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陳慶望着渭河笑了笑道:“我理解吳將軍專程趕來成紀縣的一片良苦用心,你其實是爲了我好,你害怕我年輕,不成熟,走上和朝廷對立的歧途,但我可以告訴吳將軍,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背叛大宋,更沒有用兵自立的野心,我只是痛恨文官制度,不想淪爲文官的附庸,被文官鉗制,一事無成,最後也像吳將軍這樣壯志未酬,被迫離開川陝。”
“壯志未酬?”
吳階喃喃唸了兩遍,最後仰天長嘆,“是啊!我一心想奪回陝西,驅逐韃虜,收復中原,現在一個都沒有實現,還真是一事無成!”
說到這,他忍不住潸然淚下。
陳慶平靜道:“要做忠臣,一定做不成大事,要做大事,一定做不了忠臣,註定不可能兩全,所以我會做大宋之臣,但不一定是忠臣。”
……
吳階當天下午便走了,直接離開了漢中,前往臨安述職,他推薦自己的兄弟吳嶙代爲掌管三萬漢中軍。
而就在這時,陳慶接到了監軍王銑給他送來一份天子手諭,是用鴿信方式送來。
“天子讓我們出兵甘州和涼州?”
張曉和蔣彥先面面相覷,張曉忍不住道:“天子怎麼會想到這麼一個荒唐的決定?一旦我們駐軍河西走廊,會牽扯我們大量的資源和精力,會延緩我們的東征的步伐,甚至會導致我們兩頭作戰,腹背受敵。”
陳慶苦笑一聲道:“恐怕是我的一封家信引發的,我給呂相公說起來河西的近況,提了一句,河西兵力被抽空,如果我率軍前往,奪取甘州和涼州易如反掌。”
蔣彥先沉思片刻道:“如果甘州和涼州真沒有軍隊,確實是一個機會,但就不知道那邊還有多少漢人?如果漢人人數不少,那就有基礎,而且西夏內戰就算結束,恐怕也國力大損,他們更會擔心被金國入侵,不敢再輕易和我們交戰。”
坐在一旁的統領鄭平笑道:“我倒認識一個河西商人,做酒生意,可以把他找來問一問,他的酒鋪就在府衙旁邊不遠。”
“可是甘州酒鋪的安掌櫃?”
“正是他!”
陳慶欣然點頭,“你立刻去把他找來,我來問問他情況!”
鄭平起身去了,張曉又道:“如果我們派兵前往河西走廊,完顏喝離撒會不會認爲這是進攻我們的機會?”
陳慶搖搖頭,“這種事情應該不會發生,一來,奪取涼州和甘州並不難,難的是怎麼守住它,花費不了多少時間;二來,川陝換帥換將,尤其吳階被調走了,完顏喝離撒口恐怕更想打漢中的主意,從他們已經開始重修箭筈關來看,他們對我們依然是採取守勢,防禦爲主。”
張曉有些不好意思道:“經略使比我看得深遠,完顏喝離撒這個時候應該更關注漢中,而不是熙河路。”
正說着,鄭平帶着一名商人匆匆趕來,商人躬身行禮道:“小民安生,參見經略使大人!”
陳慶也認識這位安掌櫃,也是安東主,甘州粟特人後裔,專賣張掖葡萄酒,不久前才從甘州過來開店,人緣很好,已經認識不少人了。
“安東主請坐!”
“謝經略使!”安生在一旁坐下。
陳慶笑問道:“聽說西夏已經把甘州和涼州的軍隊抽走,有這回事嗎?”
安生連忙點頭,“確有其事,原本甘州和涼州各有一萬軍隊,聽說西夏爆發內戰,這一萬軍隊都被調去打仗,現在涼州和甘州幾乎無兵,至少十天前是這樣,我的一批酒剛剛送到,他們出發時,還擔心馬匪。”
“還有馬匪?”
“哎!馬匪不就是西夏騎兵裝扮的嗎?他們劫掠商人,幾十年來一直肆虐河西走廊,其實就是想把河西走廊上的回鶻牧民徹底趕走,回鶻牧民組織起來,一直在和馬匪鬥爭。”
“甘州和涼州的漢人有多少?”蔣彥先問道。
“一直就有,都是以前歸義軍的後人,他們主要住在甘州的張掖縣和涼州的姑藏縣內,在城池周圍耕種爲生,估計有幾千戶人家,兩三萬人口。”
“那麼城池以外呢?”
