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還真是這樣!”
劉錡恨恨道:“西軍大將被刺殺卻沒有任何交代,這會嚴重影響軍心士氣的。”
“那怎麼辦?官家肯定不會追究金國使者的責任了,也不敢追究,否則完顏粘罕很快會殺過長江來!”
劉錡附耳對楊沂中低語幾句,楊沂中連連點頭,“既然有漢人同志秃棉k,我去給官家說!”
劉琦隨即下令全軍撤退回營,金國館又重新恢復了正常秩序。
……
天剛亮,四名相公和樞密事李回齊聚天子御書房,四名相公神情都十分凝重,傳遞着剛剛送來的八百里加急快信。
五萬宋軍遭遇一萬金兵鐵騎,不幸全軍覆滅,劉光世隻身逃回江南,這個結果如巨石一般,沉甸甸壓在每個相國心中,尤其呂頤浩,臉色變成死灰色。
這次出兵收復揚州是在他的極力推動下出兵的,現在不光劉光世罪責難逃,就連他也難辭其疚。
“幾位愛卿看現在怎麼辦?”天子趙構紅着眼睛,嘶啞着聲音問道。
趙鼎嘆口氣道:“當務之急是要防止金兵過江,立刻派張俊率神武左軍北上,替代劉光世坐鎮潤州。”
趙構點點頭,“朕也是這樣考慮的,已經下旨令張俊率軍北上了,朕擔心兵力不足,想把岳飛調到江寧一線,各位覺得如何?”
張浚連忙道:“陛下,岳飛鎮守宣州一線,現在切不可離開,否則宣州一線又成缺口了,如果兵力不足,可再命劉錡率一支軍隊北上。”
“准奏!立刻宣旨,命令都統制劉錡立刻率兩萬御前營馬步軍趕赴江寧一線駐防。”
安排了兩支軍隊北上,趙構的緊張情緒稍微緩和一點,他又問張浚,“和完顏昌簽署停戰協議,他有什麼新的條件?”
“條件和去年一樣,但昨天下午他好像又提出了一個新條件,他說還沒有明確,今天上午會答覆微臣。”
“立刻去和他交涉,只要條件不過份,可以答應,朕要求今天務必簽署停戰協議。”
趙構確實被嚇壞了,五萬大軍竟然被一萬女真鐵騎趕盡殺絕,如果完顏粘罕的十萬女真大軍殺過長江,他們就徹底完蛋了,這個時候,他只想簽署停戰協議,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他都願意。
張浚躬身道:“卑職這就去和完顏昌交涉!”
腥烁孓o退下,趙構給秦檜使了個眼色,秦檜會意,他沒有離去,留了下來。
“陛下不要擔心,微臣認爲,金人暫時不會進攻江南,畢竟完顏昌還在臨安呢!完顏昌地位極高,金國皇帝是不會允許完顏粘罕冒險進攻的。”
“但願愛卿說得對,否則朕又得去南方巡視了。”
趙構此時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他沉吟一下對秦檜道:“五萬大軍竟然全軍覆滅,這個責任朕一定要追究,不光是追究劉光世的責任,還要追究某些朝廷重臣的責任,極力推動這場冒險之戰。”
秦檜立刻明白了,官家要罷呂頤浩的相位,別人不知道,他卻心知肚明,自己妻子在太后面前的不斷挑唆終於起了作用,一定是太后不容呂頤浩了。
“陛下,呂相公確實在出兵揚州一事上,熱心過頭了,他有重大責任,不過光憑揚州之敗追究他的責任,稍微牽強了一點。
據微臣所知,他任人唯私,他的族人呂應問,門生韓禧在建州、泉州爲官,盤剝百姓商賈,坐贓數萬貫,御史臺早已祕密派監察御史前往兩州,掌握了確鑿證據,可以一併罷免問罪,並追究呂頤浩的推薦之責。”
秦檜早就安排御史臺祕密調查呂頤浩的把柄,他也在等待機會,一旦天子決定罷免呂頤浩,他便立刻拿出證據,讓呂頤浩罪責難逃。
趙構很滿意秦檜的助攻,非常及時,他點點頭,“既然證據確鑿,就安排御史臺上彈劾吧!”
