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
入夜,一隊約二十人的女真騎兵疾速奔來,騎兵奔至餘杭門下停住,一名士兵上前高喊,“我們是金國信使,有緊急快信交給金國使者,請速速開門!”
居然是金國信使,守城士兵不敢怠慢,連忙跑去報告,今晚正好是都統制楊沂中當值,他見對方人數不多,便同意開城門放行。
城門緩緩開啓,二十名女真騎兵奔入城內,馬不停蹄向金國館奔去……
完顏昌已經睡下了,卻又被親兵叫醒,原因是狼主緊急手令。
完顏昌來到客堂,信使舉起銀狼頭令,將一卷羊皮呈給完顏昌,完顏昌連忙打開羊皮,上面只有狼主親筆所寫的一行字,‘陳慶事關三軍將士士氣,需戰場勝之。’
完顏昌着實有點無奈,他當然知道狼主爲什麼會莫名其妙寫這封信來,這必然是完顏兀朮在背後慫恿,完顏兀朮哪裏是想戰場上戰勝陳慶,分明是在給完顏喝離撒拆臺下絆子。
他自己奪不下巴蜀,也不願意完顏喝離撒立下超過他的大功,便用這種卑劣手段拖自己後腿,着實讓完顏昌鄙視。
但這是狼主的銀狼頭令,完顏昌又不能不聽從。
他來回踱步半響,又問道:“現在什麼時候了?”
“回稟都監軍,大概一更時分。”
完顏昌立刻提筆寫了一封短信,交給自己的心腹幕僚餘弘道:“去一趟秦檜府中,把這封信交到他手上。”
一更時分,秦檜還沒有入睡,他還在考慮明天怎麼說服官家,答應金國的條件,他着實有點想不通,又不是把他們二人交給金國,就是換將而已,覺得虧待他們二人,可以把他們召回朝廷封高官嘛!
這次秦檜倒不是想收拾陳慶,他暫時還顧及不到自己的情緒,秦檜這次有着很深的危機感,金兵偷襲和完顏昌第三次談判居然事先沒有通知他,他完全不知情,說明金國已經有點不太信任他了。
他之所以從金國一回來就被封爲參知政事,被天子重用,根本原因就是他是大宋和金國之間的一條紐帶,這是一種默契,一旦他失去紐帶作用,那麼他的相位就不穩了。
秦檜在白紙上寫了兩個職務,太子少保、開府儀同三司兼領殿前都指揮使,這是,準備給吳階的職務。
另外一個職務是,兵部侍郎、提舉成都府路和潼川府路轉呤梗@可是肥得流油的美差,掌控了四川兩路的財權,這是給陳慶量身打造的官職,主要是爲了安撫好呂頤浩。
只要呂頤浩支持自己,那麼就算張浚和徐先圖反對,也沒有意義了。
儘管秦檜心中很不情願如此厚待陳慶,但自身的危機感讓他不得不暫時放下仇恨。
秦檜在書房內斟酌之時,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管家在門外稟報道:“老爺,金國特使派人來送信。”
秦檜一怔,這麼晚了完顏昌還派人來送信,必然是有急事。
他心念一轉,又歡喜起來,自己還擔心完顏昌事先不通知,這不,祕密聯繫來了。
秦檜連忙道:“請送信人進來!”
片刻,一名四十餘歲的漢人男子走進來,抱拳行一禮,“參見秦相公!”
秦檜一眼認出這個男子,正是他當年在完顏昌府中的同僚餘弘,當年他還向這位同僚借過錢,秦檜心中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優越感,當年一起共事,現在自己已經是大宋右相,餘弘卻還是幕僚。
心中得意歸得意,秦檜還是裝作不認識此人,他可是堂堂的相國,豈能和這種小人物爲伍?
“完顏特使讓你送的信在哪裏?”
餘弘面無表情地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秦檜取過信拆開,草草看了一遍,愣住了,金國一方居然撤銷了對陳慶的調換要求,只要求針對吳階。
自己爲換陳慶耗費了那麼多心思,結果一轉頭就廢掉了,這是怎麼回事?
“我倒覺得陳慶比吳階更重要,應該是放棄替換吳階纔對吧!”
