一陣心煩意亂。

這時,手下千夫長完顏輝勸道:“無論如何,我們這兩天必須拿下箭筈關,這樣,我們最多是進軍遲緩,決不能說是因爲一個小小的箭筈關都拿不下來。”

完顏烏魯點了點頭,也只能這樣了,他可以把進軍遲緩的責任推給韓常攻城不力,可如果連自己也攻不下箭筈關,讓他怎麼推卸?

完顏烏魯終於下定了決心,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他明天一定要拿下箭筈關。

……

‘咚——咚——’

天還沒有大亮,山谷外便傳來了驚天動地的戰鼓聲,鼓聲沉悶,節奏緩慢。

陳慶走出大帳,今天戰鼓聲有點不同尋常,聲音格外沉重。

楊元清快步走過來,“指揮使,今天可能不是火攻了!”

陳慶點點頭,他也有這個直覺。

目前關城內的宋軍共有九百餘人,如果金兵再次全力攻城,他們還能堅持多久?

陳慶迅速登上城頭,在灰濛濛的谷口,隱隱可見大量軍隊正向山谷內浩浩蕩蕩殺來。

“嗚——”

低沉的鹿角號聲不斷吹響。

敵軍越來越近,前面是浩浩蕩蕩的女真騎兵,一隊接着一隊,不斷髮出低沉的喊叫聲,後面則是數不清的步兵,密集如蟻羣,寒光閃閃的長矛儼如懸浮在空中的森林,還有巨大的樓車,儼如黑色怪獸一般在隊伍中緩行,無邊無際的殺氣瀰漫着山谷。

半個時辰後,兩萬大軍鋪展在關城北面的曠野裏,儼如四幅巨大的地圖,一萬僞軍和一萬女真士兵。

金兵所有的攻城武器都展示出來,一百二十架攻城梯、十部樓車、十二架投石機以及兩部攻城槌,它們靜靜地矗立在曠野裏,卻有着與胁煌膭C冽殺氣。

這一刻,連山谷裏的春風也變得寒冷起來,整個山谷裏彷彿沒有了生機,只剩下死亡的氣息。

城頭上的三百士兵握緊了長矛,目光裏充滿了悲壯,在兩邊的甬道下各站着三百名士兵,只待城頭上的士兵陣亡,他們再替補上去。

完顏烏魯冷冷望着城池,戰刀一揮,“弓箭手上!”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