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108章

作者:高月

有一條可以行走大車的盤山道向山上盤旋而去。

這時,陳慶看到了黑壓壓的士兵站在第一道防禦牆背後,足有一千多人,每個人頭戴笠子,身穿皮甲,手中張弓搭箭,嚴陣以待。

“揮動大宋軍旗!”

一名士兵向山上揮動大宋的團龍軍旗,但山上沒有任何反應。

就在這時,山上忽然射出上百支箭,向山下宋軍射來。

“是神臂弩!”

陳慶認出了箭矢,他立刻喝令道:“立刻撤退!”

宋軍騎兵迅速後撤,他們的位置在神臂弩的射程範圍內。

不過箭矢並沒有落在他的頭上,上面縮短了距離,一百多支弩箭落在他們前面。

陳慶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當然明白對方的意思,對方已經知道自己是宋軍,卻在警告他們,不要干涉周家堡。

陳慶什麼時候這麼窩囊被動過,他回頭問道:“我們帶神臂弩沒有?”

“有!”

幾名手執神臂弩的士騎兵奔上前。

陳慶接過一架神臂弩,雙臂拉開上弦,放上一支弩箭,後退幾步。

士兵們紛紛後退,陳慶舉弩瞄準了防禦牆上的旗杆,上面飄揚着一面大旗,上寫‘周’字。

“這座堡寨你看到了什麼?”陳慶問身後的楊再興。

“傲慢!”楊再興平靜地回到道。

“對!傲慢。”

懸刀扣動,‘咔!’一聲,一支弩箭強勁射出,三百步射不穿敵軍的盔甲,但能射斷繩索,旗杆上的大旗忽然脫落,被風一吹,向遠處飄去。

防禦牆上頓時響起堡丁們的一片驚呼聲,即使是箭術強大的周家堡,這種超然絕倫的箭法他們也從未見過。

宋軍騎兵也爆發出一片熱烈的鼓掌聲和喝彩聲。

陳慶放下神臂弩,冷冷令道:“回城!”

第一百八十一章 周家

山頂第三道防禦牆前站着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他後背有些佝僂,雙手扶着石牆,望着大旗飄落,目光裏充滿了焦慮。

他擔憂的不是宋將箭法高超,而是這一箭裏飽含的強烈警告意味。

自己兩個兄弟在狂妄自大的路上越走越遠,這將給家族帶來滅頂之災。

“侗公,外面風大,該回屋了!”身後兩名壯漢冷冷提醒到。

聽起來好像是關心,但實際上語氣異常冰冷。

白髮老者望着飄遠的旗幟嘆口氣,轉身步履蹣跚地向屋裏走去。

白髮老者正是周侗,他已年近七旬,從二十餘歲便離開故鄉,四處闖蕩漂泊,雖然闖下了‘銅弓鐵箭’的名頭,號稱天下第一箭,連禁軍也敬慕他的名聲,聘請他爲箭術班首席教頭。

但他也抵不住歲月的侵襲,靖康之亂後,周侗回到了闊別四十年的家鄉,他是嫡房長子,但因爲他離開家族太久,家族實際上被他的兩個兄弟把持着。

周侗也無爭權之念,他無兒無女,便一個人住在後院種地養老,但兩年前一次暈厥後,他的身體完全垮了,昔日可開千斤的雙臂連一隻凳子都拿不動,雙腿更像灌了鉛一樣,只能蹣跚而行。

去年秋天,周侗親眼目睹侄子周青霸佔一名有夫之婦,他更看不慣四弟周信土皇帝一般的做派,對周家堡的百姓肆意欺凌,便在族會上嚴厲斥責,惹惱了周信,便將周侗軟禁在山頂上方的一座小院內。

小院有兩間窯洞,兩邊都有高牆,平時只有一個啞巴老者照顧他的起居,周信又派一名心腹時刻監視周侗的一舉一動。

周侗回到陰暗的房間,見監視他的壯漢也跟了進來,頓時臉一沉,“誰讓你進屋了,出去!”

壯漢站在門口沒有理睬他,周侗暴怒,重重一拍桌子,“聽見沒有,我讓你滾出去!”

“兄長何必動怒,這對身體可不好!”外面傳來一個陰冷的聲音。

緊接着門口出現一個瘦小的身影,這是四弟周信來了。

周侗一共兄弟五個,老二和老三都已經病逝,老四和老五是小妾所生,年紀相差較大,周侗快七十歲了,但老四周信只有五十餘出頭,老五週健更是五十歲還不到。

周信目前是周家堡的實際掌權者,他身材瘦小,還不會武藝,但他陰毒狠辣,又會收買人心,周家堡上下無人不怕他,但偏偏很多人又擁戴他。

周信走進窯洞,鼻子嗅了嗅,房間裏一股黴爛的氣息讓他有些不適,他索性讓手下搬張椅子在門口坐下。

“今天宋軍跑來挑釁,想必兄長也知道了吧!”