餘弘冷冷道:“我不知道信的內容,也不知道相國在說什麼,但我知道,都監軍寫完信後反覆檢查過兩遍,如果相國覺得都監軍搞錯了,那最好今晚就去確認。”
秦檜頓時醒悟,完顏昌怎麼會搞錯呢?一定是發生了什麼緊急變故,完顏昌才連夜通知自己。
不過也好,少了一個人,事情就好辦多了。
“我知道了,賞你十兩銀子,下去吧!”
餘弘臉色有些慍怒,這混蛋當年欠自己十兩銀子不還,這會兒又賞自己十兩銀子,這是在故意羞辱自己嗎?
“不用了!”
餘弘冷冷道:“我不缺那十兩銀子,告辭!”
餘弘轉身走了,秦檜得意的望着他背影遠去,他幾乎要笑出聲來。
……
次日,秦檜覲見天子趙構,提出自己的新方案,只調回吳階,然後以三十萬匹絹爲代價,籤一年停戰協議。
趙構還是畏懼金兵的十萬鐵騎,儘管張浚和徐先圖再三反對,但趙構還是同意了秦檜的方案。
下午,秦檜和金國特使完顏昌達成了一致,完顏昌接受宋朝的折中方案,調走吳階,接受三十萬匹絹,再次和宋朝簽署了一年期的東段停戰協議。
天子趙構隨即接受韋太后的推薦,任命劉光世爲川陝宣撫使,吳階調回朝廷爲官,爲表彰吳階的功績,特封其爲太子少保、開府儀同三司兼領殿前都指揮使。
這時,一封鴿信一站接一站飛往漢中,帶去了天子趙構的手諭,命令陳慶奪取甘州和涼州。
第五百零七章 有朋
從平涼府回來後,陳慶便着手於第二次東征的準備,原本寄希望於和大散關的宋軍互相配合,逐步奪取陝西路,但吳階寫信告訴他,盧法勝堅決反對出兵和尚原,更願意保持現狀,他無法說服盧法勝,只能對陳慶表示歉意。
既然無法指望得到友軍配合,陳慶只能靠自己了。
從守勢轉爲攻勢,陳慶現在考慮更多的是攻城武器,返回成紀縣後,他便立刻召集軍匠署的官員和大匠,反覆商討,終於敲定了幾樣能夠防禦火油的新式攻城武器。
軍匠署隸屬於鎧曹,鎧曹下面有三個機構,第一個是軍匠署、第二個是火器火油署、第三個是軍船署。
軍匠署目前有四百餘人,基本上都是各種軍事工匠,首席大匠便是謝長治。
這天上午,陳慶帶着十幾名將領來到軍匠署,軍匠署寬闊的後院內放置着一架剛剛製成的樣品,就是雲梯的樣品。
雲梯是進攻軍隊不靠近城牆,遠距離輸送士兵上城的手段,一直是傳統的攻城利器,它的技術含量很高,製造工藝也有很高的要求,草原民族難以學去。
雲梯就像一座吊車,首先有一座平臺,重達數千斤的平臺,一般是結實的木料製成這種平臺,還有六個巨大的輪子。
陳慶看見這座雲梯,第一個反應,這是一輛巨型馬車,足有三丈長,一丈高,車輪比人還高。
“這是車廂?”
劉璀驚訝道:“我一直以爲是裏面全是木料堆砌,重達萬斤,原來它裏面是空的。”
謝長治連忙解釋道:“可以把它視爲一輛大車,它本身就是由五頭健牛拉拽,裏面可以容納二十幾名士兵,只是它比較特殊,不能用來咻斎嘶蛘呶镔Y,把它裏面造空是爲了便於咻斝凶撸谧鲬饡r,它裏面不是空的,裏面放置梯子,同時還有負責操縱的士兵。
雲梯由牀、主梯和副梯組成,副梯是上城梯,扣鎖在主梯上,平時用轉軸摺疊起來,用的時候把它展開,整個副梯長約三丈,通過轉動下面的主梯,就會不斷改變上城的位置。”
鄭平心直口快,他可不管這是陳慶考慮的攻城武器,連連搖頭道:“太笨重了,一隻火藥桶把輪子炸斷,它是不是就廢了?”
