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107章

作者:高月

“你確定是秦州制置使,不是兵馬使?”

“確定,孩兒親眼看到吏部的任命文牒了,也看到了官印。”

“你可知道制置使是什麼意思?”

“孩兒正想請教父親。”

“制置使就是軍政統管,也就是說,秦州不會再任命知州了,他是你的頂頭上司,當然,前提是朝廷得承認你這個通判纔行,這可是麻煩事。”

王鈺嘆了口氣,“不管你有沒有替金人做事,你這個通判是金兵治下的官,不是朝廷任命,這是朝廷大忌,一般很難獲得朝廷承認。”

王淮搖搖頭,“朝廷若不承認,這個官我不做也就罷了。”

“話不能這麼說,你這個通判是維護我們家族利益的關鍵,如果你不是通判,金兵會放過我們王家?”

王淮沉默片刻道:“陳慶告訴我,我是不是朝廷任命,他並不在意,關鍵是我要能做事。”

“他說是事是指什麼?”

“他現在最頭疼是糧食的事情,今天我們談論的主要話題就是軍糧問題。”

王鈺眉頭一皺,“糧食問題可不好解決啊!”

“他願意出錢買,而且是用白銀,他手中似乎有不少白銀。”

“不用說,肯定是從平涼府金人手中搶來的,不過,手中有銀子,事情就好辦了。”

“父親,他似乎還希望我能助他解決堡寨的問題,雖然他沒有明說,但我能感覺到他的意思。”

“堡寨問題更不好解決,有銀子也不行。”

王鈺倒也放心了,對兒子道:“看樣子這個陳慶很務實,但你要學聰明一點,請他派人出任錄事參軍一職,這樣,平時的政務他就不會過問了,他的心思纔會完全放在軍事上。”

錄事參軍是六曹官的主官,政務權力僅次於通判,王鈺不愧是混跡官場多年的老江湖,他知道怎麼平衡兒子和陳慶之間的關係。

兒子掌握着政務大權,但陳慶是制置使,軍政統抓,在政務上把陳慶架空只會是取禍之道,而把第二號政務官職交給陳慶,既能保住自己的權力,又能讓陳慶對政務放心。

王淮明白父親的苦心,點點頭道:“孩兒明白了。”

停一下,王淮又道:“陳慶讓我替他邀請秦州士紳,父親覺得該怎麼安排?”

王鈺想了想道:“就安排在天水酒樓,我們王家請客,就當是替他接風洗塵!”

第一百七十九章 接風

次日一早,王淮帶着商人來見陳慶,商人姓姜,有一半的羌人血統,在成紀縣有一座不小的店鋪,他常年販賣日用品給羌人,和羌人非常熟悉,替新任制置使辦事,商人當然也十分心甘情願。

陳慶囑咐呼延雲幾句,讓他帶一百名弟兄前去買羊,打底五千只羊,如果羊的品質不錯,買一萬只回來也可以。

呼延雲隨即帶着士兵跟隨商人出發了。

王淮又道:“啓稟將軍,還有一件事需要和將軍商量。”

“王通判請說!”

“是這樣,秦州錄事參軍去年病故了,職位一直空缺,正好將軍上任了,就煩請將軍任命吧!”

“各州的錄事參軍一般都是朝廷吏部任命的吧!我若搶了吏部的生意,他們豈不恨我?”

話雖然這樣說,陳慶還是笑着回頭對張曉道:“這個職位就由先生出任吧!”

錄事參軍是六曹主官,權力很大,張曉當然心喜不已,連忙抱拳道:“卑職願替統制分憂!”

王淮見陳慶嘴上說吏部任命,可實際上卻沒把吏部當回事,他一顆心也放下了,連忙道:“明天中午,卑職在天水酒樓給將軍接風,到時成紀縣士紳大戶都會來,其實秦州的大戶基本上都在成紀縣。”

這是陳慶所期待的,陳慶呵呵一笑,“明天中午,我和鄭統領一起來。”

……

天水酒樓算得上是秦州最好的酒樓,也是王家的資產,位於縣城中心,很富麗堂皇,也是因爲金兵百夫長常來這裏喫喝,酒樓才得以保存下來。

不過讓陳慶驚奇的不是這座酒樓,而是那些大戶士紳們,成紀縣破敗不堪的一座縣城,居然藏龍臥虎,一下子鑽出來一百多名身穿寰劇⒎暑^大耳的士紳,他們平時住在哪裏?

