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305章

作者:高月

“什麼?”

趙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你說什麼?”

“微臣說,陳慶已經收復了陝西路和漢中。”

趙構呆住了,他頹然坐下,心中亂成一團。

他半晌才道:“這個消息可靠嗎?”

張浚點點頭,“應該可靠!”

這個消息儼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樣,酸甜苦辣鹹,一起湧上心頭,趙構心中着實堵得慌,他骨子是希望陳慶被金國所滅,他寧願看到敵國,也不願面對叛逆。

可偏偏陳慶奪取陝西路,他豈不是要割據整個西北了嗎?

這時,趙構猛地想起什麼,連忙問道:“愛卿說他光復陝西路?爲什麼要用光復這個詞?”

張浚笑道:“陛下,他是以宋軍的名義擊敗敵軍奪取陝西路,既然是宋軍的名義,當然要用光復這個詞!”

趙構試探着問道:“你的意思是說,他還是宋臣?”

“陛下,陳慶是微臣一手提拔起來,微臣很瞭解他,他雖然比較叛逆,一直反對文官領兵制度,但還不至於像劉豫那樣背叛大宋,他不肯來朝,只是爲了自保而已。”

“可他殺死監軍,這一點他就已經背叛了朕。”

“陛下,有件事微臣一直不敢說,陳慶曾經寫過一封信給微臣,他在信中向微臣保證,他絕對沒有殺監軍,他說監軍是劉光世所殺,爲了重敽γO軍帶了幾十萬兩銀子南下。”

“哼!居然把罪行栽贓給劉光世,劉光世有這個膽子殺監軍嗎?”

張浚躬身道:“陛下,陳慶要殺監軍很容易,一定會借刀殺人,比如,監軍去視察西夏邊界,被西夏人遊哨所殺,這纔是陳慶做事的手段,他絕對不會讓自己成爲殺人主帧!�

“算了,監軍的事情朕不提了,朕只關心他究竟是不是宋臣?”

“可以是,但也可以說不是。”

“這話怎麼說?”

“陛下若想調走他,或者想把他宣召回朝,恐怕他不會遵從,可偏偏他打着宋旗,還是熙河路經略使,自己承認自己是宋臣。”

“朕明白了,他其實是個擁兵自立的宋臣。”

“陛下,微臣建議封他爲陝西路宣撫使,命他坐鎮西北,如果陛下找庾銐虻脑挘⒊颊J爲他會接受陛下冊封,繼續甘爲宋臣,這樣至少大家臉皮不會撕破,而且或許有一天,他能收復汴梁。”

“他能收復汴梁?”趙構着實懷疑到。

張浚微微一笑,“就像朝廷從未指望他能收復陝西路,可偏偏他就辦到了。”

趙構着實有點動心了,他點點頭,“這件事讓朕再好好想一想。”

……

呂頤浩幾乎一夜未睡,他在大堂內焦慮不安地等待官家的旨意,一般官家都會在夜裏頒旨,宣佈免去他相國之位,但一直等到三更時分都沒有動靜,呂頤浩最終熬不住睏倦,坐在椅子上沉沉睡去。

天一亮醒來,呂頤浩只覺得頭十分沉重,鼻塞,嗓子也嘶啞。

“昨晚有人來宣旨嗎?”他沙啞着聲音問道。

使女在一旁小聲道:“回稟太老爺,沒有人來宣旨。”

呂頤浩心中奇怪,他掀開蓋在身上的被子,掙扎着要站起身,兩名使女連忙上前扶住他。

這時,一名使女慌慌張張跑來道:“太老爺,宮裏來人了!”

呂頤浩心中一沉,該來還是來了,宿命逃不掉。

他只得強打精神來到前堂,一名宦官上前施禮笑道:“呂相公,官家請您進宮,有事相商!”

呂頤浩有些不解問道:“公公不是來頒旨嗎?”

“不是!咱家只是來通知呂相公進宮!”

呂頤浩心中疑惑,他只得點點頭,“我稍稍收拾一下,馬上進宮!”

呂頤浩稍稍收拾一下,便坐上官轎進宮了。

……

呂頤浩來到御書房,稍等了片刻,一名宦官出來道:“官家請相公覲見!”

呂頤浩強打精神走進御書房,卻見其他幾名相公都在,他連忙上前施禮,“微臣參見陛下!”

趙構見他臉色很難看,便關切問道:“呂相公好像身體不太好?”

“回稟陛下,微臣只是昨晚沒有睡好,沒有別的問題。”

“那呂相公等會兒早點回去休息,相公年紀大了,保重身體要緊!”

呂頤浩心中着實詫異,官家的態度爲何如此之好?他偷偷看了一眼秦檜,只見他臉色陰沉,一言不發。

呂頤浩連忙道:“多謝陛下關心!”