第二百七十二章 條件
一艘低調而不失奢華的客船駛入了臨安城,說它低調,是因爲它外表陳舊,和普通的客船沒有任何區別,但進了船纔會發現它的內設十分奢華,雖然佈置簡單,卻是清一色的紫檀木桌椅,船壁上掛的也是名家字畫,桌上放的是官窯瓷器。
但一般蟊僖舱J不出這些名貴木材、瓷器和字畫。
船隻的主人是一對中年夫妻,他們正是沈該的父母,父親叫做沈良,母親陸氏,沈良沒有出仕,但他身上一樣有官爵,他被朝廷任命爲湖州別駕,這是虛官,沒有任何實際職權,只是社會地位比較高而已,另外,沈家捐錢修建皇宮有功,沈良被封爲吳興縣子爵。
沈良父親這次來臨安,當然是爲兒子的婚事而來,實際上,沈良夫婦並不是很贊成兒子迎娶宰相孫女,這不符合沈家的傳統,沈家世世代代都是和江南各大門閥聯姻,比如沈良自己娶的就是蘇州名門陸氏之女。
沈良是希望兒子迎娶會稽虞氏之女,當然,兒子一定要娶宰相孫女爲妻,沈氏夫婦也沒有辦法,只得來臨安見一見呂家,這並不是說他們已經定下來和呂氏聯姻,他們還要考察呂氏家風,還有呂繡的性情如何?
江南世家娶媳是非常苛刻的,那怕對方權傾朝野,但如果家風惡劣,比如欺男霸女,或者惡名遠揚,或者女子刁蠻驕橫,都不會被江南世家接受。
呂頤浩的名聲不是太好,主要是他推行的月樁錢被江南各地百姓視爲惡法,各地胥吏趁機中飽私囊,百姓負擔沉重,民怨沸騰,這一點也讓沈家頗有微詞,當然,沈良也知道這其實是天子的決定,宰相只是執行者,所以沈良對這一點也忍了。
“夫君,我們今天直接去呂府拜訪嗎?”妻子陸氏問答。
沈良沉吟一下道:“父親的意思,是讓我們先考察一下呂氏門風,我想也對,我們先住下來,今晚去拜訪一下方明兄,然後明天我再拜訪幾個同窗好友,基本上就能瞭解呂家的情況了。”
沈良說的方明兄,就是大學生劉晉,劉晉字方明,也是吳興人,和沈家是世交。
陸氏點點頭,“要不我們也去拜訪一下二叔。”
陸氏的叔父陸晟,是蘇州著名大儒,現任國子學首席教授。
沈良笑了起來,“你這樣一說,爲夫在臨安也有好幾個兄弟叔父呢!都差點忘記了,我們先住下了,再好好安排一下。”
沈家在臨安也有一座大宅,是一座五畝宅,府宅臨河,有自己的專用碼頭,不多時,船隻緩緩靠上碼頭,管家出來迎接主人的到來。
沈良對兒子道:“你這兩天先把仕途定下來,你到底要去哪裏爲官,趕緊定下來,至於婚事,我和你母親既然來了,自然會替你做主,你就不要操心了。”
“是!孩兒遵命。”
停一下,沈該又道:“要不要孩兒先和呂家打個招呼,約好拜訪的時間,他們也好安排。”
兒子說得也有道理,沈良想了想道:“明天黃昏,我會上門拜見呂相公,你先和呂家說一下吧!”
“父親,今天不行嗎?”
沈良一瞪兒子,“你急什麼?婚事大事能這樣草率嗎?”