鄭平卻反應比陳慶快,他低聲對陳慶道:“估計平時都是穿得破破爛爛,住得破破爛爛,裝唄!怕俚胗洝!�

“有道理!”陳慶笑着點點頭。

“陳將軍,我來給你介紹一下潘大官人。”

王淮拉來一個身材高大的胖子,長着一臉橫肉,三角眼,眼中帶着一絲傲慢。

王淮別人都沒有介紹,唯獨介紹此人,估計有點來頭。

陳慶笑着抱拳行一禮,“原來是潘大官人,久仰!久仰!”

這位潘大官人還真以爲別人久仰他,他呵呵一笑,“兩位就是小陳將軍和小鄭將軍吧!我聽老傅說起過你們,老傅是我親家,其實你們也認識,就是你們的傅都統。”

陳慶一怔,居然是傅選,鄭平眨眨眼問道:“潘大官人和傅都統是親家?”

“是啊!我女兒嫁給了他兒子,還是去年的事情,去年我在漢中,今年纔會秦州老家。”

陳慶也聽出端倪了,傅選可沒有兒子,這位潘大官人的女兒嫁的不會是傅墨山吧!

陳慶稍有涵養,沒有揭破他,他笑了笑,打個招呼先進酒樓了。

鄭平可沒有那麼好的脾氣,這個死老倬谷唤凶约盒∴崒④姡闶颤N東西?

他臉上肥肉抖了兩下,奸笑一聲道:“幸虧令愛嫁給了傅都統的兒子,沒有嫁給他侄子傅墨山,我給老潘你說,那個傅墨山名聲很臭,在軍隊裏喜歡找男人,特喜歡找那些又黑又壯的士兵,前不久和十幾個士兵在營帳裏亂搞,被吳都統巡邏抓個正着,當写驍嗔怂碾p腿,趕出軍營了,這件事轟動了大散關,你女兒邭獠诲e,沒嫁給他。”

說完,鄭平哈哈一笑走了,潘大官人臉都要氣綠了,王淮聽得很驚奇,這位潘大官人整天吹噓的女婿,不就叫傅墨山嗎?原來他女婿有龍陽之好。

……

酒樓和院子裏濟濟一堂,擺了十幾桌,全部坐滿了。

王淮說了開場白,歡迎秦州制置使陳統制到來。

陳慶也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就是說,軍隊要長久駐紮,保護大家的人身財產安全,維護秦州秩序,恢復各縣生產、生活。

陳慶暫時沒有提糧食的事情,腥送票瓝Q盞,開始喫喝起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場面氣氛十分熱烈,時機到了。

陳慶端起酒盞笑道:“感謝各位對軍隊的支持,我有幾句肺腑之言,要和各位交交心。”

腥硕挤畔驴曜樱ЧЬ淳醋茫炊犼悓④姷男难Y話。

“大家都知道的,西軍軍紀一向都不錯,像種家軍更是秋毫無犯,我的軍隊也要向種家軍學習,軍紀嚴明,不擾百姓,就算士兵們買東西也會公平合理,絕不會強買強賣……”

陳慶的話沒有說完,贏得一片熱烈的掌聲。

陳慶乾咳兩聲,下面纔是他的重點,“我這次率軍隊來秦州,因爲不是作戰,按照規定,糧食就得我自己解決了,可是官倉里居然一顆糧食沒有,被金兵剝削光了,所以今天請各位前來……”

酒桌上鴉雀無聲,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暗暗叫苦,果然是鴻門宴,這下糟糕了。

剛纔那位潘大官人苦着臉道:“將軍有所不知,大散關作戰,金兵強行給秦州攤派了一萬石糧食和兩萬貫錢,官衙哪裏拿得出來,都是我們把家底掏出來,湊齊了這筆錢糧,別看大家穿得光鮮,其實很多人家窮得連飯都喫不起了。”

“就是!就是!”大堂上一片嗡嗡的應和聲。

王淮氣得臉色通紅,這幫混蛋是什麼底子他會不知道?一提到錢糧就裝窮,他們在金兵面前怎麼不裝?

“大家安靜,陳將軍不會白要各位的糧食,給錢的!”

聽說給錢,大堂上又安靜下來。

陳慶笑着又繼續道:“我剛纔已經說了,軍隊軍紀森嚴,不會勒索大家,實際上,我是準備向各位購買糧食,用我們來之前的市場價格購買,而且我們準備支付白銀。”

陳慶話音剛說完,大堂上就像燒開了水一樣,沸騰起來,誰家都有糧食,都藏在地下,都知道藏不了多久,遲早會黴爛,把糧食拿出來賣掉,可真正需要糧食的人家都很窮,拿不出錢。

可讓大家白白捐掉,誰也捨不得,現在陳慶願意按照市場價收購,居然還用白銀收購,這些大戶當然求之不得。

潘大官人忍不住道:“我忽然想起來了,我莊園裏好像還有點存糧,不知怎麼交給軍隊!”

