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门扬舟
藍田衝身邊的鄧範使了個眼色,鄧範接下布袋置於案上然後傾倒出來,裏面都是些交州的珍玩。
藍田瞟了一眼數量不多,但依稀可見有瑪瑙、珍珠、犀角、玳瑁等物。
“阿布族長費了不少心思,這漢話已經如此流利了。”藍田微微一笑。
阿布見藍田沒有拒絕,然後陪着笑臉說:“在各地行走買賣,不學會漢話肯定是不行的……”
“昔日我讓你在嶺南越人部族中,宣傳劉使君的仁義與政策,還提供貨物讓你奔走四方,順便打探交州各地的情報,爲何今年開始始安就再沒消息了?”藍田皺起了眉頭。
阿布吞了吞口水,他知道藍田一定會揪着不放。
最開始接到這任務時,他爲了族人的生計還是相當賣力在奔走,但是買賣漸漸坐大之後,特別是甘寧率軍南下助賴恭之時,阿布盡心竭力發動越人相助,最終徐雙率陷陣營輕鬆收復鬱林郡。
阿布覺得這算得上一個大人情,加上逐漸沒有去始安領取糧餉,所以他覺得自己和藍田之間的合作,應該可以自動解除了,要不是在重利的趨勢之下,他今天都不會趕到布山。
“這些年我的確盡心在給您辦事,只是現在商隊慢慢形成了規模,就沒有太多精力去宣傳和收集情報,不過我們已經很久沒去領糧餉,還望將軍不要責怪……”阿布作揖說。
“可以理解,那阿布族長是專門來送禮?”藍田神情自然沒有動怒,這讓旁邊的甘寧大爲不解,對於這種忘恩負義的傢伙,應該一刀砍了纔是,還跟他那多廢話什麼?
阿布見藍田沒生氣,連忙拱手說:“那我就開門見山了,我今日前來布山,是想跟將軍做買賣的……”
“大膽,你以爲自己在跟誰說話?”甘寧終於忍不住動怒。
“興霸,讓他說下去。”藍田之所以沒有動怒,那是因爲他非常懂得談判策略,先讓對方把目的暴露出來,自己在想辦法拆招不遲。
這些年行走各地做買賣,阿布也多次經歷生死,這些經歷讓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富貴險中求,他認爲誰都可以進行交易,只要給出的籌碼夠高。
“我知道將軍手裏有些綠丸,對於治癒嶺南的水土不服有奇效,阿布斗膽想找您買上一些……”
甘寧聽到這裏和藍田對視了一眼,看來自己得到的情報不假,這廝果然在倒賣青蒿丸掙得盆滿銤M,現在居然把主意打到了藍田的身上。
“阿布族長的消息還真靈通,不過這些藥丸提煉不易,數量十分有限,而且僅在我軍中配發,不會對外出售的。”藍田搖搖頭。
“將軍可以任意開價……”阿布這兩年與士家人接觸較多,這些人越是富庶越是貪婪,在他有限的認知裏,認爲藍田也跟士武等人差不多,都是爲了利益而活。
“我的要價可不低。”藍田神祕一笑。
“有價就行……”阿布心說我已經找到買主,哪怕你要黃金來換都可以商量。
“阿布,我原以爲你是個聰明之人,沒想到竟然也是愚不可及,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真是自己的努力得到的?我和賴刺史要是不給你提供便利,你應該還在各地坑蒙拐騙,信不信我彈指間,就能讓你一無所有?”藍田臉色突變。
阿布一驚,連忙跪在地上,“將軍息怒,阿布並未忘本,實在沒有那綠丸就算了,我這……這就離開……”
阿布剛要起身,甘寧已經大步流星走到他的身邊,狠煞的氣勢瞬間讓他不敢動彈。
“將軍恕罪……”阿布苦苦哀求。
“我讓你去經商是爲了打探消息,沒想到你還真做起了買賣,現在給我好好說說吧,呂郯那些綠丸都賣到什麼地方了?”藍田皺眉問。
“大……大部分賣給了士太守,也賣了幾丸到蒼梧去……”阿布額頭上的汗水不斷湧出,他在交趾與士燮談買賣時,都沒有現在的壓力大。
藍田一聲冷笑:“你的家鄉就在鬱林郡,而且知道我和賴刺史是朋友,士家與吳巨都和賴刺史有矛盾,這樣的行爲等同於資敵址础�
甘將軍,這種罪名你平常是怎麼處罰的?”
