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29章

作者:高月

這時,頭頂上又拋下兩個大火球,但這一次火球沒有捆緊,落地後便砸散了,燃燒的火布拋灑一地,裏面的火蒺藜都沒有爆炸。

頭頂上的金兵也發現出了問題,便停止了拋下火球,士兵們小心翼翼上前,收集到二十個沒有燃爆的火蒺藜。

“指揮使,一共有二十枚火蒺藜。”

火蒺藜如拳頭大小,用皮紙製作,上面有一根用來拋射的細繩,陳慶來不及仔細研究,便吩咐鄭平道:“帶十幾個弟兄把鐵蒺藜收攏起來,別踩着了!”

“遵令!”鄭平飛奔而去。

陳慶又對羅甘道:“現在撤離倉庫物資來不及,你帶士兵用石塊把所有倉庫門都砌封,不要讓大火燒着門了。”

“卑職明白了!”

敵軍用火攻的意圖很明顯,就是想點燃並燒燬倉庫,鐵蒺藜是想傷及救火的士兵,可惜想得挺好,但現實卻很蒼白,倉庫都是用石頭砌成,只要倉庫門不被大火點燃,敵軍用火攻毫無意義。

鄭平帶領士兵很快收集到一百七十多枚很小的鐵蒺藜,還有二十幾枚沒有點燃的火蒺藜。

鄭平將一堆用布包着的鐵蒺藜放在桌上,滿臉瞧不起這種火器。

“依我看,這種火蒺藜就是虛張聲勢,其實卵用沒有,必須要先把烙鐵燒紅,烙鐵捅進去點燃裏面的火藥,然後再甩出去,最多甩七八丈遠,一隻火蒺藜中只有八顆小鐵蒺藜,你說多麻煩,我還不如用手直接抓一把鐵蒺藜灑出去。”

北宋時期還沒有發明導火索,所以點燃火器一直是件麻煩事,而且在戰場上只起到一種輔助作用,不能直接殺傷敵軍,所以各種火器發明了很多年,一直就是一種雞肋的存在,剛開始靠爆炸聲、濃煙和火光唬住了遼軍和西夏軍,但大家習慣以後,宋軍的火器就根本阻擋不了遼兵和金兵的進攻。

除非是一桶火藥發生燃爆,那種氣浪和衝擊波確實有一定的殺傷力,可是成本不合算,火藥更多是時候是用來助燃,而不是爆炸。

楊元清看了看火器,對陳慶道:“其實我們更應該關注敵軍在山頂上的活動,他們不光斷了我們的水源,會不會夜裏爬下山崖?我更擔心敵軍繞到南面去,向南城發動進攻!”

“你說得對,我們必須要有所防備!”

這時,遠處傳來了低沉的號角聲,陳慶臉色一變,敵軍又要發動進攻了。

山谷內發出轟隆隆的巨響,不多時,十幾名健牛拖拽着五架大型投石機,這種投石機是由金兵工匠們連夜組裝而成,投石機高達一丈,長長的拋竿長達三丈,可將五十斤的重物拋出兩百步遠。

每架投石機需要二十餘人操縱,後面還跟着數十輛騾車,滿載着各種攻城的物資。

兩千僞軍和一千女真騎兵列隊而行,今天的進攻主將是一名女真千夫長,叫做完顏赤木,是完顏烏魯的心腹大將,善於用器械攻城。

不多時,五架大型投石機在兩百步外一字排開,每架投石機的兩側各放一面巨大的擋板,擋板厚達三寸,上面還用兩層厚厚的熟牛皮覆蓋,即使宋軍使用牀弩或者神臂弩也未必能射穿它。

巨大的壓力徽衷陉P城上,面對五頭巨獸一般的投石機,宋軍一時間竟然無計可施。

陳慶注視片刻,隨即令道:“命令射虎手射擊投石機上捆綁的皮帶!”

捆綁皮帶或許是投石機的軟肋,但想射斷它,又談何容易?

投石機吱吱嘎嘎拉開了,‘嘭!嘭!嘭!’

連續發射了,五個黑點騰空而起,向從城頭呼嘯着飛來。

“快蹲下!”楊元清大喊。

城頭上士兵紛紛臥倒,砰!砰!巨大的投石砸中了城牆和城頭,發出一片木頭的碎裂聲。

“不對!不是巨石。”

陳慶一回頭,只見一隻大木桶完全碎裂了,只剩下兩根鐵圈,濃黑的火油流滿了一地,城頭、城牆上和城頭,到處都是潑濺的火油。

“不好,敵軍要用火攻!”

陳慶大喊一聲,金兵的第二輪進攻來了,是五隻巨大的火球,在空中熊熊燃燒,攜帶着煙火向城頭飛來。

火球砸中城頭,立刻碎裂成漫天的小火團,四下拋灑,還有點燃了火藥小包,使火勢更加熾烈。

“轟!”城頭燃燒起來,士兵們紛紛躲閃……

陳慶望着敵軍的第三輪進攻投擲而來,竟然還是木桶,他當即立斷大喊道:“全體士兵撤下城頭!”

