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在軍營的一片殘垣斷壁內,楊樺帶着一羣士兵挖出了事先埋藏在地下的糧食、油鹽、肉乾,還有不少兵器。
中午時分,鄭平回來了,趙小乙則留在縣城繼續打探情報。
“將軍,雪下得很大,城樓上都沒有士兵了,連守城門的士兵都躲在城下背風處燒火取暖,據說剛開始女真士兵和漢軍整天巡邏,這些天他們收颳了不少錢,昨天一下雪,他們影子都見不到了,都躲在軍營內賭博喫喝,今晚如果大雪不停,就是奪取縣城的機會。”
“士兵人數和楊大志說的一樣嗎?”
鄭平點點頭,“沒錯,女真士兵一百人和漢軍四百人,由一名女真百夫長統領!”
“他們軍營在哪裏?”楊元清問道。
“在縣城的西南角,就是原來的城隍廟,搭建了幾十頂氈帳,漢軍和女真人都住在一起,原本有座小軍營,女真人嫌那邊條件太差,小軍營已被難民住滿了。”
陳慶拾起一根樹枝在雪地上畫了一座縣城,他把西南角畫了一個圈,問道:“我想知道,這個西南角有沒有直接靠城牆?”
“有!南面和西面都靠城牆。”
陳慶負手走到樹林邊,望着灰濛濛的天空,雪越下越大,沒有半點停止的跡象。
他回頭對腥说溃骸敖裉焱砩蠆Z取麟遊縣城!”
……
入夜,雪越下越大,數十步外已經看不清人影了,厚厚的積雪已經到了大腿,三更時分,陳慶率領兩百餘名手下抵達了麟遊縣城外。
此時,護城河已經完全結冰,士兵們意外發現了一根繩索,從城頭上墜下,幾乎凝結成冰柱,一個黑影從城頭抱着繩子滑了下來,正是趙小乙。
他穿着厚厚的羊皮遥琅f凍得直打哆嗦。
“將軍,城……城頭沒有人,簡直……簡直凍死人。”
一名士兵遞給趙小乙一隻酒葫蘆,他連喝幾大口,身體回暖一點,又繼續道:“城下也沒有士兵,城內連更夫都看不見,都完全沉睡了。”
陳慶眯着眼望着城牆,儘管漫天風雪遮住了視線,但他還是看到一個個小黑點懸掛在城牆上。
那就是他手下的人頭,兩百多名爲國陣亡的將士,竟然被女真人斬下首級示校悜c慢慢捏緊了拳頭。
“行動!”
陳慶緊咬的牙縫裏迸出了兩個字,楊元清當即率領士兵攀着繩索上城,隨即又扔下幾根長索,士兵們都一個接一個地迅速向城頭攀去。
城頭上的積雪也同樣過了膝蓋,能見度極低,灰暗的天空漫天飛雪,三十步外便什麼都看不見了,只能憑藉沒有火光來判斷是否有士兵在點火取暖。
這樣惡劣的天氣致使守城失去了意義。
陳慶帶着士兵們迅速來到西南城角,下面似乎是一片空曠之地,可見看見空中有幾盞大燈唬瑹艄庥痴兆棚w雪,在燈坏酿N光邊緣,依稀可以看見帳篷的影子。
這裏就是城隍廟,也就是金兵的駐營之地。
下方有一堆篝火,能看見幾個人聚在篝火旁烤火,他們應該就是巡邏哨兵。
“注意不要有漏網!”
陳慶叮囑一聲,楊樺點點頭,帶着十幾名士兵下城去了。
不多時,篝火兩邊傳來幾聲悶哼,巡邏哨兵被解決了。
士兵們紛紛藉助繩索下城,在城下迅速集結。
陳慶對四名都頭道:“按照我們之前制定的計劃,各自負責一片,記住,儘量一刀剁頭,下手要狠,要快,不留一個活口。”
“遵令!”
