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你是擔心金兵由此發現麟遊縣失守,知道我們又回來了?”
楊元清點點頭,他確實擔心這件事。
陳慶沉吟一下道:“對方知道也很正常,當時我們是賭大雪封路,他們過不來,這兩天的雪很大,路應該被阻斷了,我們有一個冬天的時間。”
“可事實上,騎馬還是可以在雪原上行走,我問過韋縣令,這裏要兩場大雪後纔會徹底封路,指揮使,我們要做好準備了。”
陳慶負手來回踱步,最後點點頭道:“我們確實不能大意,派兩個弟兄去青松嶺監視,如果第二場大雪到來,讓他們立刻撤回來!”
青松嶺位於麟遊縣南面二十里外,位於前往麟遊縣的必經之路上,那裏有座宋軍烽燧,現在已經廢棄了,但還可以重新建立起來。
楊元清答應一聲,轉身去了。
陳慶沉思片刻,他覺得自己還是不能低估女真人抓捕自己的決心,他必須提前做好準備。
匆匆喫了午飯,陳慶找到了韋清,將一份圖紙遞給他。
“這是……斗篷?”韋清看了半晌問道。
陳慶畫的確實是一件戰術斗篷,用於冬天在雪地上作戰,現在他最關心的是,能不能及時製作完成?
“我希望兩天之類完成一千件白色斗篷,能不能完成?”
韋清想了想道:“簡易斗篷比較容易,我多組織一些婦人縫製就是了,反正倉庫有不少布匹,正好也讓她們掙點錢。”
“最好讓她們多縫製一些冬衣鞋襪。”
“我馬上就安排人手招募,應該問題不大,保證兩天內交給指揮使一千頂白色斗篷!”
……
楊元清的擔心並不多餘,金兵當然有他們的聯絡體系,一般是靠鷹信和聯絡暗語,使用女真文。
所以就算那隻信鷹還在,麟遊縣的情況也必然會暴露,知道聯絡暗語的女真百夫長已經被殺死。
鳳翔主將完顏沒立收到了一隻沒有攜帶任何信件的信鷹,從身上的編號來看,這隻信鷹來自麟遊縣。
這個情況頓時讓完顏沒立緊張起來,完顏活女率軍撤回京兆府,完顏宗弼也來鳳翔府巡視,並留下一道金牌,一旦發現宋將陳慶的蹤跡,立刻出兵,不惜一切代價抓捕他,這是狼主親自下達的命令。
完顏沒立在大帳內來回踱步,他心中焦慮,難道陳慶又重新返回了麟遊縣?
可完顏活女明明說他們放棄了戰馬,燒燬軍寨,必然是去了涇源道,莫非這只是陳慶的計郑鋵崄K沒有前往涇源道,給完顏活女造成了錯覺。
也有可能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只是信鷹腿上系的信筒在半路掉了,從前也有過先例。
旁邊副將摺合勸道:“如果將軍覺得有問題,那麼明天放信鷹回去詢問,看看麟遊縣守軍怎麼答覆?”
完顏沒立搖搖頭,“萬一答覆是假的呢?對方冒充金兵主將給我們答覆……”
摺合很清楚主將的擔心,萬一真是陳慶殺回來,而他卻沒有任何抓捕行動,被四王子知道了,那可是喫不了兜着走。
“要不將軍先派一隊騎兵前去探查?如果真是陳慶返回,我們再派大軍殺過去也不晚。”
這個辦法不錯,與其各種猜測,不如派軍隊去實地探查,完顏沒立當即派一支兩百人的騎兵趕往麟遊縣。
……
軍營內,陳慶策馬疾奔,在奔跑中,他側身搭箭,用雙腿控馬,弓弦迅速拉滿,雙眼微眯,一箭射出,箭速快如閃電,一箭射中百步外的草人靶左肩。
校場外,徐寧敲響了小鼓,‘咚!咚!咚!’一共三下。
滿分是五聲鼓,現在只有三聲鼓,表示剛及格。
其實已經很不錯了,陳慶才練了四天,就已經達到徐寧的及格標準了。
陳慶策馬上前笑道:“徐館主,我覺得這一箭應該算四聲鼓吧!”