甘寧抱拳說:“主犯在寨前斬首,其餘從犯進行絞殺……”
阿布突然感覺身上一軟,從跪姿直接轉換爲癱坐,自己這腦袋要保不住了嗎?自己還沒有過幾天好日子呢,藍將軍如此和藹可親,真要殺人的時候爲何比甘將軍還嚇人?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不願意過多殺戮,既然領我糧餉爲我辦事,就不應該半途而廢,更不該愚蠢地與我做買賣。”藍田冷冷道。
阿布猛吞口水,見藍田的口風有些鬆動,連忙叩首求情:“將軍,我已經知道錯了,請再該給我一次機會,阿布一定會珍惜的……”
“說說吧,士燮給你了什麼好處?你又爲他做些什麼?”藍田眼神銳利如鷹,像阿布這樣的聰明人,能夠被自己收買利用,士家人不可能無動於衷。
士家佔據着大半交州,阿布在合浦、交趾等地活動時,被士燮發現利用價值,於是用重金利誘,讓他當起了士家的細作,阿布就這樣成了雙面間諜。
“每年十萬錢,就是利用商隊送送信……”阿布垂頭回答,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暴露的,只能說這個藍將軍太恐怖。
“賴刺史和我的消息沒少透露吧?”藍田眼神又凌厲起來。
“我只講了鬱林的情況,將軍的事隻字未提……”阿布連忙擺手。
當初阿布在始安被俘,知道藍田是惹不起的大人物,他在給士燮賣鬱林郡情報時留了一手,只說賴恭招募了山中越人在布山大敗吳巨。
士燮雖然不怎麼相信,但畢竟阿布只是小小越人首領,瞭解不到真相也非常合理,士燮躲在幕後用重金支持,讓阿布主動結交賴恭與吳巨的部將,所以後來纔有呂郯倒賣青蒿丸的事。
劉表、孫權士燮都惹不起,但是交州遠離中原,加上本地四處有瘴氣,民風彪悍好鬥,沒有誰會在這裏耗費兵力,只要表面上依附、時而上貢,絲毫不影響士家在這裏做土皇帝。
士家在交州盤踞日久,武力征服和收益不成正比,在藍田最初的計劃中,阿布這枚棋子是他放在交州的暗子,或許能成爲瓦解士家的利器,但因爲曹操南下、赤壁之戰、劉琦權利交接,太多的事分散了藍田的精力。
在賴恭和士燮的兩頭支持下,阿布這個紅頂越商,很快就成了脫繮野馬,漸漸脫離了藍田的控制。
“你的族人還在鬱林?”藍田皺眉問。
阿布點點頭,“我本打算將全族遷移到合浦或番禺,但是族中老人眷念故土不願離開,如今還在定周的山中……”
“不忘初心,方得始終,建設家鄉纔是善舉。”藍田嘆道。
“是是是……”阿布連忙附和。
藍田點點頭,隨後伸出三個手指說:“此前幫賴刺史收復鬱林,你和族人也算立了功勞,喫裏扒外給士燮當細作,這事我可以既往不咎,現在我給你三條路走,千萬要慎重選擇。”
“多謝將軍,這一次我一定赴湯蹈火……”阿布連忙叩首。
藍田就緩慢說:“這第一就是回到自己山寨去種地,那所謂的商隊就此解散,我看你也賺了不少,是時候去報答族中父老了;
第二可以繼續做買賣,但必須按時送回有用的情報,如果情報沒有什麼價值,就上繳全年買賣所得的一半。”
說完前面兩條,藍田故意停下來看阿布的反應,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阿布纔剛過上富足體面的日子,應該還會有更高的要求。
阿布給士燮當細作的事已暴露,今後如若繼續忠心的爲藍田辦事,賴恭會特別關照他的族人,如果這廝是個拋家舍業的狠人,那隻能算藍田投資失敗。
如藍田所料的那樣,阿布並不滿足現狀,他抬起頭繼續問:“那第三條路呢?”
