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卑職沒有死!”
鹿貴皮糙肉厚,骨頭堅硬,又披着重甲,讓他死可不容易。
“沒有死就跟着我!”陳慶揮戟向斜刺裏殺去。
“他孃的,老子不想死,閻王也收不走我!”
鹿貴拄着錘柄掙扎站起身,只覺五臟六腑都在翻騰,他強忍不適,搶過一匹戰馬,翻身上馬,跟隨着陳慶向敵軍最厚密處衝去。
第六百一十八章 決戰(下)
戰鼓如雷,號角嗚咽,兩支七萬多人的騎兵在黃土高原上激戰,激起的漫天塵土遮蔽了太陽,早晨的太陽也變成了暗紅色,正所謂金戈鐵馬,殘陽如血。
金兵的士氣低落並不表現在激戰之時,女真騎兵們爲了活命,就算士氣再低落也會拼死作戰,關鍵在於能堅持多久,在於他們處於下風之時,還願不願意拼死作戰到底,還是尋找機會逃亡。
陳慶的六千軍隊迎戰完顏活女的兩萬大軍,從人數上來看,女真騎兵佔據了絕對優勢,但從戰鬥力來對比,宋軍卻要強於對方,宋軍騎兵訓練有術,配合默契,作戰強悍勇猛。
‘配合默契’這個詞比較容易懂,二打一肯定比一對一厲害,但‘訓練有術’,這個詞聽起來比較虛了,什麼叫做訓練有術,實際上就是一個作戰效率問題,冷兵器時間,單兵較量拼的是身高、力量和體力。
一把十幾斤重的刀,揮舞格鬥幾十下幾乎就精疲力盡了,但可能連對方的皮毛都沒有碰到,可如果是訓練有術的士兵,他就絕不會做無效的攻擊,可能幾刀就能將對方砍倒,作戰效率極高。
五千虎賁衛騎兵是從二十萬大軍挑選出來,個個身體強壯,英勇善戰,配合得十分默契,就是被二萬敵軍圍攻,也絲毫不落下風,加上一千斥候,六千大軍就像驚濤駭浪中的礁石,不管四周海浪怎麼洶湧拍打,礁石依舊屹立不倒。
宋軍以百人爲一隊,在疾奔中和敵軍作戰,不能停留,稍微停留,敵軍的冷箭就會從四面八方射來,或者一匹無人戰馬從眼前奔過,長矛卻從馬腹下面刺出來,令人防不勝防。
只有在疾奔中作戰才能擺脫敵軍人多的優勢,一隊隊騎兵在曠野中奔跑,作戰的範圍也越來越大,左右翼和中軍之間已相隔數里之外。
但最讓女真人心驚膽戰的還是陳慶率領五百騎兵,他們就像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無堅不摧,所過之處,任何軍隊都難以抵擋。
陳慶的方天畫戟之下不知死了多少人,戟刃劈砍,人頭滾滾,戟尖刺殺,屍體成堆,而陳慶的兩側則緊緊跟隨者數十名親兵,用盾牌替他抵擋四面八方射來的冷箭。
完顏活女已埋伏在人羣中等待多時,他就像一頭隱忍的狼王,當陳慶出現在八十步外,他抽出一支狼牙箭,張弓搭箭,瞄準陳慶臉頰一箭射去,這一箭的高明在於它的隱蔽,它從十幾名士兵的縫隙中射出,等陳慶發現時,箭已到眼前。
陳慶超人的反應就在這一刻體現出來,他感覺到箭的同時,臉龐一側,淬毒的狼牙箭擦着臉龐而過。
陳慶勃然大怒,揮舞方天畫戟連殺數十名女真騎兵,衝到完顏活女面前,一言不發,鋒利的戟尖閃電般刺向完顏活女。
完顏活女從未在這麼近的距離見過陳慶,他忽然想起父親慘死的一幕,眼睛頓時紅了,大吼一聲,揮刀向陳慶戟尖劈去,‘當!’一聲巨響,雙方震得手臂發麻,陳慶的方天畫戟被盪開,完顏活女的大刀差點脫手。
雙方戰馬相交,完顏活女反手一刀向陳慶後腦劈去,陳慶向後一躺,一刀劈空,一瞬間,完顏活女緊握刀杆的右手出現陳慶上方。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陳慶抓住了一閃而過的機會,他左手執戟杆,右手拔劍向上一揮,‘咔嚓!’一聲切骨脆響,完顏活女的右手齊肘被斬斷,鮮血噴湧,完顏活女慘叫一聲,金刀落地,但他反應極快,身體隨即倒下,掛在戰馬的另一側,戰馬疾奔而去,十幾名親兵衝上來,救下完顏活女,向人羣中奔逃而去。
陳慶望着地上的半截手臂,遺憾地搖搖頭,這是殺死敵軍主帥的最好機會,可惜功虧一簣。
雖然沒有得到完顏活女的人頭,陳慶依舊讓士兵拿着他的手臂去告之三軍,敵軍主帥之手已被斬斷,將命不久矣!