鄭平一開口,袑⒁捕加X得不太實用,原本希望它能夠避開烈火,現在忽然發現它其實更難避免猛火油。
楊再興皺眉道:“我們都犯了一個共同的錯誤,總以爲火油是在城牆下方燃燒,事實是因爲我們士兵是站在城牆下方,如果我們是在站在護城河外圍,那麼對方就會用投石機把火油罐投擲到數十丈外,一樣能把進攻士兵燒慘,試想一下,如果它被幾大桶猛火油澆滿,然後被點燃,整個雲梯都會被濃煙和烈火吞沒。”
所有人都向陳慶望去,陳慶其實也有點後悔,他只考慮雲梯的優點,卻沒有與時俱進,攻城漸漸向小型化、簡單化、低成本發展,自己卻反過來了。
雲梯在宋朝戰場上出現得越來越少是有原因的,主要就是各種火器的出現。
這種體型笨重的大傢伙,只要出現在戰場上,一定會成爲火器攻擊的目光,宋朝的火器雖然威力不大,但對付這種雲梯還是綽綽有餘,雲梯太精密了,稍微被炸壞一點,就會失去作用,尤其它的製造成本太高,支撐不起大規模的戰爭。
陳慶嘆口氣道:“用猛火油守城雖然比較可怕,但並不是所有的城池都會有猛火油這種戰略物資,像平涼城,我們就不會再採用強攻硬打的方式,而是換別的方式攻城。”
牛皋笑道:“就像奪取湟州城一樣!”
奪取湟州城就是收買了孫家,大量士兵加入守城將領孫劍的隊伍,最後夜裏守城的士兵都是宋軍,拿下湟州城就易如反掌了。
陳慶點點頭,“這是一種辦法,或者我們埋伏進數百人,夜裏搶佔一段城頭,不像從前,非要搶佔城門不可,搶佔城頭就容易得多。”
謝長治苦着臉道:“都統,雲梯就算否決了嗎?”
陳慶笑道:“把它改造改造,製成一種咻敶筌嚨故遣诲e,專門用來咚蛡送火器火油。”
腥舜笮Γx長治紅着臉道:“卑職明白了!”
陳慶又笑道:“不過,可以橫向移動的攻城梯倒是要好好考慮怎麼做,怎麼簡單實用,不容易損壞,或許它的效果會比雲梯更好。”
幾名大匠一起躬身答應,“遵命!”
……
陳慶走出軍匠署,迎面奔來一名親兵,奔至陳慶面前,翻身下馬稟報道:“啓稟都統,吳階將軍來了!”
吳階居然來了,陳慶連忙問道:“他人在哪裏?”
“就在節度府!”
陳慶連忙催馬向節度府奔去,片刻便來到了節度府,只見府門前有一隊騎兵,百人左右,爲首大將正是吳階,他在門口等自己,沒有進去。
陳慶連忙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抱拳笑道:“不知吳將軍到來,失禮了!”
吳階微微笑道:“我一直就想來秦州看看,總是沒有時間,這次終於有機會過來看看了。”
“吳將軍想看哪裏?我陪將軍去看。”
“先去看看軍營吧!”
兩人翻身上馬,陳慶陪同吳階向軍營而去。
“陳都統,平涼府的事情我很抱歉。”
吳階找了一個機會,向陳慶表達的歉意。
陳慶淡淡笑道:“這不是你的問題,我相信你一定會出兵和尚原!”
吳階點點頭,“這其實是各位宣撫使的防禦觀念不同,張宣撫使雖然兵敗富平,但他不甘心,一心想收復關中,他有強烈的反擊意識,按照他的防禦觀念,我提出屯兵和尚原的方案,也順利通過了。
朱勝非就不提了,他還沒有熟悉川陝就被調回去了,而盧法勝以前宣撫副使,他對川陝非常熟悉,只是他守成之心太重,只希望在任內不要爆發戰爭,正是這種思想,他才堅決反對出兵和尚原,他怕觸怒金兵,引發金兵對大散關的反攻,此人謹慎過頭,實在很平庸。”
陳慶忍不住笑道:“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見吳將軍這麼坦率的評價上司!”
