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胡銓掀開窗簾,看了看周圍,忍不住問道:“這幾年長安變化還是很大的。”
張充立刻接過話來,說道:“胡知府之前在長安待過嗎?”
“幾年前待過。”
“這長安城現在人越來越多了,自從京兆學院開辦後,又建了不少工廠,商社也立了許多,西北的党項人、回鶻人和吐蕃人都想着來長安。”
“你做巡檢多久了?”
“去年剛上任的。”
“長安的治安如何?”
“不算好,也不算差,畢竟總制司在這裏,那些宵小不敢放肆,不過哪裏都不缺紈絝子弟。”
胡銓心下了然,京兆府民風彪悍,卻朝廷在這裏設立了大軍鎮,自然少不了諸多後勤衙門和民政衙門,官一多,事情就多。
他此次回來,絕不只是知府這麼簡單,趙官家是想要從民生上重振長安。
畢竟收復西夏後,邊疆大大往北移,京兆府的職能將不再是宋夏前線的指揮中心。
到那個時候,長安將可能再次成爲陸地絲綢之路上一個非常重要的城市。
便在此時,前面突然傳來了一些吵鬧聲。
只見一個青年男子突然從人羣中奔出來,不要命地朝這邊跑。
後面十幾個人拼命地追趕。
那青年跑到這邊,卻是驚擾了胡銓的馬,馬一陣驚恐,馬車也跟着顛簸起來。
好在馬伕御馬之術高超,馬兒很快平穩下來。
而那十幾個人也追上了這青年,將他摁壓在地上。
“再跑啊!直娘俚模∏峰X不還是吧!給我打!”
那些個人立刻對青年拳打腳踢。
“住手!”張充立刻呵斥道,“光天化日之下敢打人!”
那十幾個人從張充的衣着立刻判斷出他是巡檢,趕緊停了手。
一個大漢說道:“這位上官,這人欠我們錢。”
“欠錢也不能打人,跟我回衙門!”
“我們是青衣社的人。”
張充一聽,說道:“青衣社怎麼了,青衣社也不能當街打人,都給我滾!”
“告辭!”見張充給臺階下,腥肆⒖袒伊锪镒吡恕�
那青年爬起來,突然跪到張充面前:“上官,給我們做主啊!”
“你是不是欠他們錢了?”
“我爹欠的,沒錢還,他們殺了我全家。”
“空口無憑,你有證據嗎?”
“我親眼看見,我就是證據!”
“這……”張充爲難起來,那青衣社可不好惹。
胡銓掀開車簾,喚來張充。
張充大致說了情況,胡銓說道:“你先帶他去知府衙門,我去總制司拜訪張相公,下午回衙門再處理此事。”
“胡知府,青衣社不好惹,關係錯綜複雜。”
“我胡銓更不好惹。”胡銓笑道。
第1014章 貨幣危機(第一更)
當年他胡銓在東京城的酒館裏打架,那可是驚動了趙官家的,最後皇城司出來擺平後事。
胡銓背後沒有人撐腰,他不敢在長安說這樣的話。
青衣社聽起來像是個民間放高利貸的,可是別忘了朝廷這些年一直在打擊民間高利貸。
敢在長安城如此囂張,背後沒有人是不可能的。
胡銓過來之前,就聽聞上一任京兆府知府因爲涉嫌參與民間高利貸而被檢舉、彈劾,最後罷免、抄家,流放河湟地區。
胡銓前些年是來陝西推行過交鈔的,後來又調回京南西路,此次又調了回來。
他此次來可不是知京兆府這麼簡單。
張充應了一聲,帶着那人便先回去。
胡銓先去拜訪了張浚。
“參見張相公。”
“好久不見,邦衡。”
“是啊,一別有五年了。”
“已經五年了嗎?”
“五年了。”胡銓說道。
張浚想了想,說道:“我來西北竟然已經十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西北有張相公,這些年無憂矣。”
“邦衡折煞我也。”
其實張浚這些年過的也是如履薄冰。
他已經不再是靖康二年那個在西北折騰的張浚。
十年時間,改變了太多。
一個樞密大臣在西北待十年,這在大宋就沒有發生過。
不過話說回來了,大宋也很少有連任宰相超過十年的人,趙鼎不還一直在宰相位嗎?
作爲一個合格的皇帝,就不能允許重臣一直待在一個位置上。
但從靖康元年到靖康十一年的大宋,實在過於特殊。
張浚心裏是很清楚的,國朝改制,內亂不斷,外敵環視。
趙官家需要關鍵位置上的人能夠穩定,大局纔不會崩,所以自己才能待十年。
可這並不意味着以後還是那樣。
西北舊的將門早已凋零,大宋新的名將們陸續崛起。
帝國八成能打的軍隊都分佈在邊疆,僅有天子上六軍的捧日軍和拱聖軍留駐京畿。
這與大宋開國採取的“強幹弱枝”戰略是背道而馳的。
他張浚當年統領六路軍政,後來趙構來西北,就是朝廷對他不放心的表現。
既然如此,朝廷對其他邊鎮難道就放心?
