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韓企先的職位已經是僕射,是金國宰相級別的人物,蕭布是猛安,是柺子馬前鋒,也不是小人物,但即便如此,帶過來問話,也不必韓企先親自過去。
韓企先心領神會,他應了一聲,便暫時離開了主帥的位置。
很快他見到了蕭布。
“韓相公!”
韓企先看了蕭布一眼,低聲說道:“將軍現在應該在戰場上!”
“末將有要緊事稟報魏王!”
“你可知你現在是臨陣怯戰的行爲!”
“絕不是,韓相公請看此物!”
蕭布取出那碎鐵塊,便開始訴說之前在戰場上的經歷,說到關鍵時候,韓企先一聽全身寒毛都倒豎起來了,他立刻讓蕭布先打住。
並拉住他,示意他小聲再小聲。
等聽完蕭布所言,韓企先卻盯着他,很嚴肅地說道:“將軍現在還是回戰場吧。”
“爲何?”蕭布急忙道,“這個消息非常重要,我要面見魏王。”
“我會轉告魏王的。”
蕭布卻不放心,他突然大聲道:“韓相公,讓我見魏王,我有要緊事……”
“你小點聲!”
“我有要緊事!”蕭布卻更大聲。
韓企先嘆了口氣說道:“既然如此,你跟我來。”
蕭布到了兀朮那裏,韓企先先稟報了蕭布所說,並將碎鐵塊交給兀朮。
兀朮傳蕭布過來,問道:“死了多少人?”
“可能有兩百多騎兵。”蕭布如實回答道。
“這炮彈最遠能射多遠?”
“這炮彈在戰馬大腿上,並不深,只是傷了外面下的血肉,足見已經到極限了,最遠有效射程大概在一里出頭。”
“你確定?”
“末將以全家人的性命做擔保!”蕭布擲地有聲地說道。
金兀朮用手指揉了揉那碎鐵塊,感受着它鋒利的棱角,彷彿感受到了趙官家那雙如刀似劍的眼神。
他是萬萬沒想到,宋人能把火炮的威力提升到這一步。
但他突然開口說道:“蕭布臨陣怯戰而逃,被監軍抓住,來人,拖下去砍了!”
第1454章 踢到鐵板了?(第二更)
蕭布愣了一下,以爲自己聽錯了。
自己送來如此重要的情報,爲何魏王還要殺自己?
但很快蕭布突然想通了。
自己本來是前鋒,突然回來,已經引起不少人的疑惑,又帶回來如此駭人聽聞的情報。
若是這情報傳開,必然引起軍心不穩。
比起軍心不穩,自己一個小小的猛安,算得了什麼?
蕭布頓時後悔不已,又想起之前韓企先讓他趕緊回戰場,原來韓企先是在救自己。
“殿下,看在末將多次爲大金立功的份上,饒了末將這一次!”
“軍令如山,豈能兒戲!”兀朮翻臉不認人,他轉過頭去。
韓企先有些同情地看着蕭布,他是在戰場上被宋軍的新武器衝昏了頭,或者說宋軍新武器對他的認知衝擊實在太大,他才急着回來要親自稟報這件事。
但一軍統帥,要面臨的問題,往往比蕭布面臨得複雜得多得多。
就像那些拿三千一個月的人,不知道拿三萬一個月的人在想什麼,拿三萬一個月的人,同樣也不知道一個月能賺三十萬的人在想什麼。
士兵無法理解將軍的想法,將軍同樣沒辦法看到元帥看到的問題。
蕭布被押送到軍前,一刀砍了,傳首三軍。
蕭布送回來的情報,到韓企先和兀朮這裏,戛然而止。
金軍只是認爲蕭布是臨陣怯戰。
韓企先低聲提醒道:“殿下,人死了,但問題還在。”
“本王知道。”
“右翼的騎兵,如何安排,纔是現在我們要處理的。”
“你認爲宋人的火藥還能支撐火炮多久呢?”兀朮看着韓企先,他好像在問韓企先,卻也好像在問自己。
韓企先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按理說,宋人的火藥應該消耗極大。
但有一個很細節的問題,讓韓企先想不通。
根據蕭布所言,他的騎兵在距離宋軍一里之外,宋軍火炮就開始密集地發射。
如果宋軍的火藥很喫緊,宋軍的操作會如此隨意?
而且根據火炮射程、準度來推算,宋軍在右翼短時間內,是大量的交錯開炮,火炮數量極其充裕。
根本沒有任何後勁不足的跡象。
但事無絕對,也許正是因爲火藥劑量不足,才故意如此,達到威懾敵人的地步。
“火藥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兀朮再次強調,這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幾乎是常識問題。
這個問題就像你問21世紀的人,如何能爆破地球,對方卻回答了一句:這還不簡單嗎?300億顆核彈就能爆破地球!
也不知道他是在說爆破地球簡單,還是造300億顆核彈簡單。
也有可能是張嘴比較簡單吧?