“我只看見周家大旗被風吹走了!”周侗冷冷道。

“這個只是意外,它說明不了什麼問題,這名宋將叫做陳慶,此人我聽說過,在箭筈關和金兵對陣,倒是一個厲害傢伙,但也同樣說明不了問題,他撼不動周家堡。”

“既然如此,你來找我做什麼?”

“我暫時還不想和朝廷作對,所以特來懇請兄長出山,去成紀縣住一段時間,同時告訴陳慶,只要他不再來干涉周家堡,我願意做一些妥協。”

周侗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他還真以爲這個周信天不怕地不怕,看來他還是害怕朝廷軍隊嘛!

“你想做什麼妥協?”

周信乾笑一聲道:“我聽說陳慶軍隊糧食短缺,我願意拿出一千石糧食給他們作爲軍糧。”

“然後呢?”

“然後我可以答應,每年收成後,我上繳半成作爲田稅,這也符合朝廷二十稅一的規定。”

“還有嗎?”

“還有就是犧牲一下兄長,懇請兄長以家族爲重,搬去成紀縣居住,兄長的所有開支由周家堡承擔!”

周侗頓時明白了,這個周信是想讓自己前往成紀縣爲人質。

周侗想了想,緩緩道:“我可以去成紀縣替你當人質,但我要提醒你,你這些條件找獠蛔悖騽硬涣岁悜c。”

周信淡淡一笑,“我知道打動不了他,但可以慢慢談嘛!讓他先去攻打冷樊寨和皁角堡,不是挺好嗎?”

周侗望着兄弟狡猾的目光,他忽然明白兄弟的企圖了,故意示弱迷惑陳慶,讓陳慶先去攻打同樣守衛嚴密的冷樊寨和皁角堡,周家堡旁觀宋軍的實力,然後再決定他們下一步的行動。

“把我放了,你不後悔?”周侗嘲諷地笑道。

“其實兄長很礙我的事情,老五不止一次勸我,拿一杯毒酒送你上路,就說你年事已高病亡,以你現在的身體,沒有人會懷疑,但我總覺得大哥還能再爲家族做點什麼?所以我一直不答應,這次去成紀縣養老也罷,當人質也罷,我只海希望大哥以家族利益爲重,不要因爲我們兄弟之間的恩怨毀了家族,否則我們都無顏去見九泉下的父親和周家的列祖列宗。”

一個家族大帽子蓋下來,讓周侗一時無話可說。

“你想讓我怎麼做?”

周信心中暗喜,連忙道:“可以答應的地方就佯裝答應,一句話,儘量向後拖,讓周家堡淡出陳慶的視野。”

這就是周信的狡猾之處,秦州有幾百個堡寨,讓陳慶先去解決其他堡寨,拖上半年一年,等宋金、宋齊、宋夏之間戰爭爆發,陳慶就顧及不到周家堡了。

反正陳慶也不瞭解周家堡的情況,還以爲周侗在周家堡很重要,有了這個人質,自己再答應一些不碰到周家堡實質的條件,像稅收什麼的,陳慶應該就會放過周家堡。

關鍵是兄長不要亂說,所以今天周信纔來勸說兄長。

周侗看了兄弟半晌,他忽然醒悟了,真正毀掉家族的不是自己,而是這個兄弟的胡作非爲,是他不該有的土皇帝權力野心毀了家族。

周侗冷冷道:“家族不是我毀掉的,我無愧父親,也無愧周家的列祖列宗,我只做我該做的事情,你的那些小伎倆、小把戲與我無關,休想讓我配合你!”

周信大怒,惡狠狠地盯着周侗道:“既然如此,你就給我閉嘴,不要亂說話,若你的胡言亂語讓周家陷入滅頂之災,你就是家族的罪人!”

“我倒要看一看,最後誰是家族的罪人?”

周信心中十分惱火,重重哼一聲,轉身怒氣匆匆走了。

……

周信回到後山大寨,兄弟周健連忙迎了上來,“那個老東西答應了嗎?”

周健和周信是一母同胞,但和周信恰恰相反,他長得極爲強壯,武藝高強,箭術尤其厲害,只得頭腦很簡單,基本上就是周信的打手,周信令他負責統領周家精銳弓手。

周信陰沉着臉道:“他只是對我不滿,我拿家族來壓他,他就不得不答應。”

“只可惜便宜了這個老東西!”

周信見旁邊有族人,便假惺惺道:“話不能這麼說,他畢竟是嫡房長子,在天下又有名氣,讓他代表周家去當人質,也算是他爲家族盡點力吧!”

“兄長高見!”

周信哼了一聲,隨即吩咐道:“讓賈管事來見我!”

第一百八十二章 生產

陳慶回到縣城,正好遇到浩浩蕩蕩的羊羣進城,數百騎兵左右護衛驅趕羊羣向軍營走去。

陳慶見這些羊只肥胖壯大,心中頗爲歡喜,連忙令道:“押羊主將是誰,讓他來見我!”