“是!孩兒知道了。”
沈該心中着實鬱悶,只得匆匆去了……
沈該來到柳府,他想找柳環聯繫大學士劉晉,不料他剛到柳家門口,卻見數十名士兵手執長矛站在門口,沈該愣住了,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幾名士兵提着一名男子從府中出來,男子雙手被捆綁,雙腳亂蹬,頭戴黑色頭罩,雖然看不見模樣,但沈該一眼認出,此人正是好友柳環。
柳環舅父雖然是大學士劉晉,但他父母和沈該一樣,都是吳興比較低調的大地主,但柳環很活絡,想見世面,想認識更多的人脈,他父親便出錢給他捐了一個宮廷侍衛的差事。
這兩年柳環一直混跡於臨安,也參加過科舉,考中一個明經科,但柳環不想去縣裏當文吏,還是想留在臨安,他認識了很多人脈,包括攀上了秦檜的內侄王薄。
柳環和沈該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讀書,關係極好,不同的是,沈該把柳環視爲摯友,柳環卻把沈該當做人脈,有利用價值。
柳環被推進了一輛馬車關押起來,士兵們押解着馬車疾速離去。
沈該看見了追出大門的管家,連忙上前問道:“忠叔,出了什麼事?”
管家跺腳道:“不知怎麼搞的,士兵說我家公子勾結女真人,是金國奸細,把他抓走了,我怎麼向老爺夫人交代啊!”
沈該大喫一驚,金國奸細,這個罪名大了。
他也不敢惹禍上身,連忙道:“忠叔趕快派人去通知柳環父母,想辦法救人要緊!”
“是!是!是!我現在就回吳興。”
管家顧不上沈該,跑回屋去了,沈該也不敢久呆,連忙轉身離去。
……
中午時分,張浚結束了和完顏昌的談判,他立刻趕到皇宮將初稿交給天子趙構。
趙構顧不上用午膳,連忙接過了談判初稿,他的眼睛裏露出一絲驚愕,他關心的是附加條件,完顏昌果然提出了附加條件。
只是這個附加條件着實出乎趙構的意料,原以爲會是多麼苛刻的條件,沒想到附加條件竟然是關於陳慶。
‘宋軍須將大散關以北的軍隊全部南撤,統制陳慶調離川陝。’
追加條件就這麼一句話,趙構不解道:“這個條件完全可以接受啊!爲什麼不當場簽署?”
張浚心中苦笑,完顏昌最初提出的條件是把陳慶交給金國,自己堅決不答應,來回拉鋸了近一個時辰,才達成這個妥協。
“陛下,微臣已經口頭和完顏昌達成一致,還需要陛下最後確定,另外,微臣建議最好能和陳慶談一談,畢竟甘泉堡的根基建立得不容易,最好陛下能安撫他一下。”
趙構也冷靜下來,他沉思片刻道:“陳慶調離川陝,把他放到福建如何?”
張浚搖搖頭,“陛下,陳慶善戰,金人拿他無可奈何,所以才用談判的方式把他調離川陝,但把他放在福建冷置可惜了,微臣建議讓他率軍去平定洞庭水佟!�
趙構負手走了幾步對張浚道:“就這麼決定了,你去和他談一談,如果有一些不過分的要求可以答應他,另外,朕決定升爲他都統制。”
“陛下聖明!”
雖然太后只同意升陳慶爲副都統,但他既然調離川陝,不再是朱勝非的眼中釘,那麼再稍微安撫一下,升爲都統制,太后應該也不會反對。
停一下,趙構又道:“張相公再告訴陳慶,他昨晚遇刺一案,朕會盡快給他一個交代。”
……
第二百七十三章 變故
陳慶還準備下午去拜訪張浚,沒想到他自己主動上門了,陳慶連忙出府門迎接。
張浚負手打量一下府宅笑道:“這座宅子不錯,地段好,又靠河,可以直接乘船去西湖,你應該打造一座私人碼頭了。”
“回稟相公,碼頭有,就是暫時沒有船。”
“船可以買啊!一艘很好的遊船也就幾百貫錢,你買不起嗎?”
陳慶一愣,“這麼便宜?不是傳聞有人花上萬貫打造遊船嗎?”