“原本是回鶻人、羌人和吐蕃人爲主,因爲甘州和涼州本來就是甘州回鶻的地盤,西夏人擊敗回鶻人後,甘州回鶻被趕到祁連山南面,改名爲黃頭回鶻,大量党項牧民遷徙而來,搶佔了回鶻人和羌人的牧場,吐蕃人全部被趕走,彼此仇恨很深,倒是漢人因爲是農耕,不涉及牧場,又老實交稅,百年來倒一直能延綿至今。”
陳慶沉吟良久道:“西夏軍隊被抽調回去,黃頭回鶻會不會也趁機捲土重來?”
“完全有這個可能,祁連山南面都是高原,苦寒之地,生存艱難,哪裏有河西走廊這樣肥美的牧場,他們做夢都想殺回來。”
陳慶點點頭,讓鄭平把這位安東主送回去。
這時,三人都意識到了,他們要奪取涼州和甘州,最大的障礙不是西夏,而是黃頭回鶻,就是從前的甘州回鶻。
“經略使,有沒有這種可能性,我們控制中心縣城,把牧場讓給他們?雙方和睦相處?”蔣彥先問道。
陳慶負手來回踱步,低頭沉思不語,最後他走到地圖前,怔怔望着牆上的河西走廊地圖。
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道:“黃頭回鶻一定要奪回張掖舊都,索性把張掖城讓給他們,就算他們不想要,我們也要把張掖城強行塞給他們。
我們只守涼州城,這樣一來,西夏就算結束內戰後,他們要對面的敵人是黃頭回鶻,而不是我們,我們就沒有後背之憂,但同時在河西走廊上也有了立足之地,更重要是,又可以利用黃頭回鶻再度削弱西夏。”
張曉和蔣彥先同時豎起了大拇指,“經略使高明!”
第五百零九章 建言
陳慶幾乎沒有猶豫,在決定取涼州後的第三天,他便率一萬騎兵出發了。
陳慶兵分兩路,命令牛皋率五千騎兵和三千頭駱駝走蘭州線,過黃河後前往涼州。
而陳慶親自率領五千騎兵和三千頭駱駝前往西安州,走大斗拔谷前往涼州。
與此同時,陳慶還寫了一封信,派人送去了黃頭回鶻,其實陳慶不用擔心黃頭回鶻的消息不靈,他們還有少量族人在甘州,一定會得到消息。
大軍一路西進,此時已是盛夏,天氣十分炎熱,體力消耗嚴重,大軍只得晝伏夜行,十天後,大軍抵達了湟州。
陳慶下令軍隊在湟州休整兩天,再繼續出發。
大帳內,陳慶扇着蒲扇,一邊坐在桌前查看地圖,這時,門外有親兵道:“啓稟都統,徐知州的父親求見!”
陳慶立刻反應過來,一定是徐宏圖,青唐第二代贊普董氈的外孫,一半漢人血統,一半吐蕃人血統,是青海湖邊的傳奇人物。
“快快有請!”
陳慶親自迎出大帳,不多時,皮膚黝黑,身材健壯的徐宏圖快步走來,躬身行禮,“小民參見經略使!”
他已經六十歲,倒不用給陳慶行跪拜禮。
“徐老爺子,我們又見面了。”
“是啊!我也很想去成紀縣見見經略使,順便看看孫子。”
徐宏圖的孫子原本是要去成都讀書,後來改變主意,去成紀縣讀書,算是徐家放在成紀縣的人質。
徐宏圖又指了指身後一名大漢,“這是我侄子徐遠,經略使要去大斗拔谷,我覺得應該需要一名嚮導,他非常熟悉大斗拔谷。”
陳慶大喜,簡直來得太及時了,他正好在考慮嚮導之事,徐宏圖便把侄子送來了。
陳慶讓親兵帶徐遠下去休息,這才把徐宏圖請入大帳,兩人分賓主落座,又命士兵上了涼茶。
陳慶笑道:“原以爲湟州會涼快一點,沒想到一樣熱!”
徐宏圖微微一笑,“夏天當然也熱,只不過熱的時間會短一點,但過了西寧州,靠近大斗拔谷之時,經略使就會感覺氣溫陡然下降,如果邭獠缓茫M大斗拔谷甚至還會遇到暴雪。”
“盛夏遇暴雪?”陳慶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當年隋煬帝盛夏過大斗拔谷不就遇到了暴雪,凍死了很多人,包括隋朝的長公主楊麗華也被受寒病死了。”
陳慶點點頭,“我明白了,要做好防寒準備!”
