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主將董先站住城頭上,目光惱火地望着江面,一萬騎兵抵達漢水對岸已經三天了,卻過不了漢水。
這時,孔彥舟走上前道:“元帥,讓騎兵轉道房州吧!從上游過漢水,這是唯一的辦法。”
董先搖搖頭,“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李成本來就不想派騎兵給我們,迫於天子的壓力纔不得不派出這支騎兵,如果我們讓騎兵改道房州,李成就找到理由了,他會反向天子參我們一本,連漢水都控制不住。”
“可漢水控制不住是事實,不能讓騎兵一直在北岸等下去,再等兩天,他們一樣會返回長安,還不如讓他們去房州過江。”
“他們肯定不會走房州!”
這時,蔣彥先在一旁道:“能不能請完顏都監軍出面?請他下令騎兵走房州過來,他們應該不敢不從。”
董先苦笑一聲道:“我已經給都監軍說過了,他表示不參與此事。”
蔣彥先和孔彥舟同時愕然,“爲什麼?”
“騎兵如果從汴京過來,他或許會幫忙,但騎兵是從關中過來,這裏面就涉及到他和完顏兀朮之間的關係,所以他不想多事,這是我猜的,但我估計也是正常答案。”
說到這,董先又回頭對幾員大將道:“如果騎兵實在過不來,也無所謂了,咱們沒有騎兵也一樣能戰勝對方,但關鍵是宋軍封鎖的漢水,也不是辦法啊!
咱們的後勤物資和援軍怎麼辦?甚至還有軍心士氣,現在士兵們都知道我們後路被斷了,我們得想辦法扭轉這種不利局面纔對,而不是想着去房州渡江,傳出去,咱們顏面無存啊!”
腥私猿聊瑹o語,對方水軍強大,讓他們怎麼辦?
董先見蔣彥先欲言又止,便道:“蔣都統,你說兩句!”
董先還是很看重蔣彥先,蔣彥先頗有致裕尤荒軓年悜c的眼皮子底下帶領三萬軍隊全身而返,連完顏昌都對他誇讚不已。
蔣彥先嘆口氣道:“一名從漢陽逃回來的探子對我說,宋軍水戰之策很簡單,就是使用火油球,我們的士兵根本救不了火,兩三枚火油球就能燒燬一艘船。
另外,卑職昨天在江面觀察了好久,總覺得車船的木輪容易損壞,比如拿一根木棍插進去,裏面的木葉片都會折斷,或者用稻草扔在江面上,木輪子就會纏住。”
董先讚許的點點頭,“可謂英雄所見略同,蔣都統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我手上還有五十艘探哨船,我們也使用火油燒船,也不用什麼火油球了,直接用薄皮陶罐裝滿火油扔上船去,同時扔上火把,五十艘小船裝兩百五十隻火藥罐,足以把江面上所有的車船燒掉了。”
這個方案很務實可行,腥说姆e極性都調動起來,孔彥舟撓撓頭道:“我們可以把城頭上大型投石機拆掉幾部,叩浇吶ィ瑥慕呄虼贤稊S火油球。”
“這個辦法太麻煩了!”
都統制秦嗣年笑道:“投石機要拆除搬撸粌H麻煩,還很難擊中,別人不會站在那裏不動讓你投擲,還不如派幾十名水鬼,用木箱子裝着火油罐潛水過去,靠上敵船後點火。”
孔彥舟面子掛不住,有些惱羞成怒道:“你在水中怎麼點火?”
“用豬尿泡包好,這種防水的事情我們又不是沒幹過!”
就在這時,一名士兵飛奔過來道:“啓稟元帥,河對岸剛剛送來鷹信!”
董先接過鷹信看了一遍,臉上露出苦澀的表情,對腥说溃骸肮槐晃艺f中了,一萬騎兵已經北撤回關中了,理由就是過不了江,糧草不足。”
腥硕汲聊耍@個結果讓所有人都深感失望。
董先振奮精神道:“騎兵就不管了,咱們還是按照剛纔商議的辦法來做,我再去請示一下完顏都監軍,看看他有什麼意見!”