徐寧搖搖頭,“我讓你射草人要害,你卻只射中左肩,這就要扣一鼓半,還有,你瞄準時間偏長,再扣去半鼓,我給你說過,眼到箭出纔算合格,其實嚴格說起來,你的射箭姿態以及馬速都不完美,應該再扣去半鼓纔對,我是照顧你面子,纔給你三聲鼓。”
“可比起昨天,我進步很大,至少五箭射中了四箭!”
徐寧還是搖頭,“沒用的,我只看結果,不管過程,還有,你最好再練練左手執弓,如果做不到左右開弓,也進不了第二個境界。”
“好吧!我們再來。”
這時,楊元清騎馬飛奔而來,遠遠大喊道:“指揮使,烽燧起煙了!”
陳慶臉色一變,金兵果然來了。
……
陳慶快步走上城頭,注視着南方,只見遠處出現一柱狼煙,這是青松嶺發出的警報,一柱狼煙表示對方兵力在五百人以下,相距他們約二十里。
人數不多,應該只是來試探他們,這在陳慶的意料之中,陳慶當即立斷下令道:“執行第一個方案!”
茫茫的雪原上出現一隊小黑點,行軍速度不快,厚厚的積雪使戰馬難以奮蹄疾奔,待黑點走近,正是一隊兩百人的女真騎兵。
女真騎兵始終沿着官道緩緩而行,官道兩邊的樹木成了他們的參照,對騎兵而言,走官道非常重要,厚厚的積雪下很可能是一根根鋒利的麥秸,稍不留神就會刺穿戰馬的前蹄。
爲首是一名百夫長,他不斷回頭望向東南方向的一座山嶺,山嶺上,一條狼煙直衝天際。
他們被宋軍的烽燧發現了,這說明麟遊縣確實有宋軍存在。
只是……
百夫長心裏很清楚,他不能憑藉一條狼煙就回去彙報,將軍非宰了他不可,他必須到城下,確認城上旗幟,守城的士兵等等標識,纔算完成探查任務。
“百夫長,這裏距離縣城還有十幾裏,宋軍會不會出來迎戰?”一名女真什長高聲問道。
百夫長冷笑一聲道:“我倒求之不得他們出來迎戰,放心吧!狼煙一起,他們肯定關閉城門,手執弓箭在城樓上等我們。”
“百夫長說得對!”
另一名女真什長笑道:“四周白茫茫一片,他們若出現,我們會立刻發現,完全不用擔心!”
百夫長抬頭看了一眼,烏雲低垂,陰沉沉的天空讓他心中發慌,他高聲大喊,“加快速度!”
積雪厚達兩尺,再快也快不起來,騎兵在官道上列隊而行。
距離縣城越還有五里,遠處已隱隱能看見縣城,兩邊是低緩的土坡,和別處一樣,同樣被茫茫大雪覆蓋。
但如果靠近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山坡上的積雪還是和其他地方略有不同,有一些褶皺起伏,再細看,這纔會發現端倪,原來竟是一羣士兵匍匐在斜坡上,手執弩箭和長矛。
對面的山坡也是一樣,各埋伏了四百名宋軍,他們穿着白色斗篷,匍匐着雪地上,不近前仔細看,很難發現他們的存在。
山坡的八百宋軍用弩箭對準了進了埋伏圈的女真騎兵,目標是馬上的士兵,而不是戰馬,等待射擊命令下達。
楊元清注視着官道上的女真騎兵,他的手一揮,急促梆子聲驟然響起,‘梆!梆!梆!’
八百支弩箭如暴風驟雨般射向馬上的女真騎兵,女真騎兵措不及防,強勁的破甲弩矢呼嘯而至,射穿了騎兵的鐵甲,兩百騎兵紛紛慘叫落馬,一輪箭便射殺了一百多人,女真騎兵一陣大亂。
“殺上去!”