鄭平冷冷哼了一聲,“這個混蛋剛纔還說窮得喫不起飯,這會兒又有了糧食,臉都不要了。”

陳慶當然不會計較,反正他的銀子也是搶來的,他也不心疼,關鍵是軍隊支撐不了幾天了,他必須儘快拿到糧食。

陳慶站起身笑道:“我們的軍營大家應該也看到了,各位用大車把糧食叩杰姞I來,我們會當場結算給銀子,銀子和銅錢就按照一比五的價格算,然後各位若有蔬菜、雞鴨什麼的,我們也可以買,別的物資,如果我們需要,我們也會拿銀子買下來。”

……

當天下午,潘大官人第一個咚图Z食來賣了,他邅砣偈←湥鹾勇返募Z價早已經被大散關的戰爭催脹了,加上又是春天,糧價很貴,小麥市價已達每鬥三百文,也就是九百貫錢,摺合一百八十兩銀子,拿到沉甸甸的一百八十兩銀子,潘大官人喜笑顏開,他連忙又讓人挑來十幾斤蔬菜,假惺惺表示慰問。

王家隨即也送糧食來了,王鈺親自押送,送來一千石糧食,價值三千貫錢,摺合六百兩銀子。

但王家出手闊綽,捐給軍隊三百壇醃菜和一千隻雞鴨,另外王家知道陳慶需要什麼,一定需要存放糧食肉食的冰窖,王鈺隨即又捐給軍隊五口冰窖的巨大冰塊,這其實是順水人情,他們存放糧食的冰窖空了,那些冰也沒有什麼用,索性就捐給了軍隊。

短短兩天時間,陳慶就拿到了一萬兩千石糧食,後面還會有糧食源源不斷送來,足夠陳慶五千軍隊食用三個月了。

陳慶隨即拿出兩千石大米交給州衙,命令州衙熬粥賑濟饑民,他親眼看見很多縣民都在田野裏挖野菜、捉田鼠度日。

陳慶是秦州制置使,不光是軍隊統制,同時也是秦州百姓的父母官……

第一百八十章 堡寨

秦州西接鞏州,南連鳳州,東靠隴州,北聯德順州和平涼府,還有一個角伸出去和會州接壤,這裏面大部分州縣都被宋軍搶佔,唯獨德順州和會州被西夏侵佔,但目前大家都還沒有站穩腳跟,暫時保持着一種相安無事的狀態。

秦州內部一共有八個縣,成紀縣、清水縣、冶坊縣、隴城縣、秦安縣、雞川縣、甘谷縣以及最北面靠近會州的西寧縣。

在初步解決了迫在眉睫的糧食問題後,第三天上午,陳慶帶領五百騎兵來到了成紀縣城南面三十里外的赤谷鎮巡視。

赤谷鎮是一座大鎮,是前往鳳州的必經之地,自古交通便利、商業發達,陳慶來赤谷鎮巡視當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赤谷鎮東面便是秦州著名的周家堡,號稱秦州第一大堡。

西北的堡寨制度由來已久,主要是對付西夏軍隊入侵而修建,一旦西夏軍襲來,縣城關閉城門,鄉里百姓躲進各個堡寨。

加上西北各州弓箭社十分活躍,基本上形成了全民皆兵的勢態,只要是男子都能熟練使用弓箭,每個堡寨中少則數百弓手,多則上千弓手防禦,效果十分明顯,以至於秦州最高峯時出現大大小小三百多個堡寨,庇護了二十餘萬人口。

金兵殺來,堡寨同樣發揮了很好的效果,使整個秦州只有成紀縣遭到金兵入侵,金兵幾乎攻不下堡寨,當然也不願意耗費代價去攻打堡寨,總的說來,秦州百姓損失不大。

但任何事情都有利有弊,堡寨有利的一面大家都看得到,但堡寨的弊端也開始出現了,那就是獨立,不納稅,不服從官府管理,每個堡寨都有一個議事堂,由掌控堡寨鄉兵的幾個家族族長坐鎮,掌握着堡寨大權,實際上各個堡寨就形成了一個個的獨立王國。

以至於成紀縣的縣衙都荒廢了好幾年,也沒有什麼影響,這些堡寨就像黑洞一樣,不斷吸收人口,目前秦州八個縣官府控制的人口,還不到全州人口的三成,其他人口都躲進了堡寨,一座座堡寨就像一座小鎮,裏面什麼店鋪都有。