董先畢竟是文官,在官場上混久了,比較油滑,他很清楚,完顏昌坐鎮襄陽,主帥實際上就是完顏昌了,自己的方案必須得到完顏昌的支持,否則,無論勝負,完顏昌都不會高興。
……
完顏昌最近的心情確實不太好,也是因爲宋軍封鎖了漢水,他才意識到齊軍攻打荊襄的戰役準備得並不充分,他們沒有水軍,這就意味着大軍過不了漢水,過不了長江,之前擬定的戰略計劃會大大縮水。
而且更讓完顏昌煩惱的是,他來襄陽坐鎮,就是爲了獵殺陳慶而來,從目前形勢來看,借這次荊襄之戰殺死陳慶的想法,恐怕又要落空了。
這次湖廣之戰,完顏昌親自草擬了三步走的計劃,第一步是在出兵一個月內佔領鄧、隨、房三州和襄陽府,打開荊襄的門戶,第一步計劃已經順利完成。
第二步計劃就是在隨後的兩個月內佔領襄陽府以南,長江以北、三峽以東、漢水以西的大片土地,包括郢州、復州、漢陽軍、江陵府、峽州、歸州、荊門軍等地。
本來第二步計劃也很順利,成功誘引王彥的江陵軍北上,一舉殲滅,李綱的兩萬主力也被困在長林縣。
偏偏這個時候陳慶率軍北上,破壞了他們計劃,沉重打擊齊軍的士氣,迫使完顏昌不得不放棄已經奪取的第二步成果,又退到了原點。
之前他們兵力佔據了絕對優勢,卻沒有能夠一舉擊潰李綱的主力,完成第二步計劃,現在宋軍在大量招募軍隊,眼看着他們的兵力優勢漸漸被追平,又出現了水軍這個重大缺陷,第二步計劃還能不能實現,完顏昌心中充滿了焦慮。
這時,有士兵在堂下稟報,“董元帥求見!”
完顏昌嘆口氣道:“讓他進來!”
很快,董先快步走進大堂,躬身行禮,“卑職參見都監軍!”
“董元帥有什麼事?”
“剛纔接到鷹信,對岸的一萬騎兵糧草不足,無法渡江,已經返回關中了。”
完顏昌一怔,“爲什麼不讓他們從房州渡江?”
“卑職說過了,但他們沒有采納。”
“爲什麼?”
董先搖搖頭,“卑職也不太理解,或許他們認爲自己是李元帥的部下,沒必要聽我的指揮吧!”
董先暗示完顏昌,‘你不肯插手下令,就是是這個結果。’
完顏昌看了董先一眼道:“也罷,你不能指揮的騎兵,來了也是給陳慶增加戰馬,還不如不來。”
“都監軍高見,另外卑職還有一事稟報。”
“什麼事?”
董先將一本冊子呈給完顏昌,“這是卑職考慮奪回漢水控制權的方案,請都監軍過目。”
完顏昌精神一振,這正是他需要的東西,他連忙接過方案冊子打開細看,漸漸的,眼中露出一絲失望之色,這和他這幾天考慮的方案相差甚遠,董先的格局還是低了,考慮的方案在完顏昌看來根本拿不上臺面。
董先看出完顏昌眼中的失望,連忙道:“我們考慮了好幾個方案,甚至想拆除投石機叩浇嫒ィ杏X都沒有實際操作意義,對比之下,只有眼前這個方案最可行。”
完顏昌笑了笑道:“其實這幾天我也在考慮彌補水軍的缺陷,但我考慮的不光是漢水,還包括長江,你的方案也不錯,可以先實施,我批准了!”
“多謝都監軍,卑職會盡快安排實施!”
“最好在東湖適當演練一下,要讓士兵知道他們要做什麼,怎麼做,否則到了戰場上會手忙腳亂,但要注意清場保密。”
“卑職明白了!”