岳飛總制河北兩路,韓世忠雄踞遼東,吳玠把守河東,吳璘坐鎮安南。
此時還在大理邊境的範宗尹早已開始鼓吹放權邊鎮,以诌吺隆�
如此軍事格局,是不是像極了大唐天寶年間各方勢力的分佈?
那李隆基是帝王權術集大成者,老稚钏悖瑱C關算盡。
21世紀的人認爲他沒有提防安祿山,才導致安史之亂。
而實際上,他提防每一個節度使,使之相互掣肘。
從政治家和軍事家的角度去分析,安祿山是完全沒有實力造反的,因爲根本不可能成功,聰明理智的李隆基也是那麼想的。
但安祿山他就反了。
爲什麼?
因爲人除了是會權衡和思考的人以外,人還是被原始衝動左右的動物。
張浚這種人怎麼會不讀史呢?
大宋的軍政發展格局有大唐化的趨勢,他這個陝西總制置司是最刺眼的那個。
眼前胡銓突然又被調到陝西,張浚知道他的角色。
胡銓說道:“下官此次回來,名爲京兆府知府,實際上是主政西北交鈔,而此事要牽涉到接下來的伐夏一事。”
“陛下高瞻遠矚,最近我也在爲此事擔憂,萬一戰事一起,西夏人趁機潛入進來以交鈔到銀行兌換大量銅幣回去,可就糟糕了。”
如果這事發生了,必然也會引起民間去銀行排隊兌換銅幣。
這仗還沒有開打,西北的金融危機先爆發了,那可就真的扯犢子了。
要知道,金融危機一來,最可怕的是人心的晃動。
西北民心浮動,後盤不穩,前線哪裏還能安心打仗?
張浚繼續說道:“銀州諸軍,以及麟州、府谷諸將皆已準備就緒,環慶路和涇原路諸軍也隨時聽令,你要即刻開始着手處理銀行之事。”
“張相公提醒得是,這事確實有些棘手,下官愚鈍,不知張相公有何高見,還請賜教。”
張浚笑道:“我一個管軍政的,對於銀行一竅不通,哪裏能爲你支招?這事還得你自己來了。”
胡銓嘆了口氣說道:“我想的是,先宣佈暫停交鈔兌換銅幣,截止到明年。”
“你只能如此。”
“張相公知道,一旦銀行宣佈交鈔不能兌換銅幣,民間必然有人將私藏的銅幣拿出來大肆高價買賣,導致交鈔貶值,我擔心的是因此引發物價混亂,老百姓手中財富一夜之間蒸發。”
“更可怕的是,有錢人會在交鈔快速貶值之前,大量購置古董字畫、藥材、房產來保值,等到這場危機過後,再售賣,民間貧富差距增大。”
張浚問道:“邦衡,你這些想法都是怎麼來的?”
“張相公沒有讀陛下的《貨幣通論》嗎?”
張浚苦笑道:“倒確實沒有讀。”
胡銓一臉的憂愁:“陛下高瞻遠矚,想人之所不能想,憂人之所不能憂,實乃千古罕見的聖君。”
他繼續說道:“你所有不知,一旦交鈔危機一出現,窮人是最慘的,他們什麼都不做,手中的財富最少損失一半。”
“可是交鈔數量並未增多,怎麼會貶值?”
“貨幣是信用,當停止兌換儲備幣,民間會質疑交鈔的信用,一旦失了大械男抛u,是任何人都無法承擔的。”胡銓說道,“必然引發集體恐慌,而陛下對民生非常看重,不然不會讓我到陝西來處理這件事。”
張浚說道:“邦衡啊,我對你說的交鈔不甚瞭解,對陛下的《貨幣通論》也很陌生,不過,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兩權相害取其輕。”
“張相公這話的意思是?”
“我朝與西夏商貿頻繁,此次伐夏,必然造成民間一些商社的損失,但只能先讓他們忍着,告知他們伐夏成功後,他們有雙倍回報,而你所說的民間信譽危機和交鈔貶值,在戰爭的動盪中,恐怕很難避免,從全局來看,我們只能儘快結束戰爭,才能將損失降到最低。”
第1015章 第八次宋夏之戰開始(第二更)
其實張浚說忍着多多少少有些過了。
戰時朝廷對物資需求更大,由朝廷出面購買,是能夠短時間內擴大內需的。
不過,一場戰爭最後總要有人埋單。
畢竟花了那麼多錢,死了那麼多人。
誰埋單?
戰敗的一方。
所以張浚的核心意思是,打贏了,而且是快速打贏了,你胡銓說的這些問題,都是小問題,很快可以通過對外擴張商業,對西夏資源的回收,來填補貨幣帶來的危機。
胡銓想了想,站起來行禮道:“張相公一言,下官醍醐灌頂。”
張浚笑着擺手道:“我不懂貨幣,我只是從戰爭的角度來看待這件事。”
兩人又閒聊片刻,胡銓走之前突然問道:“對了,張相公,您有聽說青衣社嗎?”
“青衣社?好像聽人提過,是商社?”張浚問道。
“沒什麼,下官先告辭。”
張浚這種軍政大員,平時都是日理萬機,忙得不可開交,能見自己一面就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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