士兵們沿着甬道向城下奔去,投擲而來的五隻木桶內有火油,也有助燃的火藥,使城上城下的火勢更加兇猛,漸漸將城頭吞沒了。

這是關城內的士兵也大喊起來,原來山頂上的金兵也拋下了一隻只裝滿火油的大木桶,還有混合着火藥的火球,跟着拋扔下來……

不多時,整個箭筈關內外陷入一片火海之中,火焰滔天,濃煙瀰漫,聲勢駭人,外面喊殺聲震天……

“指揮使,我們恐怕抵擋不住了,撤退吧!”幾名都頭臉色都變了。

“不!”

陳慶眼睛裏赤焰飛騰,火光沖天,但他的目光卻異常堅定,搖搖頭道:“除非我們全部戰死,否則女真人休想殺進關城一步!”

第四十四章 偷襲

金兵攻擊了整整一夜,整個關城都被濃煙瀰漫,士兵們用布沾水後捂住口鼻,在主將陳慶的指揮下和火焰抗爭。

這就是完顏烏魯使用火攻的圖郑仁顾诬娫诨艁y之中耗盡寶貴的水源,沒有飲水,宋軍只能棄關南撤,他們不費一兵一卒便能佔領箭筈關。

只可惜完顏烏魯遇到的是比一般宋將多出八百年經驗的陳慶,他根本就沒有使用寶貴的水來滅火,而是用泥沙土,這纔是對付油火的絕招。

羅甘率領八十名士兵用泥土不斷掩埋倉庫大院內的火油,從剛開始的混亂到後面漸漸配合默契,有人剷土、有人挑擔、有人掩埋,各司其職……

最讓人擔心的倉庫沒有任何損失,營房燒燬一半,各種物資都及時向南撤離,整個城牆被煙火燻成了黑色,上面佈滿一層黑灰,城內地上也是,十幾間營房的大梁被燒燬,坍塌了,只剩下殘垣斷壁。

城頭上來不及搬走的一百多根滾木被燒成了焦炭,城樓被徹底燒燬,變成一片白地,就連吊橋也被燒成焦炭,承受不住重量而轟然斷裂,只剩下半個吊橋掛在城牆上,像門簾子一般,正好擋住了城門。

士兵們都燻得渾身煙黑,臉上、身上都是一片漆黑,只剩下眼睛是白色的,不過得益於主將陳慶的經驗和將領們指揮得力,沒有一個士兵傷亡,就算受傷的士兵也及時轉移到了南面空地上。

清晨下起了濛濛細雨,這是萬物復甦的春水,士兵們都抬起頭,享受着春水的滋潤,讓細雨洗去他們身上污漬,細細的春雨澆滅了每個人心中滋生的恐懼。

“指揮使!”

文弱的書生杜敏拿着一卷紙,找到了陳慶。

他忙着給士兵們寫信,但寫着寫着,家信都變成了士兵們留給家人的遺言,這一封封平淡卻又感人肺腑的家信,讓杜敏徹底懂了,什麼叫做家國情懷。

“杜先生,怎麼了?”陳慶迎上前問道。

“我昨晚轉移文書時發現了這個,我覺得蠻重要的。”

陳慶接過紙卷打開,竟然是一幅關城地圖,雖然很簡單,卻把他們看不到的地方都繪製出來了。

“這是……”

陳慶指着從山頂垂下的一條細線,底部是一個半圓的洞,“這就是山泉水源。”陳慶認出這條細線。

“指揮使,再看這條線!”鄭平指着山頂上的另一條細線道。

這條細線繞了很大一個彎,最後從山頂上延伸向下,落入一條峽谷中,下面有標識,‘峽谷一線天,距離城南約五里,將軍斷碑處。’

陳慶的目光變得嚴峻起來,如果他沒有看錯,這應該是一條小道,可以繞到城南,這就是他們最擔心的南北夾擊。

楊元清也點點頭,“應該是一條穿山密道,通往一條很窄的峽谷內,出口就在將軍斷碑旁邊!”

“指揮使,讓我帶弟兄們去吧!”鄭平上前請纓。

鄭平頭腦靈活,他讓處理這種突發情況確實比較合適,陳慶欣然答應了,“你帶五十名弟兄前去,多帶些軍弩箭矢。”

“指揮使再給我兩桶火油,把我逼急了,燒他孃的。”

陳慶點點頭笑道:“把鐵蒺藜一起拿走,再帶幾斤砒霜,你自己看着辦!”

鄭平帶着五十名士兵和十幾匹馬,馱着大量的箭矢物資走了。

就在這時,北面再度傳來低沉的號角聲,‘嗚——’

摘果子的敵軍來了!

……

完顏烏魯親自率領三千騎兵來到關城下。

關城已經被燒得一片漆黑,吊橋也被燒成兩截,極爲難看地掛在城門前,城樓也不見了。

只是城頭上的宋軍戰旗依然矗立,城垛前密密麻麻站滿了士兵。

完顏烏魯居然覺得很不爽,關城依舊矗立,士兵依然精神抖敚骷琢粒揪蜎]有什麼變化嘛!