董先行一禮,匆匆去了。
第三百零八章 泄密
襄陽荊州門大街中段有一座三層樓的酒樓,就叫做荊州酒樓,在襄陽城能排進前五,因爲戰爭不安定的緣故,原東主一直想把它轉讓,也有人想接手,但就是價格談不攏。
這次僞齊大舉進攻荊襄,戰爭陰雲徽肿徘G襄大地,原東主不得不半價出售,就在前不久終於以三千貫的價格賣掉了。
買下這座酒樓的人自然便是呼延雷,之前他帶了十幾名手下潛入襄陽,後來又派馮少遊師徒去了長壽縣。探查郢州的消息。
呼延雷不僅用黃金買下了這座酒樓,還買下了相距約有三里的漢水客棧護和城南的臥龍車馬行,之所以買下三家店,也是出於狡兔三窟的考慮,酒樓和客棧就成了呼延雷的情報中心。
但車馬行卻比較隱蔽,是他們的退路。
呼延雷租住的小院就在酒樓斜對面的小巷裏,很近。
當然,戰爭結束後,酒樓、客棧和車馬行都不會賣不出去,將成爲陳慶軍隊的軍產。
這天中午,呼延雷和往常一樣來酒樓用餐,酒樓掌櫃老謝給他使了個眼色,這位老謝叫做謝明,年約五十歲了,他兒子在陳慶軍中出任都頭,他自己在家中開了家小酒館,被呼延雷看中,便成了第二斥候營一員。
呼延雷會意,直接來到後院的掌櫃房,片刻,老謝快步走進來,他向外看看,立刻關上了門。
呼延雷笑道:“老謝,有什麼消息嗎?”
“剛纔有三個僞齊軍將領過來喝酒,他們提到今晚好像在東湖試船,然後我讓小四去東湖那邊送餐,順便看看怎麼回事?”
東湖位於城東,靠近城牆,是一面狹長型的湖泊,面積很小,只有幾十畝,周圍都是農民的菜地,一般沒什麼人去,現在天氣冷了,更沒有去那邊。
‘船’絕對是敏感詞,所以掌櫃老謝一下子就關注到了。
呼延雷也有興趣了,居然要試船,難道襄陽還有船?
“掌櫃!”外面有人在大喊,是酒保小四回來了。
老謝連忙開門,讓小四進來,小四意外看見呼延雷,撓撓頭道:“指揮使也在啊!”
呼延雷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嚇得小四連忙改口,“原來東主也在!”
“再敢口誤,一定把你調走。”
“不敢了!”
“說吧!東湖那邊怎麼回事?”
“東湖那邊來了幾千軍隊,紮下大帳,把東湖一圈包起來,周圍種菜的農民說,已經不準去種菜了,劃爲軍用區域,誰敢去就殺了誰。”
“東湖裏面在做什麼,看見了嗎?”
小四搖搖頭,“士兵密集站崗,不準任何人靠近,我也不知道湖裏在做什麼?”
呼延雷沉思片刻笑道:“我去給宏福寺捐些香火錢,今晚就住在寺院內。”
“好計策!”
老謝豎起了大拇指,宏福寺距離東湖約兩裏,寺院中有一座祈福塔樓,是襄陽城第二高建築,僅次於北城城樓,雖然北城附近還有一座諸葛山,山上有伽楞塔,更是能俯覽全城,可惜太遠了一點,看不清東湖的情況。
……
當天晚上,呼延雷給宏福寺捐給五十貫香火錢,說今天是祖父忌日,他要祈福樓上住一晚,給祖父祈福。
看在五十貫香火錢的份上,莫說住一晚,住十晚都可以。
呼延雷當天晚上帶着被子和兩名隨從進塔了。
兩名隨從在下面放哨,呼延雷獨自來到塔頂,這裏果然能看到東湖發生的一切。
湖面上燈火通明,幾十艘小船上滿載着士兵,湖中間有一艘大船,呼延雷認出那艘大船,是一艘畫舫茶館,就停泊在清河上,一家很有特色船型茶館,被軍隊強徵了。
畫舫緩緩而行,四面八方的小船正在圍攻畫舫,他們將一隻只黑色的物品扔上船,隨即拋上幾根火把,畫舫轟地燃燒起來。
呼延雷頓時醒悟,他們扔上去的一定是火油陶罐,這幫傢伙正在演練圍攻戰船了。
不用問呼延雷也知道,僞齊的目標一定是漢水裏的宋軍戰船。
他瞪大了眼睛,仔細觀察着湖中小船的每一個細節。
……