幾名騎兵用長矛挑着完顏活女的主帥一路高喊:“敵軍主帥已被斬手!敵軍主帥已被斬手!”
數千士兵都聽成了‘敵軍主帥已被斬首’,頓時士氣大振,不斷向敵軍發起凌厲的反攻,主帥完顏活女隱藏在士兵羣中,再也沒有出現過。
戰場已經向西移動了十幾裏,駐陣軍已經看不見戰場的情形,但完顏銀可術依舊通過遊哨騎兵來傳達戰況。
聽完兩軍部署,完顏銀可術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完顏活女還是被仇恨矇住了理智,中了陳慶的兵力陷阱,他怎麼能讓最多的兵力去對陣對方人數最少的中軍?那左右翼怎麼辦?
萬夫長完顏沙刺裏小聲道:“或許活女元帥想盡快全殲宋軍中軍,殺死陳慶?”
完顏銀可術冷冷道:“陳慶是傻瓜嗎?讓自己被對方殺死,他兵力或許不多,但一定是最強悍的,就是讓那個蠢貨上當,喪送掉左右翼。”
這時,一隊遊哨騎兵從遠處疾奔而來,低聲對完顏銀可術說了幾句,完顏銀可術眼睛一亮,“真的嗎?密道在哪裏?”
“再向西走十幾裏還有一條小河,沿着河向北面上遊走,有一條羊腸密道直通洛水道,出口在洛交縣北面了。”
完顏銀可術大喜,當即喝令手下道:“立刻去把活女元帥找回來!”
手下還沒有出發,數十名親兵便護衛着完顏活女逃回來了,他臉色慘白,一隻手已經沒有了,十分虛弱,連話都說不出來。
“怎麼回事?”完顏銀可術震驚問道。
旁邊一名親兵道:“元帥遭遇到了陳慶!”
“啊!”
完顏銀可術呆住了。
“都元帥……”
完顏活女聲音低微道:“陳慶六千軍可敵我們兩萬人,卑職部署有誤,恐怕會兵敗,請都元帥先撤!”
完顏銀可術無奈地搖搖頭,如果發現密道的消息早來一步就好了。
……
激戰已進行了一個時辰,雙方的傷亡漸漸加大,這時,劉璀的一萬騎兵已將契丹人騎兵擊潰,契丹人和奚人騎兵只剩下兩千餘人,率先潰敗,劉璀立刻率領八千餘士兵加入對敵軍右翼的圍剿,這就是宋軍的上馬加中馬,圍剿敵軍的中馬。
蒲察阿撒率領的一萬女真騎兵已經傷亡近半,眼看支持不住,這時,宋軍八千騎兵又從背後殺來,女真騎兵頓時一陣大亂,士氣不高的惡果終於顯現出來。
剩下五千餘騎兵不願再賣命了,紛紛掉轉馬頭潰逃,蒲察阿撒再三喝止不住,也得混在軍隊中跟着潰逃了,兩萬餘宋軍在後面追趕掩殺,左右的翼的潰敗嚴重影響了中軍的士氣,儘管中軍還有兩萬騎兵,和五千宋軍騎兵處於相持階段,但士兵的鬥志瞬間消亡了,也跟着調轉馬頭逃跑,一時間女真騎兵敗如山倒,陳慶大吼,“殺女真韃子!”
“殺女真韃子!”