“我就是來提醒經略使,可別忘記攜帶羊皮厚衣。”
“多謝!多謝!”
徐宏圖又道:“大斗拔谷是極爲重要的戰略通道,目前被西夏軍控制,但現在西夏軍已經撤走,我建議經略使把它佔領,便可斷絕黃頭回鶻重返河西走廊可能性。”
陳慶試探着問道:“老爺子和黃頭回鶻熟悉嗎?”
徐宏圖點點頭,“他們目前的大酋長叫做曹長春,我和他父親關係極好,他父親去年病逝,我還特地去弔孝。”
“他們和西海吐蕃關係如何?”陳慶又問道。
徐宏圖呵呵一笑道:“革洛巴勾結西夏,接受西夏人的兵甲,而黃頭回鶻就是從前的甘州回鶻,和西夏是世仇,一百年前甘州回鶻被西夏滅亡,不知被殺了多少人,殘餘勢力逃到祁連山的另一端,整整休養生息一百年,才慢慢恢復過來,他們和西海吐蕃的關係能好嗎?
不瞞經略使,西海吐蕃部的餘部已經被積石部和黃頭回鶻連手滅了,人口歸積石部,土地歸黃頭回鶻,財產兩家平分,就是半個月前的事情。”
陳慶沉思片刻道:“不瞞徐老爺子,這次我並不想完全奪取涼州和甘州,我只想佔據一座涼州城,其他地方都讓給黃頭回鶻,你覺得這種合作方式他們能否接受?”
“他們當然求之不得,但我覺得經略使也不用客氣,你從西夏人手中奪取土地,用不着白白送給他們,可以和他們交換。”
“交換什麼?”
“這個隨便經略使,交換戰馬、羊皮都可以,不過我建議以地換地,經略使和他們交換敦煌。”
“敦煌不在西夏人手中嗎?”
“甘州和涼州的兵力都被抽調走了,沙州還能留多少西夏兵力?黃頭回鶻完全可以把它奪回來,敦煌那邊漢人很多,都是歸義軍的後人,一直嚮往大宋,經略使拿到涼州和沙州,河西走廊的一頭一尾就捏住了,我不相信經略使對河西走廊沒有想法?”
徐宏圖的建議完全說到陳慶的心坎上,他沉吟一下道:“我想和曹長春談一談,不知徐前輩能否替我牽線?”
徐宏圖點點頭,“如果經略使能和黃頭回鶻合作的話,他們將來一定會成爲宋軍對抗西夏的一大助力,其實是好事,我願意替經略使效勞!”
陳慶大喜,有徐宏圖替自己牽線,他最擔心的一個難題就迎刃而解了。
……
大斗拔谷是河西走廊上極爲重要的戰略通道,可以從河湟直接穿過祁連山進入甘州,不必再繞行千里。
大斗拔谷內原本有一千西夏駐軍,還特地在險要處修建了一座軍城,但這座軍城目前已空無一人,軍城內有水源,糧食也能維持一千人食用三個月。
陳慶留下五百軍隊守這座軍城,大軍繼續向大斗拔谷深處進發。
正如徐宏圖的建議,親兄弟須明算帳,哪怕再想和黃頭回鶻結盟,也不能輕易把土地想讓,讓可以,但必須有條件,有代價,過於大度只會讓別人輕視於你,也會懷疑你的找狻�
所以大斗拔谷入口他必須守住,談妥以後他纔會放行回鶻軍隊。
大斗拔谷並不是很長,只有六七十里,但海波高,雖是盛夏時節,到了夜間,氣溫會急劇下降,變得很寒冷,而且峽谷內氣候多變,有時看似豔陽高照,可霎時間就會烏雲閉合,狂風暴雨,也是因爲這個緣故,隋煬帝西巡纔會在這裏遭遇暴風雪襲擊,傷亡慘重。
大斗拔谷內既有狹窄的穀道,險要的地段,但也有數十里的寬闊地帶多樣化,是藏龍臥虎的理想之地。
給陳慶軍隊帶路的徐遠一路指點周圍環境,他原本沉默寡言,但進了大斗拔谷,他就彷彿回到家一樣,完全變了一個人,談笑風聲。
“大斗拔谷內地形非常複雜,岔道卸啵厣碇匾矘O多,如果被官府通緝,藏身到大斗拔谷來,官府還真找不到他。”
旁邊劉瓊小聲道:“當然找不到,進了虎狼的肚子,去哪裏找?”