四名都頭各自帶着手下飛奔而去。
陳慶帶着十幾名手下靠近了一座大帳,氈帳是用羊皮縫製而成,有兩道皮簾,從裏面繫緊繩子,寒風灌不進去,十分保暖。
每座大帳有一百多個平方,女真士兵十人住一帳,漢軍士兵則三十人擠一頂大帳,待遇十分懸殊。
陳慶率領士兵闖入的,正是一頂女真士兵的大帳。
外面寒冷,帳內溫暖,女真士兵都在熟睡之中,大帳內頓時刀光閃爍,血漿四濺,連悶叫聲都沒有,短短十幾秒鐘,十名女真士兵都已在熟睡中屍首分離。
陳慶帶領手下毫不猶豫轉身離去,又前往另一座大帳,這時,慘叫聲不斷傳來,從漢軍大帳方向傳來,但片刻又寂靜了。
又傳來一羣年輕女人的嚎啕大哭聲,士兵們在城隍廟大殿發現了被擄掠的年輕女人。
四更時分,軍營內徹底安靜下來……
五百名金兵全部被殺,同時解救了兩百多名女子,繳獲了大量錢糧兵甲,還繳獲了一百二十匹戰馬。
但這只是開始。
……
天漸漸亮了,雪勢開始變小,還是有稀疏雪片落下,但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大雪。
街上的行人出現了,很多賣菜農民趕着驢車急急地向城內趕來,急着買菜買米的人也從四面八方趕來。
很多人意外發現,懸掛在城門上方的宋軍士兵首級變成了女真人的人頭,剃髮、小辮,相貌兇悍,非常鮮明的特點。
不僅如此,守門的士兵也不一樣了,從前的宋軍士兵又回來了,很快,一面宋軍的團龍大旗在城頭上飄揚。
百姓們開始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他們爭先恐後在城內奔跑,大喊大叫,“宋軍殺回來了!宋軍殺回來了!”
越來越多的百姓從家裏跑到大街上,開始敲鑼打鼓,整個縣城即將沸騰起來。
縣令李伯良剛出家門,站在臺階上準備上馬車去縣衙,忽然見一羣百姓跑來,大喊大叫,“宋軍殺回來了,女真人全死了。”
李伯良儼如五雷轟頂,他呆立片刻,忽然大叫一聲,轉身向家裏跑去,一邊跑,一邊帶着哭腔大喊道:“娘子,快收拾細軟逃命啊!”
第二十六章 安民
李伯良最終沒有能逃脫,他被宋軍士兵拖到陳慶面前,嚇得癱軟在地上。
“將軍,我也沒有辦法,女真人太狠了,宋人在他們眼中就像豬狗一樣,我也想保民,保不住啊!”
金兵撤退時一路燒殺搶掠,三千多百姓被殺,數百名年輕女子被擄走,無數人家破人亡。
陳慶注視着他冷冷道:“你但凡稍有點血性,就會棄官而走,而不是在金人面前卑躬屈膝,爲了取悅金人,不斷出賣百姓利益,這九天來,你做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你自己心裏沒數嗎?”
“我是被逼的,將軍,那個賣畜糧的掌櫃出賣了你們,最後是我把他殺掉的,我……我也有功勞啊!”
陳慶上前逼視着他胖臉道:“你知道我什麼一定要殺你嗎?因爲我很清楚,你一定會出賣我!”
李伯良慌忙擺手,“我不會,我向你保證,我絕不會出賣將軍!”
陳慶搖搖頭,目光變得殘酷起來,“我的原則是,寧可錯殺,絕不會放過,況且……你本來就該死!”
陳慶站起身,一揮手,“推出去,斬!”
“將軍,饒命啊!饒命!”
