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隨即,趙鼎對趙官家說道:“陛下請稍等。”
趙寧卻一言不發,只是坐在上面微微蹙眉。
當事人秦檜站在那裏,也一言不發,甚至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呂頤浩問道:“秦相公,你沒有什麼要說的?”
“我說了有用嗎?”秦檜微微一笑,“有人要挑撥我與陛下的關係,若是陛下與諸公相信小人,那縱然我巧舌如簧,亦不能辯駁半分,更何況,高太尉號稱有鐵證,既然有鐵證,我再多費口舌,有甚用?”
見秦檜如此淡定,原本驚恐的林一飛,也稍微感到心安下來。
大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包括軍政使張浚、軍政副使範致虛,以及禮部尚書李若水,吏部尚書莫儔等人都沉默。
趙構也站在那裏一聲不吭。
大殿內的氣氛十分怪異。
過了一會兒,打破沉默氣氛的還是林一飛,林一飛說道:“諸公現在暫時拿不出鐵證來,但是王貴私通金人卻有鐵證,以下官看,這是有人故意轉移視線。”
“林一飛,你不要得意,馬上就有你的證據了!”李擢指着林一飛罵道。
“我就在這裏等,若今日拿不出證據,這官我也不當了!跟你們同朝爲官,實在是恥辱!恥辱!”林一飛聲嘶力竭地吼道。
隨即,他又跪了下來,衝着趙官家大哭道:“陛下,臣今日對天發誓,臣對大宋的忠心,日月可鑑!朝中有大奸大惡之徒,爲了他們自己的私利,戕害忠臣,臣死不足惜!”
“林卿快快起來。”趙寧終於說話了,語氣是那麼的溫柔,對林一飛那是充滿了關懷的,臉上的表情彷彿三月的春風一樣。
腥艘豢蹿w官家這態度,看來是不信秦檜私通金人咯?
李擢急忙說道:“陛下!林一飛他這是在狡辯!”
“星淠保@朝堂上的事,講究的是條理順暢,朕治理國家,秉承的原則便是,事情一件件理順,把實證擺出來,在實證擺出來之前,一切便沒有定論,沒有定論,那便都不能作數。若是宰相毫無依據責難六部和地方官員,那便是宰相的失責,宰相對待下面的官員是如此,地方上的官員對待縣官亦是如此,朕對待宰相更該如此!”
趙官家語氣不急不慢,他繼續說道:“朕爲何秉承着這樣的原則,朕不止一次說過,所有的官員必須如此!只有如此,來能約束縣裏的官員和鎮裏的官員,他們是經常接觸老百姓的!他們在老百姓面前的權柄甚重,若是官員行爲不能被約束,最後遭難的是這天下億萬百姓!”
“朕身爲天下臣民的君父,若是連克己復禮,實事求是都做不到,那便是朕之責!”
趙官家的語氣很輕,但那些話,卻如同泰山一般重。
林一飛立刻說道:“吾皇聖明!”
腥艘卜磻^來,連忙說過:“吾皇聖明!”
第1259章 秦檜的黨羽們(第一更)
呂頤浩隱約已經察覺到問題的嚴重性。
並非呂頤浩政治嗅覺遲鈍。
實際上,最近針對秦檜的風聲,他早有耳聞。
但他並未料到,此事居然能發展到如此地步。
呂頤浩微微閉目,但他的注意力卻在上面的趙官家身上。
其實對付秦檜,並不難。
趙官家要撤掉秦檜,只需要從他過往的施政中,找到失誤就可以了。
哪一個宰相或者尚書在位,沒有犯過錯呢?
連趙鼎也經常有許多失誤。
皇帝陛下真的要撤換宰相,隨便找個失誤,一句話的事。
可問題發展到這一步,顯然不是撤換執政這麼簡單了。
如此大費周章,連康王都又跳了出來,汪伯彥跟秦檜劃清界限,高俅公然在朝堂說掌握了秦檜私通金人的實證。
這一切看來,都只有一點:趙官家要殺秦檜!
撤換宰執簡單,但如果要殺宰執,就並不簡單了。
大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被派去吏部的內侍宦官回來了。
“啓奏陛下,與前吏部郎中秦熺有關的所有文書,皆不在吏部。”
此話一出,殿內立刻又陷入一陣竊竊私語的混亂中。
一顆汗水從眉毛處流到眼睛裏,林一飛擦了擦額頭的汗,那顆懸着的心終於慢慢落下來。
這下好像秦檜的人又得勢了,劉一止立刻跳出來說道:“陛下,事情很清楚,這是誣陷,是有人嫉妒賢能!”
“何止是嫉妒賢能!”楊願也跳了出來,“原本私通金人這件事,是說的王貴,牽涉到的是岳飛,但被有些人說着說着,就變成了爲大宋新政立下汗馬功勞的秦相公!”