楊元清大吼一聲,八百名宋軍士兵拾起雪地中的長矛向官道上衝去。
百夫長身中兩箭,但都不是要害,他強忍疼痛,大喊道:“撤退!”
剩下的八十餘名女真騎兵調轉馬頭向回奔逃,百夫長跑得快,帶着十幾名騎兵在宋軍包圍合攏前衝了出去,其餘騎兵則被宋軍團團包圍,無數根長矛向他們刺去……
但百夫長和十幾名騎兵跑出不到百步,前方忽然殺出一支宋軍騎兵,約百餘人,攔住了他們的去路,爲首大將身穿鐵甲,頭戴鳳翅兜鍪,手執一支混元梃F槍,正是主將陳慶。
百夫長絕望地大喊一聲,掉頭向原野裏逃去,陳慶縱馬追趕,他摘下定遠弓,抽出一支破甲箭,拉弓如滿月,一箭射出,正中百夫長左肋,百夫長慘叫一聲,翻身落馬。
陳慶策馬趕去,見百夫長還想掙扎着爬起,長槍一揮,將他刺殺在雪地裏。
其餘騎兵被宋軍騎兵包圍,紛紛被挑翻刺死,連同官道上的女真騎兵也悉數被殺,沒有能逃走一人。
楊元清騎馬飛奔而來,在馬上抱拳道:“啓稟指揮使,兩百女真騎兵已全殲,沒有留活口,繳獲戰馬一百七十七匹,還有盔甲兵器和一些財物。”
陳慶望着天空低垂的烏雲,下令道:“割下女真人的人頭,屍體焚燒後就地掩埋,另外,派人去通知兩名青松嶺的弟兄立刻回城。”
第三十章 推薦
從鳳翔縣到麟遊縣約有兩百里的距離,騎馬前往需要一天一夜,考慮到下雪影響,那麼來回兩天時間也足夠了。
距離完顏沒立派出兩百騎兵已經過去了五天,騎兵始終一點消息都沒有,兩百人儼如石沉大海。
完顏沒立基本上可以斷定,兩百人已被全殲,麟遊縣藏身着宋軍,極可能就是陳慶,完顏沒立當即發鷹信向都元帥兀朮請示。
完顏兀朮就是完顏宗弼,他接任了完顏婁室的都元帥之職。
城頭上,完顏沒立望着陰沉沉的天空,已經快半個月沒有看到太陽,一直就這樣陰雲密佈,雲團低垂,彷彿在城頭上架一隻梯子就能觸摸到烏雲。
“將軍,卑職問過當地官員,他們都說這是暴風雪前兆,現在十一月下旬了,隨時會有暴雪襲擊,我們要當心!”
完顏沒立目光嚴峻地注視北方,半晌無奈道:“軍令如山,由不得你我。”
“但四王子也不能胡亂下令啊!”
完顏沒立冷笑一聲,“他馬上要回中都述職,拿不到陳慶的人頭,他怎麼向狼主交代?婁室都元帥的靈柩還沒有下葬呢!”
就在這時,一隻信鷹從東面飛掠而來,在縣城上空盤旋幾圈,落在北城牆的鷹塔上,鷹奴取了鴿信交給士兵。
很快,一名士兵飛奔跑到完顏沒立面前,單膝跪下,將信筒高高呈上,“京兆急信!”
完顏沒立取過信筒,慢慢打開一卷鷹信,上面只有一個血淋淋的漢字,“殺!”