“前兩條路幾乎沒有風險,算得上勤勉穩健之道,這第三條路是投機之道,交州現在的情況你很清楚,你需要助賴刺史徹底控制此地,到時候論功行賞,最低可以給你個縣令做做。”藍田向後靠了靠。
“阿布不懂行軍作戰,另外我們越人也能做官嗎?”控制交州這種大事,阿布想都不敢想,但一聽到可以做官又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他家鄉在鬱林的定周縣,管着上萬百姓那是特別威風的。
“誰說要讓你上戰場了?區區縣令不是賴刺史一句話?”藍田微微一笑。
阿布吞了吞口水,“那最高呢……”
“郡守怎樣?如果真的稱職,沒準還能封爵,本將一諾千金。”藍田可不是空口許諾,用越人治理交州的民族區,一直都是他在考慮的事,劉備將來肯定會稱帝,給這廝封個列侯也不是不可能。
“我願選這投機之道。”在巨大誘惑面前,阿布毫不猶豫下了決心。
藍田微笑着說:“孺子可教,你先下去吧,等烏斯丁、烏斯黑到了我再安排。”
“唯。”阿布學着漢人的模樣,躬着身子退出了大殿。
望着阿布離去的背影,甘寧不屑地說:“先生,這廝陽奉陰違,根本不值得信任,爲何您……”
藍田嘆道:“步騭來交州兵力不多,但打着江東孫權的旗號,這廝已經暗中拉攏了吳巨與士家人,現在局面對賴刺史很不利,我要用阿布來破局……”
“那封官許爵……”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並不是說說而已,難道你忘了在臨武時以夷制夷?”
兩日後烏斯丁、烏斯黑前後來到布山,他們因爲頭腦不及阿布靈活,所以阿布的隊伍壯大後,沒辦法對其進行有效監管,但是對藍田依舊保持着一顆忠心。
烏斯黑帶來了一個藍田感興趣的消息,步騭到南海郡後水土不服在番禺休養。
真是瞌睡來了有人送枕頭,藍田叫來阿布、烏斯黑,對其一番交待之後,兩人分別去了交趾龍編與南海番禺。
烏斯黑在布山帶了些零陵來的土產,駕小船順江東兩日就抵達番禺,因爲阿布每年在各地都有打點,所以他的越人商隊在水路之上暢通無阻。
步騭水土不服之症,跟氣候有較大的關係,但沒有之前甘寧那般嚴重,他每日都是昏昏欲睡,佔領交州的工作一直沒進展。
有一天,與步騭同到交州的衛旌,聽到隨從聊起了綠丸。
他仔細一打聽才知道,這綠丸是治療水土不服的神藥,而且交趾太守士燮手裏就有,衛旌想着步騭正被這病困擾,於是就找到太守士武商議。
“士太守可知綠丸?”衛旌問。
“衛將軍也知道了?最近城中是在流傳這消息……”士武回答。
南海郡在交州最東邊,因爲產鹽所以開發較好,遠沒有西邊那樣多瘴氣,所以士燮買下來的青蒿丸,都沒往他這邊配發,但是在來往的書信中有提及。
“不知何處可以購得?”衛旌明知故問。
士武搖搖頭,“這藥丸最近才傳開,不知何處能夠買到……”
“聽聞令兄就有,士太守何不寫信去求上兩丸?要是能請來煉藥的郎中最好。”衛旌冷哼一聲,心說你還在跟我裝?
“啊這……那我寫信問問大兄,若是真有此神藥,或者能請到郎中,馬上就送到番禺來。”士武說道。
“那我就靜候佳音。”
衛旌離開之後,本來也不抱什麼希望,心說哪有這麼神奇的東西,但又得知煉藥人是神醫華佗。
知道綠丸的來歷後,衛旌心中又活泛起來,他一連三天找到士武催促。
士武無奈連發書信送給士燮,但海上風浪比內河大得多,駕船從番禺到龍編要走七八日,再急也沒有用。
士燮最初收到士武信後沒有理會,無論是吳巨還是賴恭、以及現在代表江東的步騭,他都不想過多的往來,只要大家相安無事就好,至於步騭的病好不好無所謂,最好病得回到江東纔好。
他接連幾天收到士武的來信,士燮知道這兄弟面臨的壓力不小,於是將珍藏的青蒿丸拿出來,結果因爲儲存不當,之前綠丸已經變成了褐丸。
這種東西是沒法送人的,萬一喫死了不是惹禍上身,於是把主意打到了城中的阿布。
士燮召來阿布問:“前次你去布山購買綠丸,現在手裏有沒有現貨?”