不待其他人說話,楊願繼續說道:“岳飛之前確實對大宋有功勞,但從去年調到安北都護府,也並未見他北擊韃靼,反而是韃靼打到了陰山,我軍被迫反擊,還死了那麼多百姓。”
隨後,他用一種感慨般的語氣說道:“岳飛以前打叛軍,打金人,還算可以,卻也不是我大宋最厲害的那個,只能算中等,唯一贏得人心的,也就是打贏了河北,但那還是在陛下親征的前提下,他是有些才能,但依臣看,他現在已經類似於江郎才盡了。”
“你也配說岳飛!”這個時候站出來說話的是軍政使張浚。
張浚聲色俱厲:“岳飛在抗擊金人的時候,你在何處!”
“張相公,下官是文官,文武各司其職。”楊願面帶微笑地說道,“下官身爲戶部郎中,職責是協助梅尚書理清國庫財政,而不是上陣殺敵。”
“你也配做戶部郎中!”張浚指着楊願的鼻子怒斥道,“說話尖酸刻薄,毫無根據,信口胡言!”
“張相公可要息怒啊,下官在邯鄲做過知縣,政績突出,下官能做到戶部郎中,是經歷了戶部考覈,是東府諸公的任命,似乎與軍政院無關。”
“好了,不要再說了。”趙寧打斷了張浚。
見趙官家發話了,楊願趕緊趁機繼續說道:“陛下!這件事顯而易見,就是有心之人轉移注意,藉機誣陷秦相公!”
“陛下!既無實證,這便是對執政的誣陷!”翰林學士章韋站了出來。
“陛下!茲事體大!牽涉到朝廷忠臣私通金人,卻誣陷秦相公,還請陛下嚴肅處理這件事!”尚書郎中曹琨站出來。
“陛下!高俅膽敢隨意捏造,構陷當場執政,若不嚴懲,必然引起朝堂上下百官的不滿,人心不服,天下不安!”審計院郎中高敬站出來。
“陛下!李擢雖爲諫官,但就如此重大之事,肆意抨擊執政,其心可誅!”站出來說話的是諫院的另一個諫官,就是李束。
“陛下方纔也說了,沒有實證便不能隨意指責官員,否則上行下效,各地知縣、監鎮官,巧立名目,搜刮百姓,豈不是天下大亂!現在有人栽贓執政,若不嚴懲,恐怕會有人效仿!”連銀行的銀牒案郎中錢利都站了出來,他是前戶部侍郎錢蓋的孫兒,被舉薦到銀行,專門負責京畿路銀行的統管。
“陛下!請嚴查!”太府寺商稅司郎中劉均站出來說道。
“陛下!請嚴查!”
“陛下!請嚴查!”
“……”
一個又一個官員站出來。
王宗濋主管太府寺,他居然都不知道自己的心腹劉均今日會爲秦檜說話。
劉均平時與秦檜素無往來,卻在此表態,足以說明,他不是真的與秦檜沒有往來。
官員私下的祕交,有無數種方式。
今日大殿上的氣氛已經緊張到勢如水火,在如此情形下,他們站出來爲秦檜說話,其實就是一種表態了。
“陛下!歷任官員過去的公文,都會存檔,爲何秦熺的沒有了,這一定是有人事先就處理掉了的!”韓肖胄急忙出列,他憤怒地說道,“偃瞬粌H敢在鄭州渡口公然劫持朝廷官兵,還能在吏部衙門銷燬文書,此乃大惡!”
“韓肖胄!”大理寺少卿劉一止怒道,“沒有證據就是沒有證據,虧你還是刑部尚書,沒有實證,難道你要當着天子的面,捏造證據不成!你這個刑部尚書膽子可真是夠大啊!”
“陛下,臣也認爲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腳。”汪伯彥站出來說道。
“沒錯,案例來說,吏部都會有存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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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儔立刻說道:“陛下,秦熺已經被流放數載,吏部公文實在過多,定期銷燬原本就是慣例,至於是否有銷燬秦熺的公文,臣實在不知。”
要說一張張公文是否被銷燬,還來問吏部尚書,那真的是爲難莫儔了,這種事一般都由吏部的吏員們按照流程規定整理,再按照公文時間上報。
一般每年會定期將各部公文歸納,三年一銷燬郎中級別的公文。
“陛下,現在到底是誰在誣陷,一目瞭然!”林一飛彷彿全身又充滿了力量,“從始至終,有些人拿不出任何證據來,一直都在憑空誣陷,現在又說什麼有人故意銷燬。”
康王趙構悄悄掃視一轉,今日若不是把秦檜逼到這個份上,都不知道秦檜私底下居然已經在朝中拉攏瞭如此多人。
第1260章 高俅和秦檜的較量(第二更)
這時,當事人秦檜站了出來。
腥私o秦檜讓出一小片空地。
“陛下,臣有罪。”
秦檜神色悲傷,語氣低沉。
其實到目前爲止,秦檜都還不認爲趙官家會殺自己。
畢竟趙官家從始至終,都表現得很正常,無論這些人如何煽風點火,趙官家都像往常一樣,沒有任何異樣。
這說明趙官家根本就沒有實證,也就沒有真正相信自己私通金人,更沒有動殺自己的心思。
方纔站出來爲秦檜說話的這些人,也是秦檜這種感官。
他們甚至見到剛纔趙官家似乎還有意無意偏袒着林一飛,便知曉,趙官家是不可能真正動秦檜的。
今日之所以如此,肯定是有其他人故意煽動。
這其他人是誰呢?