千夫長完顏赤木低聲道:“或許對方是在裝樣子給我們看,卑職認爲,經過昨晚的烈火,他們的水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

完顏烏魯點點頭,完顏赤木的話說到他心坎上了,昨晚烈火焚城,對方會眼睜睜看着倉庫被燒燬嗎?不可能,他們必然取水滅火。

雖然是這樣判斷,但完顏烏魯也知道他們耽誤時間太久,攻打和尚原的戰役應該已經爆發。

其實和尚原的輸贏他並不在意,只是這幫宋軍令人惱火,千餘人便把自己的三萬人死死擋住,着實讓他臉上無光。

完顏烏魯當即對韓常道:“本帥再給你四十架攻城梯,天黑前務必攻下關城!”

……

在箭筈關以南約五十里外的吳家鎮,一支兩千人的宋軍正疾速向北行軍,主將是統領楊政,都統制吳嶙的心腹愛將,奉吳階之令前去支援箭筈關。

雖然他的軍職比陳慶要高,但陳慶纔是箭筈關防禦使,楊政不能喧賓奪主,最多是協助陳慶守城,出發前吳階再三叮囑過他。

他們剛經過吳家鎮不到兩裏,後面忽然塵土飛揚,馬蹄轟鳴。

“楊將軍,是女真騎兵!”一名斥候奔上來大喊。

楊政臉色一變,急問道:“有多少人?”

“五百騎兵左右!”

五百騎兵不算多,可以一戰。

楊政當即喝令道:“全軍列陣,準備迎戰!”

兩千宋軍士兵迅速列陣,這時,女真騎兵也在一里外停止了奔馳,塵土散去,露出了他們的尊容。

很巧,這支女真騎兵也是趕去箭筈關打探情況,西路金兵遲遲未到,完顏沒立也有點急了,他便派一名千夫長率五百騎兵趕赴箭筈關查看情況。

半個時辰前,這支女真騎兵便聽說前面有一支宋軍隊伍,他們緊追慢趕,終於在吳家鎮趕上了對方。

千夫長完顏立貴眯眼望着對面的宋軍士兵,對方軍隊人數不多,還是步兵。

他揮刀大喊了:“殺光他們,以人頭記功!”

五百女真騎兵手執長矛和弓箭,他們驟然發動了,騎兵縱馬疾奔,箭矢鋪天蓋地射向對方大陣。

……

峽谷內,鄭平率領五十名弟兄找到了距離軍城約五里的將軍碑,這原本是紀念唐初將領薛萬鈞率軍平定梁師都而立下的記功碑,又叫薛將軍碑。

只是經過五代十國的戰亂,將軍碑只剩下一小半殘碑,之前還有一座木亭子,但木亭子也被金兵放火燒燬,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

還是比較好找,鄭平找到將軍碑的同時,也發現了那條一線天峽谷,它叫碑亭谷,深約數里,最寬處可以三人並肩,但最窄處只能一人行走,上面是呈一條線的天空。

鄭平率軍剛到谷口,便聽見峽谷內有人在大喊,“前面有亮光,應該就是出口了!”

鄭平大喫一驚,急令道:“弓弩準備!”

士兵們也顧不得收拾,紛紛取下軍弩張弦裝箭,蹲成數排,一支支冷冰冰的弩矢瞄準了狹窄的山谷內。

山谷內光線昏暗,看不清深處的情況,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傳來,出現了幾名僞軍士兵。

“第一排射!”鄭平冷靜地下令道。

第一排五支弩箭射出,裏面爲首士兵一眼看見了谷口的宋軍,嚇得他大叫起來,隨即變成慘叫,一頭栽倒。

後面三名士兵轉身就跑,但沒跑幾步,又是十幾支弩矢射出,紛紛中箭栽倒。

“前面有宋軍埋伏!”

山谷有人大喊,隨即急促的腳步聲向裏面奔跑,約有四五人左右,腳步漸漸沒有了聲息,應該是跑遠了,看樣子,他們是一隊負責打前陣的探哨。

“小乙,你趕緊熬毒!”

鄭平吩咐一聲,便衝了進去,很快便從裏面拖出一名受傷未死的敵軍士兵。

第四十五章 再戰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被抓獲的僞軍士兵身受重傷,臨死前說出了敵軍的情況,有一千金兵準備翻山越嶺來關城南面實施偷襲,他們是前鋒小隊,只有二十人。

竟然有一千人,鄭平暗暗喫驚,自己只有五十人。

他心念一轉,罵道:“他孃的,人死鳥朝天,怕個屁啊!”

話雖這樣說,他還派一名士兵趕回去向指揮使彙報,火油不夠,他還需要一些。

這時,趙小乙已經用鐵鍋熬好了毒藥,士兵們將數百枚鐵蒺藜都倒了進去。

別看鄭平長得心寬體胖,他實際上一肚子壞水,最擅長使用各種陰毒的手段。

他打量一下峽谷,見裏面十分狹窄,通風不暢,鄭平不由眼珠一轉,回頭吩咐一名伍長道:“你多帶幾名弟兄去砍一些松枝回來,要新鮮的松枝,越多越好。”

“遵令!”

伍長行一禮,帶着十幾名士兵前往北面的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