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陳慶見到了館主徐寧,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說話不快,語調溫文爾雅,如果不見其面,就是一個文質彬彬的書生,但看到了他的臉,看到他花白的頭髮,才知道他的人生早已寫滿了滄桑。
“我知道你!”
徐寧的目光極有穿透力,彷彿看透了陳慶的一切祕密。
“你的人頭價值十萬貫,堪稱天下第一首級。”
陳慶冷笑一聲,“你以爲金人會兌現嗎?”
“那你就錯了,女真人一向重諾,這一點比漢人好,他們會兌現,至少會賞你一塊價值十萬貫的土地。”
“所以閣下看到了發財之路?”
徐寧搖了搖頭,“我不需要這麼多錢,每天有兩碗飯一壺茶,養活我這殘廢之軀,我就心滿意足了。”
徐寧慢慢捲起袖子,他的左手齊腕而斷。
陳慶的目光凝住了,“這是……”
“拜女真人所賜!”
徐寧長嘆一聲,“靖康之變,我護衛太子和皇后北上,剛出城,金人就前來搶奪,我死死拉住車轅不放,被女真人一刀斬斷左手,醒來時發現自己被丟在死人堆裏,太子早已不見蹤影……後來我逃回家鄉,開了這家武館餬口,了此殘生!”
說到這,徐寧眼角已泛淚花,他拭去眼淚繼續道:“我只恨自己當時太軟弱,爲什麼不搶一匹馬,帶着太子逃走,我只恨自己沒有血性,不敢反抗,堂堂的金槍班首席教頭竟然被一個女真小兵一刀斬爲殘廢……”
說到最後,徐寧胸脯劇烈起伏,無語凝噎。
陳慶默默看着他,他理解徐寧的痛苦,這幾年他都在自責中度過,才四十餘歲,頭髮已經花白。
“其實你還有機會!”
“機會?”
徐寧回頭望着陳慶,“我一個殘廢之人,還會有什麼機會?”
陳慶淡淡道:“你既然能開武館,那就可以做我軍隊的教頭,教授我的士兵們武藝,助我們驅除韃虜,光復大宋河山,用你的餘輝,燃燼它,你會死而無憾。”
徐寧渾濁的雙眼漸漸變得明亮,他笑了起來,從兵器架抽出一支短矛扔給陳慶,自己也抽出一支。
“我知道你殺了完顏婁室,讓我看看你的槍法,你儘管使出全身武藝,放心吧!傷不了我。”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陳慶低吼一聲,短矛一擺,如暴風驟雨般刺向徐寧,徐寧一邊後退,單臂揮灑短矛,如行雲流水,將陳慶招數一一破解。
徐寧笑道:“你既然不肯使出全力,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短矛劃出一個圓弧,快如閃電般刺向陳慶的右腿外側,所刺之處正是陳慶之前被箭射傷的地方。
陳慶暗叫一聲眼光毒辣,他不得不使出全力,‘當!’一聲巨響,徐寧短矛捏拿不穩,被震飛出去。
“很抱歉,用力過猛了!”
徐寧微微一笑,把短矛扔給徒弟,擺手道:“請坐!”
兩人分賓主落座,一名小丫鬟給他們上了熱茶。
徐寧笑道:“我發現你其實不會槍法,沒說錯吧!”
陳慶不得不佩服徐寧的目光,他確實不會槍法,用的是重劍之術,把它揉成槍法,所以有點不倫不類。
“我從未練過槍法,都是劍法!”
徐寧注視着陳慶道:“你的劍法其實很簡單,快如疾風,一劍致命,但你爲了掩飾,又添加了很多花裏胡哨的招式,你想想看,你殺死完顏婁室,是靠這些招式嗎?”
陳慶點點頭,“你說得對,和完顏婁室對陣,根本沒有機會使出這些招式,生死就在一招之內,當然還有計郑易屗麛貧⒘藨瘃R,卻一矛刺穿他的咽喉,以快致勝。”
“所以你把那些花裏胡哨的招式都扔掉,根本沒有必要,劍和槍都是殺人利器,只要快就足夠了,大道至簡,任何武藝,力量和速度纔是王道。”
徐寧見陳慶還有些遲疑,理解他的心思,又笑道:“我會一百多套槍法,其實只是爲了混碗飯喫,在官場,虛虛實實,實實虛虛,讓別人看不透我,但在戰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女真人不會跟你玩虛的,什麼神槍無敵都是狗屎,女真人一刀足以殺了你,你明白嗎?”
