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這一年的趙構,已經不算一個太平親王了,他曾經親自送走了趙家無數親王,曾經力推新農政,曾經在西北大刀闊斧嘗試民間借貸。
他豈會被在場這些人唬住?
“要拿出證據,也不是在這裏拿,本王代表的是朝廷,是天子!本王來抓人,難道要將依據給在場的每一個人過目之後,才能抓人?”
趙構這一句話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還有張遇輸,在何處?”
無人說話。
“不在?”趙構冷冷看着劉廣德。
“張遇輸,出來!”
張遇輸出來後說道:“殿下,草民可是遵紀守法的。”
“你是否遵紀守法,不是你說的算,也不是本王說的算,是王法說的算,本王若是冤枉了你,你大可以去告本王,這福建路的提點刑獄司使就可以御史臺,御史臺彈劾本王,本王半個字都不敢說!但現在本王要拿你!本王不僅要拿你,你有任何話,審問室慢慢說!”
說完,趙構轉身便在腥苏痼@的目光下,朝外面走去。
酒宴已經不能用不歡而散來形容。
當天下午,趙構就對兩人進行了審問。
“殿下,您剛來南海,這裏的事務可不比中原,這裏的商業比中原要複雜得多。”馬重山很客氣地說着,“您何必一來,就把人全部得罪了呢?聽草民一句勸,相互給個臺階,以後殿下需要辦什麼事,吩咐一聲,我們瞻前馬後,辦得漂漂亮亮。”
趙構坐在椅子上,看着這兩個人,他第一次感受到商人的狂妄。
這些年,他與商人打的交道非常多。
無論是在中原地區還是在西北,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民間鉅富,數不勝數。
但從來沒有人敢跟他這個親王用這種語氣說話。
趙構尋思着,如此說來,國朝的商人,可能還真的如蔡懋說的那樣,隨着財富的積累,新的技術民用,商人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第1303章 保守派抬頭(第三更)
趙構示意了一下,張子顏便將一份文書放到了馬重山面前。
馬重山拿起來看完後,臉色變得蒼白。
“這裏的證據足夠了嗎?”
馬重山剛纔囂張的氣勢立刻被打壓下去,一邊的張遇輸則說道:“殿下,我們是王太尉一手提把的人。”
“你覺得這件事,王宗濋能保住你們?”趙構冷笑道。
兩人都不說話了。
“火炮都賣給誰了?”趙構問道。
兩人還是不說話。
“國朝的規矩,坦白從寬。”趙構卻也不急,他這些年跟着趙寧可是學到了不少,連語氣和神態多多少少都有模仿趙寧的架勢,“前兵部侍郎李回,私下與金人做買賣被抓之後,招供出秦檜之子,李回現在還活着,路就在眼前,兩位自己選。”
馬重山嘆了口氣,張遇輸也不再反抗。
趙構讓人準備了筆墨。
當天晚上,趙構的人便走了一趟知府衙門,又走了一趟市舶司衙門。
泉州知府劉廣德和市舶司司丞張天明被抓了起來。
第二天,一份奏報,從泉州快馬加鞭送往東京城。
八月初五的這一天傍晚,趙諶剛從吏部的衙門出來,準備回家,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遼王殿下。”
趙諶轉身看去,是御史中丞李擢。
“李中丞。”
“見過殿下。”
“李中丞有何事?”
“是地方官員之事。”
“哦?”
“兩浙路越州工曹參軍劉芳利用職務之便,挪移大量州府撥款興修水利的錢,有人檢舉到京師來,直接告到了御史臺。”
趙諶有些驚訝地問道:“一個工曹參軍的貪污檢舉,到了御史臺?”
“可能檢舉者是害怕中間有人也參與,所以直接到了御史臺。”
“倒也有可能。”
“這些年地方官員利用職務之便,貪污公款的可不少啊!”李擢感慨道,“現在殿下到吏部了,地方官員的考覈與任命,想必會改善許多。”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莫儔那傢伙,這些年在吏部整天像是在修仙問道一樣,什麼都不管。
事實上,像李擢這樣對莫儔有意見的人大有人在。
趙諶思忖片刻說道:“這與朝廷這些年來肆意向民間釋放貨幣有關,越州興修水利,是不是也是銀行撥款?”
“是地方官府找銀行貸款,等修完水利,對地方的農業和商業都有好處,增加地方官府的稅收,地方官府再從增加的稅收中去償還銀行的貸款。”
“這種方式,實在大謬!”趙諶壓低聲音說道,“若是水利無法增加農業和商業的收入呢?豈不是地方官府會欠下銀行的鉅額債務?”