自從兩軍收縮停戰後,僞齊軍佔領的很多地方都暫時放鬆了管控,但襄陽依舊保持着一種高度緊張狀態,董先設立了一套嚴密的制度,每天清晨只開一個時辰的城門,而且只限於西城門,讓城外農民進來賣菜,進城要領一塊牌子,出城時要把牌子交回去,誰違規不交牌子,或者沒有及時出城,都會被嚴懲。
出城也是一樣,臨時出城要向官府申請,有充分理由出城,交一筆錢做押金,同時還要城內名望之人做擔保,才能領到兩塊出城牌,出城時一塊交給守軍,另一塊帶在身上,必須在城門關閉前回來,否則會被視爲逃逸,押金沒收不說,還要連累擔保人。
次日一早,掌櫃老謝向縣衙遞交了出城採購食材申請,理由很充分,又有名望士紳爲擔保,縣衙在收了二十貫錢的押金後,很爽快給酒樓開出了出城牌,可以用兩個月,但前提必須是每次出城必須及時回城,否則被軍方抓住,後果自負。
掌櫃老謝帶着酒保小四趕一輛驢車出城了,他們是去買魚,漢水已經沒有漁船和漁夫,但檀溪湖有人捕魚,那邊還有一座小村落。
大半個時辰後,老謝兩人買了幾百斤鮮魚笑呵呵地回來了,在城門處交驗取回了出城牌,下次又可以憑着兩塊出城牌去城外買蔬菜清酒之類。
……
入夜,兩艘車船轟隆隆從漢水上駛過,夜晚車船不多,只有十幾艘在江面上巡邏,防止僞齊軍連夜搭建浮橋,大部分船隻都停泊在漢水中間島嶼魚梁洲周圍,島上還搭建了一座不小的軍營,八千士兵就駐紮在軍營內。
八千士兵中有五千人原本是楊幺軍隊的戰俘,陳慶用他們來踩踏並操縱車船,一艘車船用五十人,一百艘車船正好五千人,但現在這五千戰俘已經被整編爲宋軍,他們輪流在漢水上出船巡邏,剩下的時間便由牛皋對他們進行訓練,把他們訓練成爲合格的陳家軍士兵。
但今晚所有的訓練都停止了,所有的士兵都各就各位,三千軍正式宋軍也全部上船,等待着迎戰夜間的偷襲。
呼延雷在檀溪湖邊設了一個點,那邊有兩名他的手下長駐,以捕魚爲掩護,老謝就是把城內的情報告訴他,然後再由這兩名城外的手下把情報通過鷹信轉發出去。
在城外設情報點的本意是怕信鷹被城內士兵發現,沒想到現在倒很適合限制出城的要求,只要掌櫃老謝裝模作樣來城外買一趟菜,就把情報送出來了。
牛皋便是從他們這裏得到消息,僞齊軍會在這兩天利用小船夜襲巡哨車船。
時間漸漸到了一更時分,當一隊車船浩浩蕩蕩向西面巡邏而去之時,數十艘小船的身影從連接襄陽成和漢水之間的漕河無聲無息駛入了漢水。
他們沿着漢水南岸迅速向魚梁洲駛來,但它們不知道,就在它們剛離開漕河,漕河口便被幾艘從對岸駛來的大漁船堵死了,幾十艘小船的退路被斷絕。
第三百零九章 追查
數十艘小船距離魚梁洲還有不到一里,士兵們看見靜靜停泊在島嶼岸邊的十幾艘車船,爲首大將異常興奮,大喊道:“準備行動!”
他話音剛落,黑暗中忽然出現一艘三千石的戰船,來勢如此兇猛,直向數十艘小船撞來。
小船躲閃不及,被轟然撞翻了七八艘,士兵紛紛落水,大船也不回頭,徑直向西面駛去……
“快救我!”將領在水中沉浮,拼命揮舞手臂大喊。
驚恐的士兵們忽然發現,他們之前視爲目標的十幾艘車船竟然不見了。
緊接着轟隆隆的槳輪聲響起,黑暗中弩矢從四面八方射來,船上的士兵無從抵擋,只得紛紛跳江,但跳江也沒有無法逃脫弩矢的射擊,數百名士兵在絕望的哭喊中斃命於漢水的波浪內。
城頭東北角,數十名將領簇擁着董先在關注江面上的動靜,他們期待着熊熊烈火燃起,可惜他們始終沒有看見火光,卻聽見了令他們心驚膽戰的轟鳴聲。
“完了!”
董先閉上了眼睛,他聽出這不是一艘車船的轟鳴聲,這至少是幾十艘車船在江中疾速航行,他們的偷襲卻沒有半點着手的跡象,只能說明一件事,他們落進了宋軍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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