士兵催馬飛奔而去,片刻,一名後勤軍都頭被領了上來,抱拳行禮,“卑職參見統制!”

“你們呼延指揮使呢?”

“回稟統制,他還在羌人那邊繼續商談長期供應,過幾天才能回來!”

“價格還可以談?”

都頭點點頭道:“這是第一批羊,有三千隻,羌人分文不要送給我們。”

陳慶一怔,“爲什麼不要錢?”

“卑職聽呼延指揮使說,去年我們在西谷襲擊女真大營,大量戰馬和羊羣逃走,金兵只收回極少一份,絕大部分都被幾個羌人部落得到了,他們酋長說,這是佔了我們的便宜,所以願意送給我們一萬隻羊,以後都會便宜賣給我們。”

這個消息着實出乎陳慶的意料,當初火燒大營後的情況他沒有追究,沒想到最後便宜了羌人。

不過這些羌人還懂得知恩回報,這倒也難得,陳慶欣然道:“把羊羣趕回軍營,今晚好好犒勞三軍!”

……

回到軍營,陳慶剛回帳坐下,鄭平跑來憤怒道:“今天上午又來一批賣糧的大戶,收了三千石糧食,我和幾個糧商細談才知道,糧價是今年三月才上漲,三月以前一直是每鬥兩百文左右,這幫黑心的大戶,居然給我們漲價了一百文!”

陳慶眉頭皺了起來,問道:“那今天的三千石糧食,你是按照什麼價格收的?”

“當然是按照兩百文一斗,憑什麼給他們三百文?”

“胡鬧!”

陳慶怒道:“你以爲我不知道以前的糧價?三百文一斗就是讓利給他們,以後他們纔會把糧食賣給我們,你趕緊派人去把差額補給他們,這種事情傳出去,我們還要不要名聲了?”

鄭平嘴脣哆嗦一下,轉身要走,陳慶又叫住他,“這件事我應該先給你們說一說,是我忘記了,我們不是商人,所得錢財也是從金兵那裏搶來的,價格定高一點對我們也不算損失,但卻拉攏了大戶豪門。

秦州兩大勢力,一個是大門豪門勢力,一個是堡寨勢力,我們既然要打擊堡寨勢力,就必須拉攏另一派,否則這兩派聯手,我們以後在秦州就難以立足了。”

鄭平默默點頭,他又問道:“統領覺得,大戶豪門和堡寨之間有關係?”

“他們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你不想一想,這些大戶的糧食藏在哪裏纔不會被金人搜刮走?他們說藏在莊園內,我壓根就不相信,金人只要稍稍收買幾個莊丁,他們藏得再隱蔽也沒有用,我心裏有數,這些糧食一定是藏在周圍的堡寨內。”

“卑職明白了,立刻派人去把差價補給他們。”

鄭平快步走了。

喫罷午飯,親衛顏駿在帳外稟報,“統制,司戶杜敏帶着一個老者來訪,好像是他岳父!”

“請他們到這裏來!”

陳慶聽杜敏說過,他岳父是從前州學教授,在秦州和隴州從教三十年,門下桃李無數,在秦州乃至熙河路都頗有名望。

不多時,顏駿領着杜敏和一名老者走進大帳,老者看年紀六十歲左右,身材不高,容貌清瘦,身穿襦衫,頭戴求學冠,一看就是飽學之士。

“老夫喬琳,久聞將軍抗金之名,特來拜訪!”

“老先生的博學之名我一來秦州就聽說了,早想會一會,實在太忙,請進!”

陳慶很客氣地將喬琳請了進來,兩人分賓客落座,喬琳讚許道:“將軍一來成紀縣就開始賑粥,哎!這下救了多少百姓的性命啊!我就給杜敏說,這才叫做制置使,心中不光想着士兵,還想着窮苦百姓。”

“老先生過獎了!”

陳慶可不是想聽這些奉承話,他笑而不語,等喬琳說下去。

喬琳還想再誇幾句,旁邊杜敏卻看出陳慶不想再聽這種虛言,便輕輕咳嗽一聲道:“陳將軍,我岳父今天來,其實是有兩個建議。”

陳慶笑道:“請老先生直言,陳慶洗耳恭聽!”

喬琳無奈,只得收起奉承之話,把心思轉到正事上,“將軍賑濟百姓一時,卻不能賑濟一年,爲何不同時授人以漁?”

“老先生是指種田?”

喬琳點點頭,“城外荒田很多,甚至還有大片官田沒有人耕種,把城內居民全部動員起來,去城外開荒種地,至少保證夏秋時有果腹之物!”

“現在已經三月初,種田是不是有點晚了?”

“老夫說的不是種麥子,而是種粟、種豆,尤其種粟,現在正是時候,將軍收了大量糧食,一定有不少粟米,正好取出一部分做種子,另外老人可以在房前屋後種瓜,這也是糧食啊!關鍵是將軍要鼓勵,要派軍隊幫助大家,然後軍隊也種糧屯田,養豬養雞,以解後顧之憂,將軍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