宋軍騎兵怒吼疾奔,毫不留情地追殺潰敗的女真騎兵,殺得女真騎兵血流成河,屍橫遍野,一口氣追出二十餘里,陳慶才下令停止追擊。
第六百一十九章 密道
陳慶卻意外發現敵軍的一萬駐陣軍沒有遇到,他急忙找來外圍斥候詢問,這才得知,敵軍駐陣軍在完顏活女受傷後不久就撤退了,不知所蹤。
陳慶心中明白,應該是完顏銀可術判斷女真軍將敗,但又不能立刻通知撤軍,他們必然會遭到掩殺,累及他自己,他便先一步撤退了。
陳慶這才下令收拾戰場,這一戰宋軍共斬殺金兵兩萬四千五百餘人,宋軍傷亡也近七千餘人,其中陣亡約五千人,這也是陳慶起兵以上,傷亡最大的一次。
此時,宋軍主力還有三萬三千人,而金兵主力最多只剩下三萬人,兵力開始逆轉。
宋軍沒有留戰俘,陳慶下令將所有受傷女真士兵悉數處死,這些女真人都參加過對宋朝的入侵,每個人手上都血債累累,死不足以贖其罪。
女真人的盔甲倒是不錯,很多士兵居然身穿宋軍的山紋甲,這些山紋甲在普通宋軍士兵身上是看不到的,只有將領和天子身邊的禁軍纔有資格披掛。
除了盔甲和兵器外,宋軍還繳獲了一萬七千多匹戰馬,戰旗、鑼鼓更是不計其數,另外還從陣亡士兵身上搜出大量財物,主要是金銀銅錢以及各種首飾,陳慶將財物全部賞賜了三軍,一時歡聲雷動。
女真士兵的屍體全部焚燒後深埋,陣亡宋軍的屍體也分別焚燒後,將骨殖裝入袋中,貼上名字,將送還他們的親人。
宋軍光清理戰場就耗去一天的時間,又休息了一夜,次日中午,大軍集結準備出發,這時,陳慶卻得到東線楊再興傳來的的消息,楊再興率領四萬東線大軍在八十里外遭遇一萬女真敗兵,一萬女真軍軍心崩潰,已毫無鬥志,悉數向宋軍投降。
這個消息讓陳慶愣住了,怎麼會只有一萬人,完顏銀可術呢?
……
完顏銀可術派出十幾名遼國漢人裝扮成宋軍,尋找官道以外的通道,這十幾名士兵遇到一戶獵人,假稱尋找小路去洛水道伏擊金兵,老獵人信以爲真,給他們指了一條小路,金兵由此終於找到了一條逃離西北官道的密道。
完顏銀可術十分狡詐,爲了迷惑宋軍,他只收集了一部分敗兵,以及他自身的一萬駐陣軍,大約兩萬人左右,便離開官道,沿着小道疾行。
而剩下契丹人、奚人以及一部分女真人,他們不知道主力已撤,而繼續向東撤退,距離洛交大約還有四十里,他們遭遇在此攔截的楊再興四萬軍隊,九千四百餘敗兵軍心崩潰,鬥志已經喪失殆盡,沒有任何心思再戰,便放下兵器,主動向宋軍投降。
楊再興立刻派人趕去向陳慶彙報,待陳慶發現情況異常時,已經是次日中午,足足耽誤了十二個時辰。
劉璀抱拳道:“都統,金兵不可能插翅而飛,一定是藏身在某個山坳之中,卑職願帶兵去尋找!”
陳慶搖搖頭,“他們糧食支撐不了幾天,不可能藏身山坳,我擔心他們找到了小路。”
劉瓊頓時急道:“一路過來,各種岔道口至少有幾十個,一個個去找,豈不是找到猴年馬月去?”
腥硕汲聊耍@件事確實很棘手。
這時,唐騫匆匆走來,向陳慶躬身道:“啓稟都統,有個年輕獵人有急事求見,他說知道金兵下落。”
陳慶連忙道:“帶他進來!”
不多時,一名二十四五歲左右的男子被帶過來,他長得十分健壯,眼中充滿了怒火。
幾名親兵警惕地攔住他,不讓他靠近,男子忽然跪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先別哭,把你知道的情況告訴我們。”
男子強忍悲痛,強忍悲痛道:“小人叫做聶箭輝,是本地獵人,我今天剛回家,見母親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父親卻不見了蹤影,母親臨死前告訴我,昨天來了十幾名宋軍,說是要尋找小道,阻擊金兵,我父親便帶他們去走一條小路了,但他們又回來一人,把我母親刺成重傷。”
腥嗣婷嫦嘤U,都隱隱猜到了結局,陳慶冷靜問道:“然後呢?”
“然後我沿着河水去追趕,結果在北面小道旁的溝壑內發現了父親的屍體,已經被他們殺了。”
年輕獵人悲痛萬分,再次痛哭起來。
唐騫勸了他片刻,年輕獵人終於平靜下來,陳慶又問道:“你說的小道有大軍經過的痕跡嗎?”