趙構取出一份文書,在上面硃批了兩個字,又放回了抽屜。

呂頤浩看得很清楚,那文書就是自己辭呈,而官家在辭呈上用硃筆批的兩個字他也看清楚了,就是‘不許!’二字。

呂頤浩愕然,官家居然不批准自己辭相,那爲何要當着自己面的否定?

他隱隱意識到,必然是有什麼大事發生了。

這時,張浚咳嗽一聲,對呂頤浩道:“呂相公,我得到了確切消息,陳慶已經收復陝西路,此事事關重大,特請呂相公一起來商議。”

呂頤浩忽然有一種醍醐灌頂般的明悟,他提心吊膽的罷相詔書爲何遲遲不來?官家爲何當着他的面否決了辭呈?原來都有原因。

這個時候,呂頤浩終於明白了陳慶的重要性,只要有陳慶在,官家就不敢輕易罷免自己,難怪秦檜的臉色這麼難看。

相通這一點,呂頤浩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精神也變得振作起來。

他知道自己必須要先表態,呂頤浩連忙躬身道:“陛下,陳慶收復陝西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趙構就等他表態呢!他點點頭,“陳慶爲社稷立下大功,朕初步考慮,升他爲校檢工部尚書、金紫光祿大夫,出任陝西路宣撫使,改封秦國公,不知呂相公覺得是否合適?”

呂頤浩心知肚明,官家是要自己勸說陳慶接受封賜,只要陳慶接受,那他依舊是大宋之臣。

呂頤浩緩緩道:“陛下英明!”

第五百六十三章 搬家

從御書房退下,張浚快步上前趕上了呂頤浩,“呂相公留步!”

呂頤浩停住腳步,含笑望着張浚,呂頤浩知道張浚和自己在陳慶的立場上是一致的,如果陳慶造反,作爲推薦人,張浚也難辭其咎,自己更不用說了。

所以把陳慶拉住,才符合自己和張浚的切身利益。

張浚上前低聲道:“我原本建議官家封陳慶爲漢中郡王,但官家和太后都不同意,此事只好作罷!”

呂頤浩搖搖頭,“他那麼年輕,封國公就已經是破例了,再封王,恐怕他承受不起。”

“呂公說得也對!”

張浚又道:“還有一件事,呂公需要心裏有數,呂絞十惡不赦,恐怕難逃一死,令弟大同也會因此被罷官免職,這一點,官家已經明確了。”

呂頤浩搖搖頭,“有罪就該嚴懲,我絕不會包庇!”

“那就好,陳慶那邊還得煩請呂公先寫一封信過去勸一勸,請他接受朝廷的封賜!”

“這也是官家的意思?”

“官家當然不會明說,但呂公還看不出來嗎?秦檜那麼處心積慮針對,最後還是沒有能成功,官家對呂公的態度變化,不就是因爲陳慶嗎?”

“我知道了,我今天就會寫信,多謝張相公告之。”

兩人行一禮,各自而去,呂頤浩身體有些不支,直接請假返回府中。

呂頤浩坐在轎中,卻聽見大街上一片歡呼,他拉開轎簾,只見幾名士兵敲鑼飛奔大喊:“特大喜訊,宋軍收復陝西路!特大喜訊,宋軍收復陝西路!”

路上的行人紛紛激動得歡呼起來,不少人家還拿着碗盆跑出來敲打,‘當!當!當!’敲鑼打鼓聲漸漸響成了一片。

呂頤浩放下轎簾,心中着實有些感慨,不管朝廷當權者怎麼算計,怎麼政治權衡,但普通百姓卻是最樸實的,他們聽到收復失地,驅逐韃虜,都會發自內心的喜悅。

回到府中,呂頤浩當即寫了一封信,命心腹家丁送往京兆城。

……

渭水河面上,一直由數百艘大船組成的船隊在水面上緩緩而行,這幾乎是陝西路和熙河路能找到的所有船隻,一共一百二十七艘,從三百石到上千石都有,船隊從成紀縣駛往京兆長安縣。

當然,這不是它們第一次咻敚聦嵣辖鼉蓚�月來,這支船隊一直在京兆和成紀縣之間往返,將大量的物資、財富咄┱住�

而這一次,船隻咚偷膮s是將領和官員的家眷以及家僕,陳慶的家眷以及使女、護衛們坐了兩艘大船。

呂繡已經有了六個月身孕,不能乘坐馬車,只能坐船,呂繡慵懶地坐在船艙內,身體靠在軟墊上,端着茶杯望着窗外,在她對面坐着趙巧雲,她在專心致致地縫補着裙子。

趙巧雲已經完全沒有了從前瘦弱的模樣,她身材長得比較嬌小,容顏俏麗,氣質溫柔淡雅,恬靜的目光中總有一絲淡淡的憂傷。

呂繡記憶中,這條裙子她已經是第二次縫補了,誰敢相信,這個節儉的女子居然是堂堂的帝姬,當今天子的妹妹。

呂繡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坐在斜對面寫字的餘櫻和餘蓮,餘櫻沒有什麼變化,但呂繡卻能感覺到餘蓮的變化,她眉眼中狐媚氣質更加濃厚,肌膚白裏透紅,兩腮隱隱有一絲桃紅之色,而且她腰臀已經長開了,這一切都說明了什麼,呂繡心知肚明。