赤谷鎮現在變得非常凋敝,原來的千人大鎮,現在只剩下不到百人了,基本上都是老弱,上百家店鋪只剩下一家腳店還開業,還有幾座茶棚,給往來的行人補充乾糧茶水。

之所以凋敝,原因就是旁邊有一座周家堡,周家堡是秦州三大堡寨之一,另外兩座大堡寨是甘谷縣的安遠寨和秦安縣的定西寨。

周家堡原來就叫赤谷堡,只不過它現在被秦州大族周氏家族控制,改名爲周家堡,堡內有人口上萬人,大部分都是成紀縣的鄉民,青壯男子兩千人,個個能射弓箭,其中以五百周家子弟最爲著名,他們非常驍勇善戰,弓弩十分厲害。

金兵唯一的一次攻打堡寨就發生在這裏,建炎三年,一千金兵攻打周家堡,激戰兩天,最後金兵傷亡三百餘人,也沒有攻下週家堡,代價太大,當時的西路軍都統制完顏烏魯不得不放棄攻打堡寨的念頭。

陳慶成爲秦州制置使,他面臨最大的挑戰不是金兵和西夏軍隊,而是堡寨。

堡寨可以存在,但必須服從官府管理,必須納稅,堡寨的弓手必須服從自己調遣,必須按期來集訓,各堡寨的首領也要自己來任命,他陳慶纔是秦州之主。

周家堡陳慶久聞大名,岳飛的師父,東京八十萬禁軍弓班首席教頭周侗,就是周家堡出來的。

另外自己在豐樂樓賭箭的神祕莊家,傳說也是周家堡出來的,周家堡一直就是以弓箭而聞名天下。

當然,今天陳慶只是過來巡視,看一看周家堡是什麼樣子。

嚮導指着遠處一座大山道:“那就是周家堡,分爲前堡和後堡,住了一千七百多戶人家,上萬人口。”

一座大山居然住了上萬人口,陳慶有點不敢相信,等他上前細看,他大概明白了。

實際上不是一座大山,由七八座大山組成,山勢陡峭,只有一條入口,當然,其他大山也可以攀上去,但戰馬上不去,對西夏軍和金兵就沒有意義了。

正面一座大山上沒有樹木,上面開鑿滿了密密麻麻的窯洞,用石頭修砌了三座堡牆,形成三道險峻的防禦牆,每條堡牆相距五六十步,第一道堡牆若被攻破,軍隊會迅速退到第二道堡牆背後,即使三道堡牆都被攻破,士兵們也能撤到後面大山上去。

攻下這座堡寨確實代價太大,難怪金兵不願意進攻。

“上面的人靠什麼生活?”陳慶問道。

嚮導指着山下一望無際的麥田道:“這些麥田都是他們的,建炎四年麥收時,金兵過來燒麥子,結果被伏擊,幹掉了一百多人,後來金兵再也不來了。”

陳慶對陪同他前來的楊再興和劉璀笑問道:“你們覺得堡寨一直存在的原因是什麼?”

楊再興沒有想明白,劉璀卻冷笑一聲道:“我父親給我說過,是因爲富平之戰、和尚原之戰和大散關之戰吸引了金兵主力,完顏兀朮無暇顧及這邊,每州駐紮的幾百名金兵兵力太少,奈何不了他們。”

陳慶點點頭,“你父親說得很對,幾場大戰把金兵的主力牽制住了,導致金兵雖然佔領了熙河路,卻沒有精力和時間消化它。

這也是金兵放棄熙河路和陝西路的主要原因,讓齊國和西夏來消化陝西路和熙河路,等齊國和西夏人把這些堡寨都拔乾淨了,金兵再殺回來。”

說到這,陳慶馬鞭一振,“去山腳下看看去!”

陳慶率領五百騎兵沿着一條鄉間小道向山腳下奔去,山腳下是一條小河,河水兩岸全是麥田,有不少農民在耕作,遠遠發現他們到來,這些農民立刻吹響了號角。

‘嗚——’

緊接着山上號角聲不斷,鼓聲如雷。

所有農民都跑遠了,這讓陳慶暗暗有些惱火,明明自己的軍隊打着大宋旗幟,這些農民居然不認。

不多時,陳慶率領軍隊奔過小橋,來到了山腳下,仰頭向山上望去,他們看到了第一道防禦牆,第一道防禦牆修建在半山腰上,距離地面約三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