“有!地上全部都是馬蹄印,至少幾萬人,在我父親死去溝壑裏,還有不少扔棄的破爛兵器。”
陳慶給親兵使個眼色,立刻有親兵取來執筆,陳慶道:“你把那條小路畫出來!”
男子捏着筆,大致畫了一條小路,一邊畫一邊道:“這條小河在前面大概十五里處,不是前面五里處的小河,還要再往前走十里,雖然它們最後彙集在一起,但還是不一樣,找到這條小河,沿着小河一直向北走,大概走五六十里是一座山,然後沿着山腳下一條羊腸小路向西北走,再走百里左右,就到了洛水道。”
“等一等!”
陳慶打斷他的話問道:“你說的洛水道出口是在洛交縣的北面還是南面?”
“在北面,距離洛交縣大概三十里!”
陳慶心中一沉,他最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了,金兵將從洛交道北面逃出去。
“這個出口附近有什麼特別的標識嗎?”
“出口就在關帝廟旁邊!”
陳慶立刻在出口處寫上關帝廟三個字,連同一支金令箭一起交給親兵都頭道:“現在就趕去交給楊統制,要他即刻出兵去關帝廟,堵住出口!”
……
在西北方向的一條羊腸小道上,一支兩萬人大軍正浩浩蕩蕩疾速行軍,儘管道路很狹窄,但對於馬背上長大的女真人卻不是障礙,他們嫺熟的控制着戰馬,居然能做到兩騎並肩而行。
行軍已經過去一天一夜,金兵也顧不上休息,急急惶惶而行,這是他們唯一的脫身機會,能不能成功就在此一舉。
完顏銀可術無法騎馬,躺在一副寬大的滑竿上,身上蓋着厚厚的毯子,四名強壯的士兵抬着他行走,後面完顏活女也是一樣,他失去了右手,情緒十分低落。
完顏銀可術情緒倒不錯,他見完顏活女愁眉苦臉,便笑道:“不用擔心,宋軍要打掃戰場,等他們發現情況不對時,我們已經在洛水道上。”
完顏活女看了看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右臂,簡直欲哭無淚,他的父親和兄弟都被陳慶所殺,現在他自己也重傷在陳慶手中,變成了廢人,這個大仇,他永遠也別想報了。
這時,前面傳來一片喧譁,完顏銀可術眉頭一皺,發生了什麼事?
一名親兵興奮地跑來大喊道:“都元帥,前面已經進入洛水道了。”
“啊!可有宋軍伏擊?”
“沒有!我們前軍數千人都已進入洛水道,旁邊有一座土廟,周圍沒有半點宋軍的影子。”
直到這時,完顏銀可術懸在空中的心才落下了。
第六百二十章 消息
兩天後,陳慶大軍抵達了洛交縣北面三十里處的關帝小廟,楊再興上前行禮,歉然道:“卑職來晚了一天,他們已經北上了。”
從洛交縣到清泉縣也就是兩天的路程,如果來晚一天,那怎麼也追不上了。
陳慶並不失望,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發現時已經耽誤了一天一夜,再通知楊再興又是一天,對方走的又是最短的弓弦路線,楊再興再追趕肯定已經來不及了。
陳慶點點頭,“這是他們命不該絕,由他們去吧!”
“還有一萬戰俘,卑職該怎麼處置?”
“留下采礦,如果金國想贖回去,也可以!”
“卑職明白了!”
陳慶馬鞭一揮,“大軍繼續北上!”
楊再興派副將程桓率一萬大軍押着戰俘去關中,其他大軍則跟着陳慶浩浩蕩蕩向北方而去。
兩天後,宋軍主力大軍抵達了清泉縣,出乎陳慶意料,清泉縣居然被沒有飢餓的金兵洗劫,知縣也還在,陳慶隨即派人把知縣找來見自己。
清泉縣知縣叫做趙瑞年,是陳慶任命的知縣,他來到陳慶跪下泣道:“卑職有罪!”
陳慶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有何罪?”
“卑職害怕金兵屠城,將官倉千石糧食獻給金兵,又從民間蒐羅了所有的牲畜和雞鴨數千,交給了金兵。”
“然後呢?他們進城沒有?”
趙瑞年搖搖頭,“他們主將躺在滑竿上,說看在我們有找獾姆萆希@次就放過我們!”
“城內有多少百姓?”
“有三千戶,一萬餘人。”
陳慶沉吟片刻道:“你也是爲了護民,情況特殊,這次我就不算你資敵,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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