“下官也聽說過一些這方面的事,不過地方現在對官員的考覈便是生產總額。”
生產總額的考覈方式趙諶是知曉的。
就是農業和商業的估值總和。
農業關乎到老百姓喫飯,一個地方開墾出多少田,每畝產糧多少,就是農業總估值。
長江一帶的每一畝田年產平均是四石,保底是三石,如果低於這個平均值,地方官員要受罰。
商業總估值自然就是指所有商品的總價值,這個很難計算清楚,但可以通過地方商稅來評估多少。
商稅制定標準在京師的太府寺和刑部,是有標準的立法流程的,所以地方官員也無法通過調整商稅方式來變動具體商稅。
李擢說道:“這樣的考覈方式,自然是再敦促地方官員大力發展商業,而目前許多民用建設,都是依託銀行貸款,做錢財的房貸和回收,這樣做也是爲了商業化,使錢從地方官府中剝離出來,減少地方官府對錢的直接干預。”
“本王知道你說的這些,官家的《貨幣通論》本王讀過。”趙諶臉上閃過一些擔憂,但他沒有對此再發表更多言論。
“下官跟殿下說這些,也是和越州這起案子有關,殿下剛上任不久,這些具體事務都是要接觸的,下官先跟殿下稟報一聲。”
趙諶看了李擢一眼,他對李擢還是有好感的,他聽說了,當日在朝堂扳倒秦檜的時候,李擢是第一個站出來發言的諫官。
“好,本王知道了,謝謝你的提醒。”
李擢沒有再說什麼,做了個叉手禮。
“告辭。”
與趙諶告辭後,李擢便一路向經常與汪伯彥喝酒的小酒肆走去。
不過他的一舉一動,都落在一些人眼中。
夜幕降臨,汪伯彥走到雅間。
“汪尚書。”
“情況如何?”
“下官與遼王簡單地聊了幾句,說的是越州的案件,又提及到吏部對地方官員考覈方式,遼王對面前的考覈方式表達了一些不滿。”
“好,你做的很好。”汪伯彥大喜。
“下官愚鈍。”李擢疑惑道。
“告訴你也無妨,你要記住如何站隊。”汪伯彥說道,“遼王與誰最親近?”
李擢愣了一下,說道:“自然是官家,他是官家之子。”
“我說的是當朝大臣中。”
李擢想了一下,說道:“蔡相公?”
“蔡相公的執政理念如何?”
李擢說道:“這下官倒是有所瞭解,蔡相公一直是反對目前的許多執政方式的,其中包括銀行與地方建設的新政。”
“那遼王的態度呢?”
“遼王……遼王似乎也不滿。”
“遼王當年還是太子的時候,就對新政不滿,這些年他雖然在邊疆歷練過,知道國朝要改制,但依然是保守的。”
“這有什麼關係嗎?”
“這關乎到未來他能否成爲太子。”汪伯彥笑得很開心,“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說,靜觀其變,吏部目前對地方的考覈不是莫儔定的,是趙鼎,趙鼎則是遵循着官家的想法去定的。”
當天晚上,趙諶換了一身衣服就來到了蔡懋的府邸。
“老師。”
“殿下這麼晚來老臣這裏,若是被人傳開,恐怕授人口實啊!”
“學生有一些事不明白。”
蔡懋神色淡然地說道:“殿下有何事不明?”
他便將之前李擢跟他說的越州一事說了,然後說道:“這樣做,長久下去,地方官府的債務會越來越多。”
“殿下認爲該怎麼辦呢?”
“當然改正考覈方式!”
“如何改?”
“取消對商業的考覈,保證農業,既保證了民生基礎,其餘的,交給民間即可。”
蔡懋問道:“那這樣就能保證官員和商人不勾結了嗎?”
第1304章 論道(第一更)
趙諶沉默不言。
蔡懋說道:“利出一孔,則天下必被官員盤剝,當年荊國公變法便失敗於此,當今官家聖明燭照,可朝中有人卻想重蹈王安石覆轍。”
“老師說的是趙鼎?”
“新政把持十三年,除了他還有誰?”
“趙相公向來以公心著稱,斷不至於此。”趙諶搖了搖頭說道。
“在官場上,不要聽別人說了什麼,要看對方是如何做的。”蔡懋說道。
“趙鼎他……”趙諶沉思下來。
“地方債務越來越多。”不等趙諶說話,蔡懋繼續問道,“這是誰之禍?”
趙諶猶豫了一下,說道:“趙相公?”
“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說的話來掩飾自己真實的目的,話說的越漂亮,迷惑性越強。”
“那我們該怎麼辦?”
“殿下剛纔不是已經說了嗎?”
“取消地方官員商業考覈,還利於民間?”趙諶疑惑道,“可老師又說這也無法保證官員和商人勾結,那些商人實在可恨,我在遼東之時,他們便無孔不入,與金人做買賣,我的士兵拋頭顱灑熱血,家破人亡,他們卻賺得盆滿銤M。”
說到這裏,趙諶眼中露出了憤怒,以及對商人的厭惡。
“爲何會出現官商勾結?”
“因爲官員手中有權。”
蔡懋沉默片刻,說道:“殿下回去再好好想想這個問題。”
“老師不如直接告訴學生。”
“殿下在邊疆待久了,不知道朝堂上的規則,統帥大軍的元帥,要直接告訴將軍他要爭奪哪一塊城池,佔領哪一些高地,若是目標不清楚,就容易出現混亂,但這朝堂不一樣。”
“如何不一樣?”
“不要輕易表露自己真實的政治意圖,包括在陛下面前,說話留七分。”
趙諶起身告辭,他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蔡懋的那些話。
八月十三日,文德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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