阿布搖頭說:“現在我這裏已經沒了,那綠丸煉製不易,我都是託關係才預購了幾枚,估計我的人現在已經取到。”
“速速讓他們送來龍編……”士燮想了想又改口說:“還是直接送到番禺太守府,內河比海上要快一些。”
“將軍不是還有一些嗎?”阿布疑惑道。
士燮搖搖頭,將手攤開說:“這幾枚綠丸都變成褐丸了,怎好拿出去送人……”
阿布拿起一顆聞了聞,“還有藥香味,應該也可以的吧?”
“功效不知道,但要是拿去送人,不得當成毒藥?還是讓你的人拿新鮮的去,今年我多給你撥五萬錢,這總可以了吧?”士燮冷笑着問。
“可以了……可以了……”阿布拱手稱謝,一臉的貪婪模樣。
十數日後,阿布慌張來到龍編的太守府,哭訴道:“將軍……我新購得的綠丸,被人給劫走了……”
“什麼?”士燮驚得鬍子都翹了起來,繼續問:“在什麼地方?被何人所劫?”
阿布搖搖頭,“商船經過端溪水域,遭到不明匪寇的襲擊,船上的貨物基本都遭了殃……”
士燮心說端溪是吳巨的地盤,但又離雲開山比較近,到底是誰在針對我?
“華先生的綠丸多久能煉一批?”士燮又問。
“因爲藥材比較難找,聽說下一批得等到明年……”阿布低頭說。
明年?
士燮冷冷一笑,我倒是等得起,步騭不一定等得起。
“將軍,不行就用之前的藥,雖說顏色不正但好歹是真的,不行到時候試試藥就行了。”阿布提醒。
士燮聽得意動,隨即叫人在龍編找到個病人試藥,綠丸對治癒瘧疾有特效,但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服用,像士燮這種本地豪族,即便放在那裏自然失效,也不會輕易送給普通百姓。
試藥的效果很好,雖然沒有新鮮的青蒿丸那樣神奇,但兌水服用後也能好個七七八八。
就在士燮準備讓人送一枚去番禺時,阿布阻攔說:“將軍,最好還是帶上兩丸,萬一那邊也要試藥,豈不是準備不夠……”
士燮點頭誇道:“阿布有頭腦,果然是做買賣的好手……”
“烏斯丁的商船被劫,人現在應該去了番禺,我想乘將軍的船,不知道方不方便?”阿布請示道。
士燮將裝青蒿丸的木盒遞給阿布說:“烏斯丁是個不錯的夥計,是得過去好好撫慰一番,既然你也要去那邊,這綠丸就由你替我帶去。”
“這合適嗎?”阿布非常猶豫。
“有什麼不合適的?反正都已經試過藥,我在修書一封替我帶過去。”士燮滿不在乎地說。
阿布帶着藥與書信,乘着士燮的大船向東邊航行,七八日之後到達了番禺。
士武在打開木匣的瞬間傻了,這兩個黑乎乎的東西也能叫綠丸?要不是士燮在信上已經言明,他是不可能相信的。
“走吧,跟我去見衛將軍。”
到達驛館之後,士武將木匣獻給了衛旌。
時至八月末,步騭依舊每日昏昏沉沉,這綠丸成了衛旌的希望。
“士太守管這叫綠丸?”衛旌指着木匣問。
“衛將軍勿疑,綠丸原本是綠色的,放久了就是這個顏色,但是依舊是有效的妙藥,這是家兄的書信……”士武說罷將士燮的書信遞了過去。
信中講到了綠丸煉製不易,鮮藥丸在咻斶^程中被劫走,現在士燮的手中只有三枚老藥,經過試藥發現仍有藥效。
衛旌皺眉問:“真被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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