陳慶點了點頭,他完全明白了,之前他還有點擔心別人恥笑他不會槍法,徐寧的一席話將他的擔心徹底打消了。
徐寧見他領悟極快,心中暗贊孺子可教。
“明天一早我去你的軍營報道,至於報酬,你每天管我兩頓飯就足夠了,士兵喫什麼,我就喫什麼,不用爲我加餐!”
“多謝先生慷慨相助,另外,我個人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你的武藝不用我教了。”
陳慶搖搖頭,“我不是指槍法,而是騎射,我從未練過騎射,我只會射弩。”
徐寧哈哈一笑,“你是指揮使,把弩練到極致就足夠了,不一定非要會騎射。”
陳慶苦笑一聲道:“我和完顏活女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們遲早會在戰場見面,若我不會騎射,我必死於他的箭下。”
“倒也是,和女真人作戰,不會騎射確實很危險,你準備好弓箭和戰馬,明天我過來一併教你,練習騎射,必須從步弓開始。”
陳慶想到一件事,笑問道:“徐館主和水泊梁山有關係嗎?”
“你說的是宣和年間在梁山造反的宋江等三十六人吧!”
“正是他們,徐館主和他們有交情嗎?”
徐寧微微一笑,“交情談不上,倒確實和他們打過交道,宣和三年,我在海州跟隨刺史張叔夜練兵,就在海州,我和張刺史把宋江等人剿滅了。”
……
陳慶回到軍營,他們軍營依舊在城隍廟,依舊是金兵的四十頂大帳,陳慶的主將營帳不大,是最小的一頂營帳,同時也是全軍的指揮中樞。
都頭鄭平和縣令韋清在帳內等着他。
“抄查結束了?”
陳慶看到這兩位,就知道一定是抄家有結果了。
“回稟指揮使,我們抓住了一隻大碩鼠!”鄭平按耐不住內心的激動道。
“不僅是不錯,簡直出人意料!”
鄭平將一份抄查清單放在桌上,解釋道:“李懷良府中還算正常,抄查出七百石糧食,四千六百貫錢,白銀一千二百兩,黃金三百兩,布匹綢緞兩千匹,還有幾箱金玉首飾,關鍵是莊園,我們挖到了三個地窖倉庫,糧食三千三百石,包括前些天他貪污的糧食,還有銅錢,竟然挖出了兩萬八千貫,簡直太讓人震驚了。”
兩萬八千貫!陳慶也着實震驚,他看了看清單,目光轉向韋清,“韋縣令應該知道原因吧!”
韋清點點頭,“卑職查了前兩年的縣衙記錄,從靖康二年到建炎三年,整整四年的稅賦縣裏都是正常收取,但是沒有上繳,不管是大宋還是金國,都沒有看見上繳記錄,我又問了縣吏,縣吏說年初被一支金兵搶走了,咦吡苏筌嚨腻X,還燒了錢庫,卑職覺得這裏面疑點頗多。”
“具體說說!”
“一般稅賦既有錢,但更多是布絹和糧食,金兵搶走的只是錢,而且幾乎都是鐵錢,因爲陝西百姓銅錢不多,但這次挖出來的兩萬八千貫錢全部都是銅錢,說明稅賦中的布絹和糧食部分都被李伯良私下賣了,他只要銅錢,賣得的錢就藏在田莊內,如果指揮使需要,卑職可以徹底把事情查清!”