李伯良被拖了出去,一路哭喊,最終被宋軍士兵摁在地上砍掉了腦袋,人頭懸掛在縣衙上,還是有無數百姓跑來用石頭砸他的首級,將他恨之入骨。
這些天,李伯良帶着一羣漢軍士兵挨家挨戶去搜年輕女子,進獻給女真士兵糟蹋,這些女子又繼續被漢軍士兵糟蹋,最後上吊、跳井死了一半。
至於收刮豬羊更是不計其數,還有一個多月就是新年,百姓們準備過年的肉食幾乎都被他搶光,獻給金兵揮霍。
陳慶不僅殺了縣令李伯良,同時還殺了縣尉閔武以及李伯良的幕僚杜瑫r任命前寶雞主簿韋清爲臨時縣令,並搭棚熬粥,賑濟大雪中斷糧的難民。
韋清出身京兆韋氏家族,不過他是庶出,宣和六年進士,授寶雞縣主簿之職,建炎三年,完顏婁室率大軍殺入關中,先後攻佔京兆府和鳳翔府,韋清帶着妻兒老母棄官逃到麟遊縣,開了一傢俬塾養家餬口。
這次是韋清主動挺身而出,幫助陳慶重建縣城秩序,他在麟遊縣生活了一年多,對麟遊縣的情況非常瞭解。
縣衙內,韋清給陳慶倒了一盞熱茶。
“指揮使,現在當務之急是要解決百姓尤其是難民的喫飯、居住問題,住在街上的難民都被大雪掩埋了,昨天晚上就凍死了七十多人,很多人家都斷糧了。”
“你有什麼好的建議?”
“其實辦法很簡單,就是籌備錢糧,目前縣倉庫有糧食七百六十石,銅錢三百五十貫,還差得遠,還得從其他渠道籌錢籌糧。”
“需要糧食我能理解,爲什麼還要籌錢?”陳慶不解地問道。
“指揮使,解決難民住宿最好的辦法還是幫他們租房居住,其實縣城內很多人家都有空房間,只是不願白白拿出來。
現在房租非常便宜,一個月只要五十文銅錢就能租到一間屋子了,一貫錢可以租一年半,但就算五十文錢大部分難民人家都拿不出,只能露宿街頭,所以必須由官府籌錢。”
陳慶想了想道:“軍隊手中還有兩千多兩白銀,都是從金兵手中繳獲的,如果再抄李伯良和閔武的家,估計還能搞到幾千貫錢,應該可以解決租金不足了吧!”
韋清大喜,白銀可是硬通貨,一兩白銀可以兌五貫錢,“指揮使,光銀子就足夠了!”
“但白銀我只能給你一半,我留一半準備用來招兵,倒是可以把李伯良和閔武的家產全部充公,包括糧食,李伯良倉庫內的糧食就超過了五百石,他在縣裏還有一座小田莊,我估計還藏有錢糧。”
韋清猛地想起一事,一拍桌子道:“指揮使說得對,他之前強徵了三千石糧食,說是給金兵軍糧,但最後金兵只耗用了兩三百石,其他糧食在哪裏去了?
我問過縣吏,縣倉庫的糧食一直就沒有動過,所以我敢肯定,剩下大部分糧食一定被他和閔武貪污了。”
陳慶冷冷道:“只要糧食還在,哪怕掘地三尺,也要給它挖出來!”
……
軍隊開始行動起來,查抄了李伯良和閔武的家,連同李伯良在城外的一座幾百畝地的田莊,由都頭鄭平率三十名騎兵前去抄查。
與此同時,在縣城門處,應募宋軍的青壯排成了長隊。
陳慶騎馬來到了城門處,遠遠聽見楊元清大喊:“參加我們軍隊,不要想着當兵喫糧混俸祿,我們的軍隊是要和金兵血戰,是要保家衛國,隨時會犧牲在戰場,每個人都考慮清楚了。”
一些排隊的青壯離去了,但大部分青壯男子依舊沒有離去。
這時,一名身材高大強壯的年輕男子抱拳道:“在下鹿貴,華州渭南縣人,原是涇源軍的一名伍長,富平兵敗後,我逃回家中,不料父母妻兒都被金兵所殺,房子也被燒成白地,我一心要爲家人報仇,懇請將軍收錄!”