“當初王橫北伐中原,鳳翔的金兵只有五千人,京兆府的僞齊軍也有一萬人,你利用這個機會收復了熙河路,我也想利用這個千載難逢機會奪回關中,但盧法勝就死活不肯答應,當時我就恨不得把他一刀宰了,你無法理解我當時的失望和憤怒。”
說到這,吳階眼中有了淚花,揚天長長吐口氣道:“反正要離開了,我也無所謂了,憋在心中太久的話纔敢說出來。”
陳慶一怔,“吳將軍要離開?爲什麼?”
吳階看了他一眼,“看樣子你並不關心臨安發生的事情,這樣可不行,朝廷不是要求熙河路在川陝進奏館內建一座分館嗎?你可以安排一名心腹坐鎮臨安,掌握臨安的重大事件。”
陳慶就是不願意川陝宣撫司干涉自己,才遲遲沒有在川陝進奏館內建分館,他甚至根本不想建進奏院。
不過吳階說得對,自己應該安排一名心腹坐鎮臨安,掌握臨安發生的各種大事,陳慶想到了鄭平的父親,他其實是最合適。
但陳慶現在想知道吳階爲什麼要被調走?這纔是眼前的大事。
“爲什麼要把吳將軍調走?”
“女真人的要求,本來是連同你一起調走,但不知爲什麼把你放下了,單獨指定把我調走,他們才肯簽署停戰協議,三千女真騎兵偷襲把官家嚇壞了,所以他答應了金國的要求,不過官家對我還不錯,給我升官加爵,比盧法勝還高了。”
說到這,吳階又笑道:“這次盧法勝也被調走,出任福建路轉呤梗瑒⒐馐澜尤未勑麚崾梗f太后推薦的,想不到吧!”
陳慶半晌無語,自己還真被韋太后盯上了,剛去了一個朱勝非,又來了一個劉光世,都是自己的對頭。
第五百零八章 手諭
從軍營出來,陳慶又陪同吳階來到了渭河邊的屯田處,吳階望着遠處一望無際的麥田,輕輕嘆口氣道:“陳都統,你可知道我什麼要來看屯田?”
陳慶搖了搖頭,吳階冷笑一聲道:“其實你應該知道,官場上有一種人,他自己無能,卻又見不得別人好,殺敵無能,但給同僚下絆子、使黑刀卻是行家。
沒錯,我說就是劉光世,此人一定會針對你,你的糧食軍俸他都會做手腳,所以我希望你一定要保證糧食自給,然後纔有機會向朝廷申述。”
陳慶淡淡一笑,“向朝廷申訴會有用嗎?”
“你有監軍,由監軍向官家直接申訴,效果會好一點。”
陳慶笑了笑道:“他要整我,會有一千個一萬個手段,最好的應對辦法就是和他不相往來,不求他,也不睬他。”
“那就小看他了,算了,我瞭解你的手段,說這些有點杞人憂天。”
吳階沉吟一下問道:“有句話我一直想問問你,是我壓在心中的話,你可以不用回答我,但我一定要問。”
“吳將軍請說!”
“漢中有傳聞,說你已擁兵自立,是真的嗎?”
陳慶笑了起來,“這話有點嚴重了,我最多是有點違規,比如開採銅鐵礦,鑄錢補貼軍俸,要不然我多出來的軍隊怎麼解決軍俸難題?再說這裏還有監軍,我若擁兵自立,他會容我?”
“對!你這裏有監軍,你最多賄賂他幫你隱瞞違規,但如果到擁兵自立這一步,你給他再多的錢,他也不敢收,可如果有一天,朝廷給你派一名文官,當上司你能接受嗎?”
陳慶眉頭一皺,“已經派監軍了,還會再派文官嗎?”
吳階搖搖頭,“監軍只是臨時安排,文官纔是朝廷制度,遲早會派來。”
陳慶沉吟一下道:“我和你不一樣,我恐怕不能接受,就算朝廷強行安插過來,他也不會有半點權力。”
吳階愣住了,“這就不是……和朝廷對立了嗎?”
吳階說得很含蓄,用對立這個詞,說得嚴重一點,就是自立,再嚴重一點就是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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