陳慶點點頭,“確實需要查清,但不一定現在查,現在當務之急是要租賃房子,天黑前把露宿街頭的難民都安置進去,我不希望再有凍死近百人的慘劇出現。”
第二十八章 境界
錢是好東西,它能使人心向善。
官府拿出了黃澄澄的宣和銅錢,吸引了卸喑莾染用裼卉S參與,不到半天時間,便租賃了幾百間空屋,將露宿街頭的數千百姓都安置進了空屋內。
有了遮風擋雨的牆壁,當天晚上,再無一個難民在寒夜中凍死,有了軍隊賑粥,飢寒交迫的老人和孩子也有了一口熱粥果腹,不再被餓死。
入夜,雪徹底停了,一輪皎潔的月色掛在天空,黑青色的夜空格外乾淨,但也更加寒冷。
陳慶手執騎弓站在百步外,他注視着遠處的一個草人靶,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陳慶深深吸一口寒氣,猛地拉弓如滿月,幾乎不加思索地一箭射出,箭從草人靶側面擦過。
如果是用弩,他可以輕鬆地命中草人靶眉心,但他現在用的是騎射法,沒有時間給你瞄準,張弓就必須放箭,沒有時間瞄準,首先是目光的敏銳,其實是要尋找到一種感覺,而這種感覺必須要千錘百煉才能慢慢找到。
這種奇妙的感覺陳慶在練習馬上射擊時曾經找到過,但要把它轉化成騎射,難度非常大,甚至從前的感覺反而會成爲一種障礙,他需要去克服這種狀態。
這就是他一連射了十幾箭,雙臂都痠麻了,依舊一箭都沒有射中箭靶的原因。
陳慶嘆了一口氣,又重新抽出一支箭,搭箭在弓弦上,他稍稍休息片刻,又再次拉滿了弓弦……
次日上午,新招募的八百名新兵整齊地站在軍營前,他們軍服頗雜,有宋軍的鐵甲,有原來遼軍的黑漆皮甲和金兵的黃皮甲,但所有士兵都戴着宋軍的笠子帽,手執盾牌和長矛,整齊而統一。
“該說的話,昨天晚上我都說過了!”
年輕的主將陳慶站在一塊大石上給腥擞栐挘敖裉煳乙v的是訓練,我知道大家都是從軍隊出來的,現在又重歸軍隊,每個人都有基礎,但你們能保證自己可以輕鬆戰勝女真騎兵嗎?如果打不過,那在戰場上還是死路一條,這個冬天,我要強化各位的格鬥基礎和體力訓練,我的目的只有一個,讓大家在戰場上活下去!”
陳慶回頭一招手,徐寧走了上前,陳慶給腥私榻B道:“這位徐館主是我特地請來教授大家一些基礎武藝,他曾是東京八十萬禁軍金槍班首席教頭,是鳳翔府有名武術大家,希望大家能刻苦學習、訓練,學到一點能上戰場的真本事……”
徐寧身穿黑色的武士服,什麼兵器都沒有拿,他說話依舊不急不緩,對腥烁呗暤溃骸拔抑来蠹叶际擒娙耍热恢笓]使已經下令,那各位必須服從,因爲我的訓練方式很枯燥。
從現在開始,大家給我蹲兩個月的馬步,每天必須蹲夠四個時辰,輕蹲、深蹲、負重蹲,逐步加碼,然後晚上跑步練體力。
至於矛法,那都是迳咸砘ǖ臇|西,如果下盤不紮實,再花哨的矛法也頂不住女真騎兵的一次衝擊。”
徐寧回頭把自己的大徒弟招上前,囑咐他道:“你給大家做好示範,如果有人偷懶,你直接告訴楊監軍!”
監軍是楊樺,他抿着嘴,神情嚴峻,他同時也是軍法官。
八百新兵沒有人提出任何異議,都老老實實跟隨徐寧的徒弟蹲下練習。
陳慶一點都不奇怪,他蹲過幾年的馬步,知道蹲馬步的效果,傅墨山就是因爲下盤不穩,空有一身力氣,卻被自己輕鬆戰勝。
“指揮使想練騎射,現在就開始嗎?”徐寧笑着走了過來。
“隨時可以!”
陳慶從弓袋裏取出騎弓,徐寧接過這把弓,昨天他就認出來,所以他才能猜到是陳慶殺了完顏婁室。
“這是你從完顏婁室手中繳獲的吧!”
“館主怎麼知道?”
“這是太上皇三把收藏的御弓之一,叫做定遠,被完顏宗弼擄走,你也只能從完顏婁室手中得到。”
看來金國皇帝把一套宋徽宗的寶貝賜給了完顏婁室,不光寶劍,還有弓,很有可能那匹白龍駒也是。
徐寧單手接過弓,嘖嘖稱讚,“果然是好弓,這麼好的弓在皇宮裏擺了二十年,從未用過,胡人只會玷污它,看來指揮使纔是它真正的主人!”