已經不必多說了,李擢是第一個站出來的,隨即就是汪伯彥了,再然後就是康王了。
明顯是以康王爲首的一部分勢力在背後作祟。
甚至皇城司北上捉拿李回,肯定也是康王在趙官家耳邊煽風點火無疑。
看來康王在青衣社案中失勢,這一年多來,表面在府上做了個閒散親王,實際上卻一直在隱忍。
“陛下,臣之子當年犯下那樣的罪行,臣心中一直覺得愧對朝廷,臣這些年雖然也做了一些事,但那都是在陛下的英明決策,以及朝堂諸公的協助纔有一點微薄的政績,實在不足掛齒。”
秦檜語氣聽起來真摯而感人,令聞者動容。
“臣記得當初朝廷推行交鈔下鄉,是在康王殿下的支持下完成的,論首功,康王實至名歸。”
聽到這裏,趙構心中頓時有幾分愧疚。
秦檜繼續說道:“再說臣在南方推行的新農政,那也是趙鼎趙相公,在最初的時候,遊說兩淮,拍板強推京畿,才讓其他各路無話可說,論大功,非趙相公莫屬。”
“這些年,下面一直有人說前線後勤之功,臣最大,其實不然,臣微薄寸功耳,論首功,非呂相公莫屬,自呂相公入主政事堂,從遼東到陝西,數千裏戰線的後勤籌備,有條不紊。”
秦檜的聲音沙啞而消沉,彷彿一個失魂落魄讀書人。
他的目光也變得感傷起來,看着趙官家的時候,充滿了愧疚和歉意。
“臣還記得當初臣去了一趟遼東,朝中便有人說朝廷收回高麗,建立安東都護府,是臣在背後打點,才能保證遼東後勤充足,朝廷政令通達,這種言論大錯特錯,其實是蔡相公鼎力支持遼東,地方官員竭力配合,臣不過是邭夂茫『迷谶|東待了一段時間而已。”
“臣有今日,非臣賢能,僅以湵≈恚忻杀菹绿釘y,受諸公關照,百官不棄,才得以有了綿薄之功,實乃一庸人也,如今惹出瞭如此大的動靜,驚擾了諸公,使百官爲臣而爭執,有負於聖主,已無地自容,還請陛下准許臣辭去這執政之位,告老還鄉!”
說到這裏,秦檜便跪在了地上,已是泣不成聲。
大殿百官聞之而沉默。
連剛纔一直態度強硬的韓肖胄,都感覺到自己過分了。
一邊的王宗濋心裏也讚歎着:秦相公真是一位好官啊!大宋有秦相公,真是天下之幸!
甚至連康王都心生內疚,想着這些年來,與秦檜的配合,多數是愉快的,秦檜也幫了自己許多。
趙鼎、呂頤浩,皆感覺到秦檜爲人之謙和。
再加上以前秦檜確實有不少功勞,一時間,腥诵闹卸疾挥傻脿懬貦u感到悲傷。
人與人溝通,百分之九十是情緒,內容只佔百分之十。
領導總是很喫阿諛奉承那一招。
觀泻苌賳枌﹀e,只需要調動他們的情緒,就會爲此掏錢。
一個人如果說自己能夠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不要再跟他說第二句話,因爲跟無知者哪怕多說一句話,都是浪費時間。
至少,在21世紀的科學時代,想要一個人快速從憤怒或者悲傷緩和下來,只有注射鎮定劑一類的藥物影響激素水平即可。
秦檜雖然是古人,對人爲何會有喜怒哀樂的情緒,進化論和激素決定人行爲理論都沒有聽說過,但他卻能在官場中敏銳察覺到,如何快速俘獲人心。
就像渣男們,總是靠那些甜言蜜語就能贏得好感一樣。
如果再施以錢財,許以前程,便能唤j更多人。
林一飛實時地配合起來,低聲哭道:“秦相公真乃我大宋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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