張浚微微一笑,“船本身只要幾百貫,但裏面掛兩幅閻立本的畫就要萬貫了。”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兩人走進大堂坐下,屍體在天亮之前就被軍方清理走了,陳慶又找人徹底洗刷一遍,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血腥氣息。
兩人坐下,餘蓮進來給她們上茶,陳慶現在學會藏私了,餘蓮餘櫻姐妹太引人矚目,恐怕趙構聽說也會把她們召進宮內,像張浚這樣的權貴最好不要看見。
餘蓮一個人進來獻茶就沒有引起張浚的注意,陳慶給她使個眼色,她立刻退了下去。
張浚喝了一口茶道:“其實是官家讓我來見你。”
“是不是和上午的談判有關?”陳慶淡淡笑問道。
張浚一怔,“你怎麼猜到?”
“我和完顏昌打了無數次交道,我太瞭解他,他不擇手段要把我除掉,甚至不惜用了刺殺手段,但連刺殺手段都失敗了,那麼他一定會在談判中把我加進去,就像去年提出拿我來換太后一樣,既然金兵在揚州大勝宋軍,那他一定會故技重施。”
“你說得一點沒錯,宋軍慘敗,完顏昌佔據了談判優勢,我們都以爲他會提出多麼苛刻的附加條件,沒想到他就只提出了一個條件。”
“把我交給金國?”
張浚淡淡一笑,“他是提出了這個附加條件,但我不可能答應,西軍將士也不可能答應。”
“最後呢?”
“最後達成了妥協,把你調離川陝。”
“那我的軍隊怎麼辦?”陳慶急問道。
“你的軍隊也放棄秦州南撤,大散關以北不能有宋軍存在。”
“這是最終決定了嗎?”
張浚點點頭,“天子已經批准了,下午就會簽署正式文本,然後天子讓我來安撫你一下,你如果有合理的要求可以提出來,只要不過分。”
“我只有一個要求!”
陳慶毫不猶豫道:“我的軍隊依舊由我來統領,別的要求就沒有了。”
“這個要求不過份,可以答應你,另外,天子準備正式封你爲都統制,要求你率軍參與平定洞庭湖水伲芎䦶V宣撫使李綱節制。”
陳慶默默點頭,李綱這個上司比噁心的朱勝非好多了,更重要是,他的根基沒有丟,根基既不是秦州,也不是甘泉堡,而是人,一批忠於他的將士,這纔是他的根基,就像岳家軍、種家軍、吳家軍一樣,這支陳家軍纔是他立於不敗之地的本錢。
張浚又微微笑道:“其實你離開川陝也是好事,朱勝非不會放過你,他雖然沒有罷免權,但他有調兵安置權,可別小瞧這個調兵安置權,他能輕而易舉地奪走你的軍隊,讓你賦閒,或者讓你去南疆練兵,他有太后在背後撐腰,有時候做得過份一點,官家也奈何不了他。”
“我知道,我會盡快趕回甘泉堡,率軍南下。”
“就是這個道理,你最好這兩天就走,我會在談判條約上把撤離時限向後推兩個月,足夠你從容撤軍了。”
張浚下午還要正式談判,他起身要走,陳慶連忙道:“另外我還有件私事要拜託張相公。”
“是昨晚刺殺之事吧!你放心,官家答應你,儘快給你一個交代,我估計會收拾柳環和王薄,會給你出一口惡氣。”
陳慶連忙搖頭,“不是這件事,是關於卑職的終身大事,我想請張相公給卑職做媒。”
張浚遲疑一下道:“你真的決定要迎娶呂頤浩的孫女?我勸你再慎重一點。”
陳慶一怔,“出了什麼事?”
張浚壓低聲音道:“絕密內部消息,官家已經決定罷免呂頤浩的相位,揚州兵敗他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出兵揚州是他極力促成的,天子是有點猶豫的,是他給天子做了擔保,還有他任命的兩名心腹被御史查出了大問題,他這次被罷相,以後想翻身就很難了,你最好考慮清楚。”
陳慶搖搖頭,“我想娶呂姑娘和呂頤浩一點關係都沒有,哪怕呂頤浩被削職爲民,也不會影響我的決定。”
張浚笑了起來,“好!我答應替你做這個媒,明後天我就去一趟呂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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