在丈夫出征前的那段時間,餘蓮每天晚上都要去書房送茶,一去就是半個多時辰,呂繡也睜隻眼閉隻眼,倒是餘櫻比較老實,一直不敢逾越那一步。

這兩姐妹性格完全不同,呂繡更喜歡餘櫻一點,餘蓮太妖媚了,讓呂繡心中略略有一絲醋意。

呂繡的目光收回來,對趙巧雲笑道:“岸上那個護衛孫將軍好像特別關心你,你在船外走動時,我發現他一直在注視你。”

趙巧雲手一抖,細針戳到了手指,她吮吸一下手指,低聲道:“師姐別胡說了!”

“嗯!我知道她是楊統制的徒弟,好像是湟州那邊大族,他確實不知道你的身份。”

趙巧雲冷靜道:“師姐,不要再提什麼身份,我就是一個普通的民女,我只是不想嫁人而已。”

“師妹真不打算嫁人?”

趙巧雲沉默了,片刻仰起頭嘆口氣道:“和師父在一起,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光,我不想失去。”

呂繡笑而不語,自從師父壽宴上,從不喝酒的趙巧雲居然破例和自己丈夫喝了三杯酒,而且坐在自己丈夫身邊,她笑得很開心,眼中的憂傷一掃而空,呂繡便徹底明白了趙巧雲的心思。

但明白又能怎麼樣?不管趙巧雲承不承認,她都是帝姬身份,堂堂的帝姬怎麼可能給別人當次妻?

“巧雲,我回頭送你幾條新裙子,你就別縫補了。”

趙巧雲搖搖頭,“謝謝師姐,我那邊還有幾條新裙子呢!這條我縫補好後就收起來,不打算穿了。”

“你呀!舊東西都捨不得扔,遲早會堆積成山的。”

趙巧雲低頭笑了笑,沒有搭腔。

這時,李清照抱着陳冀走進船艙笑道:“船伕說很快就要到了,我們收拾東西吧!”

……

船隊從渭水進入漕河,沿着漕河緩行,慢慢駛入了京兆水城門,趙巧雲發現岸上一名將領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她連忙轉過頭去。

船隊駛入了水城門,護衛騎兵的職責也到此結束,騎兵指揮使孫劍有些惆悵,他在成紀縣見到一次趙巧雲,頓時驚爲天人,事後他也打聽了,都統只有一個妻子,並無小妾,而且都統夫人他也見到了,懷了身孕,不是那個身材嬌小的女子。

而路上這些日子,他幾次見到那個女子,但她從來沒有正眼看過自己,倒是都統夫人笑着和自己打招呼,讓孫劍心中感動,但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

孫劍低低嘆息一聲,調轉馬頭回軍營去了。

京兆城的大氣和繁華讓腥梭@歎不已,雖然呂繡和趙巧雲都在汴梁長大,但長期生活在小地方,突然來到了這座西北最大的城池,還是讓她們眼前一亮。

“俺喜歡這裏,不想回秦州了!”

女護衛陶七娘率真的感嘆讓腥硕夹α似饋恚鋵嵾@也正是她們的心思,每個人都喜歡上了這座繁華的大城。

“師父這下不後悔把茶館賣掉了吧!”呂繡捂嘴笑道。

李清照點點頭笑道:“我要找個最繁華的地方,繼續開茶館!”

……

大船在東碼頭緩緩停下,腥藥ё烹S身行李下了大船,又換乘十幾輛寬大的牛車繼續前行。

牛車在一座宏偉的大門前緩緩停下,之前抵達的田管家和溫大娘都迎了上來。

“夫人辛苦了!”

呂繡被攙扶着走下牛車,她打量一下大門有些驚訝道:“這像是宮門啊!”

溫大娘笑道:“夫人有所不知,這裏原本就是行宮,而且這裏只是側門,正門是官衙,側門纔是居住入口,後門是碼頭。”

趙巧雲呆呆地望着側門,忽然問道:“溫大娘,裏面的湖還在嗎?”

“還在!很美的一面湖水。”

呂繡拉住趙巧雲低聲問道:“你來過?”

趙巧雲點點頭,“我小時候在這裏住過一陣子,很小的時候,和母親一起,我只得一面湖水了,好像還有一座小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