他把弓還給陳慶,笑道:“不過,我想先看看指揮使射弩!”
“館主請!”
陳慶將徐寧帶上射箭場,從桌上取過神臂弩,他雙臂較力,拉開了神臂弩,徐寧心中暗暗誇讚,難怪能用定遠弓,果然是好神力。
陳慶瞄準百步外的箭靶,一箭射出,正中草人眉心。
陳慶又連射三箭,箭箭射中眉心。
徐寧欣然點頭道:“騎射講究穩、快、準,在馬上首先身體要穩,也就要控馬技術要過關,其次快和準,準頭是最難的,必須從步弓開始訓練,至少要練三年,做到十箭九中,才能開始訓練騎射,我覺得指揮使穩和準都不是問題了,剩下就是快,拉弓快,放箭快,手眼協調要好,我估計指揮使的問題也出在這裏。”
陳慶苦笑一聲道:“不瞞館主說,我射箭一般是後瞄準,但騎射是先瞄準,早在拉弓前目光就鎖定了對方,所以才能迅速拉弓放箭,我的問題就是不知道該怎麼找到這種,目標已被雙眼鎖定的感覺?”
徐寧微微笑道:“可惜我只有一隻手,沒法親自給你示範,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些訣竅。”
“請館主賜教!”
“我曾請教過弓箭班首席教頭周侗,他被譽爲天下第一箭,他的兩個徒弟岳飛和劉子羽都是騎射名將,堪稱箭如閃電,弓似霹靂,但周侗告訴我,騎射有三個境界,第一個境界是箭在眼中,拉弓尋敵,目光瞬間鎖定對方,一箭命中;
第二個境界是箭在心中,你在決定射殺對方的同時,你的眼角餘光就已經鎖定了對方,對方一直在你的心中,所以張弓搭箭,根本就不用瞄準,向自己心中的目標射去,百發百中,實際上是你的眼角餘光一直在感受對方,所以他跑不掉;
第三個境界是箭在天地之間,這不是虛空的說法,我這樣告訴你,在你進行戰爭策劃的時候,就知道該怎麼射殺對方。”
“第三個境界其實就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嗎?”陳慶笑道。
“可以這樣說,但你要知道對方的武藝、習性,知道他的親兵護衛,知道大戰時的天氣情況,知道周圍地形,能否居高臨下,當對方完全進入你事先預料到的環境中,那時,他就必然死在你的箭下了,說起來很簡單,但能做到的,從古至今就只有孫臏一人,你想想他是怎麼射殺龐涓的?”
陳慶啞然失笑道:“這樣說起來,我要追求的,就應該是第二個境界,對吧?”
徐寧點點頭,“若你能做到第二個境界,你就可以和岳飛、劉子羽比肩了,但你現在首先要做到第一個境界,憑藉你的射弩基礎,我認爲應該不難,你的眼力沒有問題,只是需要一種……調整,儘量把瞄準時間縮短,然後多練習,讓自己習慣騎射,找到騎射的感覺,我覺得,一個月後你就能達到第一個境界了。”
陳慶翻身上馬,大笑道:“多謝館主開導,我知道該怎麼練習騎射了,若我在一個月內成功,我封五十兩銀子的酬謝!”
徐寧也大笑道:“若指揮使能做到,我送你兩根虎筋,天下最好的弓弦。”
第二十九章 警訊
中午時分,楊元清找到了陳慶,陳慶正在喫午飯,他和士兵們的伙食一樣,軟餅卷醃肉幹,加一碗冬瓜熱湯,只是陳慶食量頗大,一頓要喫兩斤麪食才能填飽肚子。
陳慶見他愁眉苦臉,便笑道:“這麼苦着臉做什麼,是怕我午飯菜不夠,想再添一份苦瓜?”
“唉!卑職失職了。”
“怎麼回事?”陳慶放下手中熱湯。
“城頭上原本有一隻鷹,裝在木蛔友Y,當時沒有我沒留意,後來我想起時,鷹已經被士兵放飛了。”
“你是說,那隻鷹是信鷹?”
楊元清點點頭,“我也是後來才反應過來,一定是麟遊縣和鳳翔縣之間的聯繫手段,結果信鷹飛走了……”
說到這,楊元清長長嘆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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