顧名思義,武器的威力在提升的同時,如果不能提升武器的數量,是無法真正逆轉大局的。
韓企先心中卻有不好的預感,他預感到左翼要出事。
果然,很快左翼的情報送了回來。
左翼騎兵遭遇宋軍火炮打擊,死傷超過三百,被迫撤退數里之外,進入偵查狀態。
但韓企先沒有立刻勸兀朮,這個時候不是勸不勸得動兀朮的問題,而是一切都像迷霧一樣,無從開口。
像韓企先這種人行事是極其縝密的。
“傳令兩翼!繼續衝鋒!”兀朮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沒有把話說死,沒說敢撤退者殺無赦,這說明他已經留了很大的餘地。
軍令很快傳到兩翼騎兵那裏。
兩翼騎兵起初的總兵力加起來足足有一萬六千多,數量是極其充裕的。
就算宋人有火炮,兀朮不信宋人的火藥能再持久下去。
軍令如山,兩翼的衝鋒再一次展開。
只不過這一次蕭布回不去右翼了。
蕭布的故事告訴我們,在執行上司命令的時候,政治穩定,永遠比急於揭開真相要更重要。
因爲政治一旦不穩定,不需要真相來衝擊,自己內部立刻就崩了。
一件事的表達方式有一千種,絕不能用最壞的那種方式表達,輕則丟了工作,重則丟了命。
“陛下,金軍兩翼退走後,又開始向我軍推進。”
望着遠方那模糊的輪廓,趙寧卻是淡然地笑道:“人們總是要付出一定的代價,才能接受新鮮事物。”
腥瞬挥傻没叵肫鹎耙欢螘r間,趙官家讓城中廂軍去東西南城門外挖壕溝,設拒馬、扔鐵蒺藜。
那時候不太懂,既然要設防,爲何只在東西南城門外設防,把北城門露出來?
現在懂了。
北城門是故意給金人的。
如果金軍的斥候在北城門也偵查出大量防禦工事,加上岳飛正在南下給金兀朮後方的壓力,這會迫使金兀朮改變決戰地點,甚至讓他跑到滄州也說不定。
這種給金兀朮希望,讓他過來,又踢到鐵板,無法攻克的計策,纔是真正將金兀朮拉入了宋軍的合圍圈裏,讓他最後的戰術操作空間都徹底沒了。
也許還有一點點,在岳飛到之前,攻下河間城。
這就沒一點點了。
“諸位猜猜,下一步金兀朮會如何應對我們的火炮?”
發言達人孫傅跳出來說道:“金兀朮會全軍出擊,用人數來堆積戰線,陛下可知爲何?”
腥算读艘幌拢瑢O傅,人生那麼美好,你爲何要拼命地作?
趙寧卻不生氣地問道:“爲何?”
見趙官家不生氣,腥藸憣O傅捏了一把冷汗。
孫傅繼續說道:“因爲金兀朮沒有時間了,北面的岳飛一旦擊穿他的後軍,他的主力後方將徹底暴露在我軍兵鋒之下。”
“看來孫卿這些年,還是有些長進了。”趙官家大笑起來。
如果換做是21世紀打仗,敵人從後方突襲,問題還真不是很大,只需要快速調轉火力就可以。
但冷兵器時代打仗講究的是結陣,動不動數千上萬人,甚至幾萬人。
例如金兀朮,此時在打河間城,他總不能讓一半的大軍對着河間城,一半的大軍背對着河間城望着北面吧?
所以歷史上,那些在戰場上臨時快速突擊到敵人後方快速擊破敵人的,絕不是史書誇大其詞,而是冷兵器時代的戰爭特性決定的。
“臣覺得金兀朮還沒傻到那種地步。”張浚說道。
第1455章 分兵而圍(第一更)
孫傅卻彷彿聽不出來張浚在罵自己,他說道:“這不是傻與不傻的問題,而是金兀朮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
“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張浚看着孫傅,較真地問道。
“沒有了!”孫傅很肯定地說道,“絕對沒有了!東南西城外,佈滿了陷馬坑、鐵蒺藜,還有拒馬樁,金兀朮只有北城這一條路!如果我們的火炮能防住金兀朮,金兀朮大軍根本無法靠近河間城半步,岳飛三天之內必然進入主戰場!”
張浚說道:“如果我說金兀朮現在已經開始調兵攻打東南西三面城池中的其中一面,或者好幾面了呢?”
孫傅聞言一怔,隨即大笑起來:“張相公難道不知道騎兵在那裏寸步難行嗎?”
“金兀朮不僅僅只有騎兵,金兀朮的主力是步兵,不要小瞧了金人的步兵,他們結陣衝鋒,以鐵鉤抓拒馬,填埋壕溝,施行起來都毫無難度,只要人多,別說一天,半天就能將一面城外的壕溝填平,拒馬拉走。”
張浚說的這話,孫傅是不信的,這絕不可能。
半天?
你騙誰呢!
說這話的要不是抗金派頭頭之一的張浚,孫傅都差點一頂金奸的帽子扣過去了。
“金兀朮下一步,就會派人挑選東南西中的一面城池攻打,至於是哪一面,就需要斥候密切關注了,北城的兵馬,他不會輕易撤走。”
趙寧說道。
他顯然是贊同張浚的說法的,但他也不反對孫傅的說法。
“金兀朮絕不會因爲我們的火炮難以攻克,便立刻離開河間,正如孫卿所言,他沒有別的選擇了,但是在圍城方面,卻還能做最後一次掙扎。”
他擺了擺手,交代道:“密切關注金人動向,我軍要做好相應兵力調防的準備,切勿懷疑有金人就胡亂調兵,軍隊臨陣非兒戲,要確定金軍下一個攻擊點,再做調令!”
“是!”
軍隊不是一般的組織,軍隊的執行力之強悍,非普通民工所能比。
歷史上的金兀朮,在黃天蕩被韓世忠堵住,調集民夫一夜之間挖了30裏,連通江口,衝出黃天蕩。
那還是在夜裏,現在是白天。
兩翼再一次響起了宋軍的火炮聲。
那一臺臺火炮錯落有致地分佈在軍陣前,就像一頭頭雄獅,正在發出一聲聲震動山野的怒吼。
大量的青煙騰起,往空中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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