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於是,朱熹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再一次被提升。
有人甚至歌頌朱熹已經超越了歷代大儒,距離亞聖孟子不遠了。
但不知爲何,朱熹卻不見了蹤影。
還有人說朱熹已經敗了,他的道全面瓦解,是徹徹底底的僞學,他本人已經逃離汴京。
爲此,學術界的互罵又開始了。
時間轉眼到了靖康二十一年的秋天,汴京城街邊的梧桐樹葉變得金燦燦的,風一吹,便漫天飛舞起來。
此時距離那場影響深遠的辯論,已經過去整整一年。
這一年的時間,汴京發生了許多事。
首先是《自然法》這本書的出版,據說是五皇子趙淳寫的。
它的開篇引用了荀子《天論》的一句話:天行有常,不爲堯存,不爲桀亡。
隨後,它就點明瞭主題:人間有法,如東昇西落,似春去秋來,不爲人易,不爲君去。
自然法,三個字,顧名思義:法就像自然規律一樣,它不會因爲人的主觀看法而改變。
這本書極其晦澀難懂。
一般人拿到看之後,會覺得很奇怪,法是人制定的,怎麼可能像太陽東昇西落一樣不可變呢?
但它卻像一團溫和的火焰,在汴京的學術界傳開。
有人不眠不休地看完了這本書後,仰天長嘯:曠古奇才!
有人看了第一頁就睡不着了。
還有的人一邊看,一邊拿筆寫,幾乎對書裏的每一句都噴上幾句。
有意思的是,兩個月之後,這本書就被放到了議法院裏,作爲議法院必讀的書籍之一。
從學術影響上來說,趙淳小小年紀,就已經超出幾乎絕大多數同齡人。
前有傳聞朱熹是神童,現在汴京學術界卻都在傳五皇子趙淳天縱之資。
當然,儒生們是不願意相信的。
他們拿着那本《自然法》大罵這些都是狗屁不通的妄言,法律都是人定的,怎麼可能是客觀存在的事實呢!
這種如此簡單的錯誤,居然被那些新學派奉爲圭臬,這不是腦殘行爲是什麼?
但無論怎麼爭論,《自然法》卻在以更快的速度出版。
它對人的影響,不像儒家那樣是經驗層面的,而是思考方式的一種重新塑造,對世界的重新理解。
就像虞允文看完這本書之後,給出的評價:它是繼《辨證論》之後,又一部分可以開創新時代的鉅著。
事實也是如此,靖康二十一年的許多學生讀完之後,感覺視野一下子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不知爲何,許多學文的學生,突然湧向了理科。
例如數學、物理、自然。
年末的時候,東京大學一個叫楊萬里的學生,發表了《幾何論》。
楊萬里十五歲就進入了東京大學讀儒學,十八歲轉到軍事學院。
今年二十一歲,以他的履歷,應該早就可以離開學校,被分配到一個很好的地方任職初級軍官,然後節節高升。
但這一年,他轉到了數學學院。
據說自從秋天看完《自然法》後,他立刻申請了轉院,到了數學學院後,他幾乎與世隔絕,將自己一個人縮在屋子裏,沒有人知道他在做什麼。
數個月之後,這篇《幾何論》就發表了。
一經發表,京師震驚。
楊萬里自己是這樣說的:它是宇宙的語言,是道在人間聲音。
當這本書傳到工學院的時候,整個工學院都瘋了。
工學院的學生,在寒冬中狂奔,有人瘋狂地大喊:新的時代開始了!
還有人仰天長嘯:我能再現明堂的輝煌!
更有甚者是這樣說的:《幾何論》重新賦予了工學生命,城市、街道、房屋、園林,一切我們可以建造的,都會變得不一樣。
時間轉眼來到靖康二十二年,年初的時候,陳規的《實驗論》發表了。
《實驗論》闡述了一個核心觀點:通過實驗的記錄,推導因果關聯,得出道的具象規律!
人們還在《幾何論》的山洪海嘯中,突然橫空出世的《實驗論》,再一次將人們帶入了另一個新的領域。
緊接着,陳規發表了第二本書《歸納法》。
這本書是對《實驗論》的補充,《實驗論》裏列舉了大量實際案例,向人們表述了實驗的過程。
而《歸納法》則更多以思維的方式,闡述了實驗的原理。
又是一年的冬去春來,趙寧躺在後苑的竹椅上打盹。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老了,汴京發生了叛亂,是汴京的普通百姓和商人一起,拿着武器,在皇宮門口,與禁衛軍發生了激烈的戰鬥。
地面堆積滿了屍體,鮮血染紅了水泥地。
但人羣卻已久不畏生死地往前衝。
最後禁衛軍的防禦被衝破,人羣衝進了皇宮內,要求他退位。
其中有一個人說道:天下不再需要皇帝了。
另一個人說道:大道永恆,不隨任何一個人改變,天子和我們普通人已經沒有區別!
年老的他,就坐在龍椅上發呆,呆呆地看着午後的陽光,彷彿在回憶靖康元年年底的那場大雪。
“爹爹。”四皇子趙瑜將趙寧從夢中喚醒。
第1528章 艱難的抉擇
趙寧從夢中醒來,迷迷糊糊看見趙瑜站在旁邊。
“何事?”