腥艘魂嚧笮Γ爝h有些尷尬地解釋道:“我只是打個比方,事實上,不可能有犯事人躲到大斗拔谷來,與世隔絕,還不如遠走他鄉。”
他剛說完,只見一個渾身是血的遊牧少年從樹林內奔出來,揮手大喊大叫。
第五百一十章 馬匪
早有士兵救下了少年,徐遠懂得他的語言,一番詢問後,急忙趕回來道:“啓稟都統,他是回鶻牧民,他們部落在前面遭遇馬匪,他落單逃到這裏,部落情況危急,懇請我們救助!”
陳慶眉頭一皺,對趙小乙道:“立刻派人去前面探查!”
“遵命!”
趙小乙親自帶領二十幾名斥候向前方趕去。
不多時,幾名斥候回來稟報,“啓稟都統,前方確實有混戰情況發生,我們發現了不少屍體和牛羊,我們找到一名受傷的牧人,他說族人逃向餓狼谷,馬匪也追去了,他已帶趙統領前往餓狼谷,趙統領,命令我們送信。”
陳慶詢問徐遠,徐遠點點頭,“從這裏向東北方向走約二十里,是有一座很大的山谷,叫做餓狼谷,如果牧民被趕到那裏,就危險了,那條山谷是絕路。”
陳慶當即取出一支令箭對劉瓊道:“你立刻率兩千騎兵趕去救援,若遇馬匪,殺無赦!”
“遵令!”
劉瓊接過令箭,請徐遠帶路,率領兩千騎兵向東北方向趕去。
餓狼谷是一條鑲嵌在祁連山內的深谷,深約七八里,越向裏走越窄,此時一支回鶻部落被千餘馬匪一路追殺,他們逃進了餓狼谷,被堵在谷內。
宋仁宗天聖六年,西夏軍隊攻破了甘州城,甘州回鶻大部分逃到蔥嶺以西,一部分歸附了宋朝,一部分被西夏人俘虜,還有一部分逃到祁連山以南,形成了黃頭回鶻。
這支回鶻部落就是被西夏人俘虜的其中一部分,他們世代成爲羊奴,專門替西夏人養羊,和宋人的礦奴一樣,受盡盤剝。
這次兩萬西夏軍被抽走,回鶻部落沒有了監視,他們便決定逃亡去投奔黃頭回鶻,結果被草原馬匪發現,近千名馬匪一路追殺他們,最後把他們堵在餓狼谷。
回鶻部落的女人、孩子和老人被安排在餓狼谷最裏面,七百餘青壯男子在山谷口和馬匪拼命。
這些馬匪都是西夏軍隊裝扮,西夏將軍隊悉數抽走,卻不包括這些馬匪,沒有軍隊的約束,馬匪在河西走廊上更加瘋狂的燒殺搶掠,姦淫婦女。
事實上,這些馬匪被暗中安排一個任務就是監視草原各部落,不准他們逃走。
此時,這支回鶻部落想逃去投奔黃頭部落,馬匪怎麼能允許,他們從各路集結,追殺這支部落,就算將他們斬盡殺絕,也絕不准他們逃走。
餓狼谷口前喊殺聲震天,馬匪組織隊伍一次次衝擊,但對方拼死抵抗,導致馬匪死傷慘重。
馬匪主將叫做李沙棘,三十餘歲,滿臉橫肉,相貌兇悍,他其實是一名西夏軍正將,他的內心和相貌一樣狠毒兇惡。
他見對方拼死抵抗,攻不進去,便冷冷哼了一聲,“去砍伐松枝,加上毒藥一起燒,看他們能堅持多久?”
馬匪紛紛去各處砍伐松枝,山谷前還有三百餘人,就在這時,西面松樹林內一陣慘叫,砍伐松枝的馬匪紛紛狂奔逃出,緊接着松林內衝出無數宋軍騎兵,戰刀揮砍,長矛刺殺,身穿黑衣的馬匪被刺倒無數,死傷慘重。
“上馬!”
李沙棘見勢不妙,居然有宋軍出來了,他顧不上其他手下,帶着三百人縱馬奔逃,但奔出不到百步,迎面一陣暴風驟雨箭矢射來,馬匪紛紛從馬上栽落,一陣亂箭便死了上百人。
‘嗚——’號角聲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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