陳慶和楊元清商量過,這次招募新兵以散卒優先,尤其西軍士兵都普遍訓練有素,十分善戰,陳慶是張浚親自任命的營指揮使,專門給了他一千人的編制,只要兵力達到一千人,他們的騰挪餘地就大得多了。
楊元清點點頭,問道:“可會騎馬射箭?”
“卑職會騎馬,會步弓!”
西軍士兵大多會騎馬,這倒是事實,楊元清一指地上的石鎖,“將它雙手舉過頭頂,舉三次!”
鹿貴上前抓住六十斤重的石鎖,大喊一聲,高高舉過了頭頂,一連舉了三次。
六十斤的石鎖一般身強力壯的男子都能舉起,這裏主要測試身上有沒有帶傷。
“你被錄用了,去帳篷內登記吧!”
鹿貴大喜,連忙抱拳行一禮,到後面大帳內登記去了。
這時,楊元清看見了陳慶,讓楊樺代替自己,他笑着走上前,“我還以爲指揮使在縣衙呢!”
陳慶翻身下馬,把繮繩仍給身後的趙小乙,笑道:“雜事都交給韋縣君了,我還是更關心招兵,情況如何了?”
“還不錯,從上午到現在已經招募了三百餘人,基本上都是散兵,也幸虧有那麼多難民,光靠麟遊縣,散兵不多。”
“安家錢給了嗎?”
楊元清點點頭,“按照指揮使的吩咐,每人給三兩碎銀子,讓他們安頓好家小。”
三兩銀子可不是小錢,靖康以後,爲了南逃,豪門富商都在甩賣房產土地,大量兌換金銀,導致金銀價格暴漲,最高時,一兩白銀可以換十幾貫錢,現在雖然有所下降,但一兩白銀依舊能兌換五貫宣和銅錢。
宣和年間發行紙幣會子已經成爲廢紙,陝西路發行的鐵錢也貶值厲害,一文銅錢可以兌五文鐵錢,以至於很多店鋪都不收鐵錢,只認銅錢。
三兩銀子可以兌換十五貫銅錢,一萬五千文錢,夠普通人家用幾年了,這也是陳慶一直以來的理念,只有厚待手下,在關鍵時刻,他們才能賣命和敵軍血戰。
這時,楊元清想到一事,對陳慶道:“早上招募的事情,好幾個應募士兵都提到縣城內有一家箭館,聽說館主是一個專門教射箭的禁軍教頭。”
後面趙小乙脫口而出,“徐神槍!”
“你知道?”陳慶回頭望着他。
趙小乙撓撓頭,上面大將說話,他不敢隨便插嘴,他不好意思道:“其實麟遊縣人都知道,徐神槍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靖康後回家鄉開了一家箭館,對了,劉五也在他的箭館裏學過步弓。”
陳慶啞然失笑,‘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一個很唬人的名頭。
“他叫什麼名字?”
“叫做徐寧!”
陳慶一怔,《水滸傳》中有個金槍將徐寧,和此人有關係嗎?
不過《水滸傳》中的金槍將徐寧在征討方臘時陣亡,會不會這位神槍徐寧就是金槍將徐寧的原型?
但不管怎麼說,他想練習騎射,最好有一位名師指點。
陳慶頗有幾分興趣,便微微笑道:“那就去看一看!”
第二十七章 神槍
箭館位於城北,佔地約三畝,有一片狹長的射箭場,儘管宋朝百年來普遍重文輕武,但靖康之後,國破家亡的大山壓在每個人的頭上,習武保命幾乎成了每個家庭的選擇。
不說保家衛國,只求能保住自己的性命,甚至危險來臨時比別人跑得快一點,只求在亂世之中有一點點保護家人的力量,不再淪爲金兵或者盜俚断碌呢i羊。
各種武館、刀槍館和箭館在長江以北各大城市內迅速崛起,徐氏箭館也在血雨腥風中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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