趙瑜說道:“西域送來捷報了。”
“西域?”趙寧微微一怔,隨即想起自己派陸游和岳雲去安西都護府去了。
趙瑜是安西都護府大都護,遙領安西,按照程序,捷報第一時間自然送到他手裏。
趙寧接過捷報,緩了緩,開始閱讀。
岳雲和遼軍在這兩年多,打了數次。
前期宋軍是不佔優勢的,甚至好幾次戰敗。
隨着宋軍後勤的填補,以及岳雲部對西域的適應,局面開始反轉。
從去年開始,遼軍節節敗退。
宋軍在虎思斡耳朵城附近一連取得了七次勝利,五次小勝,兩次大勝。
尤其是今年三月的戰爭,一舉殲滅了西遼三萬精銳,可以說是重創西遼。
當然,宋軍也已經很疲憊。
五月,遼國提出停戰,蕭塔不煙退位,年幼的耶律夷列繼位。
六月,蕭塔不煙提出向大宋稱臣。
看完之後,趙寧將捷報放在一邊,他心中波瀾不驚。
滅掉西夏和金國之後,他對對外戰爭已經沒有太大興趣。
西遼滅和不滅,他並不看重。
無論朝堂上那些好戰分子怎麼嚷嚷,或者保守派們一天噴多少斤口水,他都不會參與進去。
作爲一個穿越者,一個接受過大量唯物主義教育、高等教育的21世紀的人,他非常清楚,以目前的生產力,無限對外擴張,速度越快,內部崩的也越快。
並不是武力越強,就越能放肆地對外開戰的。
大唐是前車之鑑。
但這並不代表他是保守派,並不代表他不想對外施以王化。
作爲國家最高的元首,他更要遵守客觀規律。
以目前大宋的體制、意識形態、經濟結構來說,無論是大海還是陸地,都已經到了極限。
如果還想更遠,就必須制定出相對完善的律法,多元化穩健的權力結構。
至少一味地集權,是沒辦法快速擴張。
但若權力分散,就可能導致前唐安史之亂的局面。
能解決這個問題的,只有生產力和更加牢固的意識形態。
恰恰生產力的提升和牢固的意識形態,都沒辦法一步完成。
尤其是生產力,它需要系統性的科學理論做支撐,而不是短暫的科技。
但科學和商業的發展,又需要健全的律法作爲保障。
所以,現在的趙寧,幾乎將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科學理論體系的搭建和律法體系的搭建。
他覺得,這兩樣做好了,華夏的未來,纔不會進入儒家的死衚衕裏。
有朝一日,科學積累足夠,律法對各方勢力的制衡也達到了一定的程度,在商業利潤的驅動下,根本不需要刻意地去擴張。
向全世界每一個能賺錢的地方施以王化,將成爲無數人的目標。
“契丹人既然已經稱臣,那就派人去駐守吧,從軍事學院挑選一批優秀的學生過去。”趙寧站起來,咳嗽了兩聲,拿起茶杯喝起來。
晚春後苑,已是綠樹成蔭,花香遍地。
趙瑜說道:“是,孩兒會去安排的,軍事學院有不少學生都很期待前往西域。”
趙寧問道:“還有呢?”
“從汴京再調一些官員前往,關於治理的問題。”
“嗯,很好,這件事你去向虞允文請教,要向他申報,他是宰相,行政事務都是他做主。”
“是,孩兒會向他請教的。”趙瑜說道。
“還有事嗎?”
“岳雲和陸游的軍功……”
“呈報軍政院,按照軍制來賞即可,你記住,治理一個大國,制度永遠比人更可靠,首先要想着用制度,若是制度已經不合時宜,則要召集相關的關鍵人物商議,達成意見統一。”
“孩兒知道了。”趙瑜說道。
這一年的趙瑜,已經更加成熟,他不再是那個盲目崇拜趙諶的小屁孩。
這幾年,他在吏部、戶部都有待過,見到了許多人事獎懲的事情,瞭解到了地方官員的治理詳情,也翻閱過各處的賬目,更加系統化地瞭解了國家財政情況。
對事情的考慮,也比過去更加全面且深入。
“爹爹,孩兒心中還有一個疑問。”
“什麼疑問呢?”
“淳哥兒的《自然法》我看了,陳元則的《歸納法》我也看了,楊廷秀的《幾何論》我也看了。”
“這是好事。”
趙瑜說道:“這些陸陸續續在民間普及,難道不會讓民間力量快速壯大,對朝廷形成威脅嗎?”
趙寧站在那裏,久久沉默。
這其實是一個比較難以抉擇的問題。
到底是弱民,以古代儒法結合治國,還是放開,發展科學,普及客觀規律,他曾經是有思考過的。
弱民之術,可保趙宋江山再行三百年。
但是不出百年,就會有利益集團膨脹,進入兼併期。
並且是在中土搞內卷式的兼併。
如果是開啓民智,普及科學,利益集團也會出現,但生產力大大提升,華夏會向外卷。
上一篇:大秦:夺笋呐,祖龙偷听我心声!
下一篇: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