完顏沒立沒有選擇餘地了,他命令副將摺合守鳳翔城,自己親自率領四千女真騎兵和四千漢軍,合計八千軍隊,詐稱三萬大軍,浩浩蕩蕩向麟遊縣殺去。
……
次日下午,八千金兵抵達了五將河,這是岐山縣和麟遊縣的界河。
此時寒風凜冽,金兵在厚厚的積雪中艱難行軍,完顏沒立抬頭望着天空,天空烏雲變換,雲團翻滾,和前兩天死氣沉沉的天空不一樣了,雲團忽然變得活躍起來。
他忽然臉上一涼,伸手拈過,一片雪花在他手指尖上融化了。
“下雪了!”有士兵大喊起來。
天空終於飄起了細細密密的雪花。
完顏沒立當即下令道:“傳令大軍原地駐營!”
一種強烈的不祥之感在完顏沒立心中湧起,他需要觀望一下天氣再做決定。
積累了十幾天的陰雲終於發威了,寒風裹夾着雪團,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密集,再也看不見遠山和樹林,天地間一片蒼茫。
一場百年不見的暴風雪席捲關隴大地……
陳慶站在城頭上,仰頭望着漫天飛雪,寒風呼嘯,暴風雪遮蔽了視線,城外的村莊和山巒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縣令韋清走過來笑道:“指揮使,我在關中生活了三十年,這是我見過的最大一場暴雪,今年天氣反常,之前連續暴雨,現在又下了暴雪。”
陳慶淡淡一笑,“這就是天意,估計女真大軍已經到半路了,這場暴雪迫使他們不得不撤軍,至少天氣暖和前他們都不會來了,大夥兒可以安心過一個好年。”
“指揮使,倉庫內還有幾千石糧食,一直賑粥也不是辦法,索性就把糧食散發給百姓吧!”
“可以!你自己看着辦,需要多少人手我都撥給你,直接去找楊副將。”
陳慶對繁瑣的政務着實沒有太多的興趣,他現在所有心思都在練習騎射上,這兩天他感覺自己快要突破了。
……
一批宋軍的糧草物資抵達了大散關。
主帥張浚也跟隨這批物資一同來到大散關。
自從他把完顏婁室的首級獻給朝廷後,天子特地下旨嘉獎,這讓張浚的腰板比富平慘敗後稍稍硬氣了一點。
他也開始關注和尚原的防禦之戰,時隔數月,他再一次踏上了關中的土地。
大帳內,都統制吳階、王彥、曲端、吳嶙、孫渥等五名大將聚集一堂,雖然他們官職一樣,但品階不一樣,以吳階的正四品忠武將軍爲最高。
張浚平靜地聽完了吳階的彙報。
他負手在地圖前站立良久,問道:“各位將軍都認爲金兵會從西路包抄和尚原?”
吳階平靜地說道:“和尚原最大的軟肋就是西谷,一旦敵軍繞過隴山,從西谷進攻大散關或者和尚原,就意味着我們將腹背受敵,完顏宗弼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王彥在一旁也補充道:“中線和東線敵軍繞去隴山的可能性不大,畢竟路途遙遠,後勤補給困難,卑職和吳都統都認爲,完顏烏魯一定會從西路進軍,同時建立西部後勤補給通道。”
雖然曲端和吳階關係不和睦,但大是大非他還是分得清,他也贊同吳階的判斷,金兵一定會從西路包抄。
只是在一些重要將領的任用上,他卻有自己的想法。
張浚仔細看了看地圖,點點頭道:“你們說得對,這對金兵是最合適的戰略,相信完顏宗弼也一樣能想到,那吳將軍是打算分兵駐守西谷?”
吳階拾起木杆,指着和尚原背後的西穀道:“以西谷的開闊,一兩千士兵駐防肯定不夠,至少要六千人以上,但我們兵力有限,不可能分出這麼多兵力。”
“你們的意思是說,讓巴蜀分一支軍隊來和尚原?”張浚冷冷道。
他手下還有四萬軍隊,其中一萬軍隊分守漢中各處隘口,另外三萬軍隊是保衛四川的最後本錢。
張浚無論如何不會再增兵和尚原,這一點在座的將領都很清楚。
“大帥,其實我們的意思是主動出擊,拒敵於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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