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门扬舟
少頃,後院中置小桌,桌上都是藍轅愛喫的菜。
父子兩人頭頂和煦暖陽,對坐在一起聊廣州的事,藍田問及家中情況的時候,藍轅竟然紅着臉有些不好意思,追問才知道家裏有大事。
原來去年七月出徵前,劉婉不知不覺懷了身孕,等藍轅年末回到廣州省親,家中的嬌妻已經顯懷,呂玲綺想去建業都不行,她要留在廣州照顧兒媳生產。
第九百一十九章 政治鬥爭別參與
藍田掰着手指一算,突然在藍轅頭上敲了敲,沉聲說道:“你這呆子,按時間來推算,婉兒本月內就會臨盆,怎麼不等到孩子出生纔回來?”
“呃……母親說有她守着無礙,讓孩早點過來幫父親纔是正事,婉兒也說自己沒問題……”藍轅尷尬地低下頭去。
“也罷,有你母親照料,婉兒順利生產應無礙,何況還有華先生在,老先生身體康泰否?”藍田捋須追問。
“華先生精神矍鑠,真看不出已近八旬高齡,孩兒曾請先生給婉兒悦},他也說胎兒很健康,另外……”藍轅說到最後欲言又止。
“另外什麼?”藍田一臉好奇。
藍轅小聲說道:“您不是提過讓青妹學醫麼?母親便讓華先生試了試,結果發現青妹識辨藥材精準,而且持握銀針非常穩,華先生如發現稀世珍寶,打算將平生所學傾囊相授……”
藍田粲然一笑:“我以爲不是青兒天賦高,是你母親這兩年讓她學武的緣故,身體自然要好過同齡人,你們兄弟去試也一樣。”
“我和仲陵纔沒青妹安靜,不過您真打算讓青妹從醫麼?”藍轅出身在三國時期,思想觀念被周圍環境影響,達不到藍田那樣的開明,他覺得藍青以後會嫁人,像呂玲綺擁有一身本領,都只能待在家相夫教子,自己妹妹也沒多少機會拋頭露面。
“青兒如有興趣,也沒什麼不可以,真不喜歡就不強迫。”藍田微笑着飲下一盞酒。
藍轅面露愁容:“可青妹畢竟是女子,以後即便單獨給女子看病,但學醫期間怎麼辦?是自己專研醫書?還是請先生家中授課?華先生今年已七十有九,恐怕不方便長期奔波,而且不跟着師長隨堂問裕矝]法學以致用……”
“這其實都好辦,等青兒再大幾歲,讓她女扮男裝,到醫學院學兩年,不就行了?”藍田捋須輕輕搖頭。
“女扮男裝?”藍轅吞了吞口水,心說父親真是奇思妙想。
藍田見藍轅仍然一臉擔憂,便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伯陽帶兵去過不少地方,亂世爲人而多艱,身爲女子更如草芥,青兒出生在我們藍家,將來嫁個王侯公子不難,但爲父卻想讓她自己選擇,所以纔要多學點本領。”
“自己選?”藍轅越聽越糊塗。
藍田點頭嘆息:“沒有生命可以重來,過得如何只有自己知道,這世間的男兒,尚有人能掌握自己命撸佣鄶禌]權決定怎麼活,越是皇親貴胄、高門大戶更如此,家中女兒基本成了維繫關係的紐帶,而我不想青兒成爲工具……”
“要是青兒選擇嫁給寒門或黎庶?”藍轅追問。
藍田表情淡然,“爲父無所謂的,只要青兒活得開心就好。”
“要是陛下賜婚呢?”藍轅拋出一個難題。
藍田輕輕搖頭,“青兒如果不願意,爲父定會去求情,再說以陛下的爲人,他是不會強人所難的。”
“看來我們家還是女兒好。”藍轅故意打趣。
藍田笑着回答:“若非你我肩負國家命撸乙矔探o你一些本領,讓你自由選擇自己的人生,伯陽的將軍當煩了?”
“孩兒說玩笑話,我很享受重任在肩的感覺。”藍轅咧嘴一笑。
藍田點點頭,“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國家越富強,人民越安樂,我們現在做的事,是爲將來打基礎,我們造福的子孫後代中,當然也包括藍家人,說到底爲人也爲己也。”
“孩兒省得了。”藍轅邊說邊給藍田斟酒。
父子兩人邊喫邊聊,沒過多久便日頭向西,下午藍田在院裏種占城稻,而藍轅則要回陷陣軍中與部將團聚,直到夜深纔回到家中休息。
次日清晨,藍田父子穿着便服,同時來到前院擺開架勢。
藍家有飯前晨練的習慣,藍田練的華佗五禽戲,而藍轅則是出招帶響的打拳、舞棍。
半個時辰後,兩人回屋喫早飯,面對面坐在一起。
在藍轅離開這數個月裏,江東的政局有較大調整,昨晚在陷陣軍內聽到不少消息,將士們都爲藍田憤憤不平,明明滅吳是藍田的功勞,怎麼到頭來感覺給他人作嫁?抱怨那些江東士族太‘囂張’。
藍轅心裏疑問重重,他端着碗小心問:“父親,您完全不牽制江東士人,以後局面失控怎麼辦?現在裏裏外外全是他們的人,將士們都有怨言。”
“褚青給你訴苦的吧?看來是這段時間閒出來的,興霸此時正在攻打廬江,過兩天你也帶人去幫忙,今天我再教你一句話,軍人不要輕易參與政治鬥爭,執筆的文官能掀起的破壞力,一點也不比你們拿劍的差,很多將軍沒有死在戰場上,而是倒在了同僚的筆下,你記住了?”藍田滿臉嚴肅。
“呃……孩兒受教。”藍轅點頭附和,然後繼續問:“廬陵的底子差,人口也比吳郡、會稽、丹陽少很多,短時間估計很難超越,爲何父親這麼鎮定?”
藍田兩口喝完稀粥,清理嘴角後捋須說道:“爲父用一個故事告訴你,草原上有狼也有羊,如果你喜歡喫羊肉,而狼只能以羊爲生,那麼你和狼是競爭關係,你會選擇如何破局?消滅狼羣獨自喫肉?”
“呃……似乎沒別的辦法?”藍轅表情詫異,心說還能有別的辦法?
藍田起身微微一笑,指着藍轅碗裏剩下的稀粥說:“如果草原上只有羊,你非但不能高枕無憂,反而羊羣的數量會急劇下降,最終自然消亡也說不準。”
“怎麼可能?狼都沒了……”藍轅一臉不可思議。
“因爲狼被消滅光,羊會更多是不是?但草場數量是有限的,羊越多越不夠喫,草原最終會被啃成戈壁、沙漠,而羊羣最終只能餓死。”藍田意味深長地回答。
“羊羣不能優勝劣汰麼?頭羊完全可以分配草場,控制種羣數量就不會沒草的。”藍轅想了想辯解道。
藍田捋須笑道:“個體都是自私的,爭奪草場就對相鬥,就會有流血和死亡……”
“我懂了。”藍轅打斷藍田喜道。
第九百二十章 欺男霸女藍子玉?
“你懂什麼了?”藍田反問。
藍轅興奮地回答:“原來父親把‘淮泗狼’調走,是爲了讓‘江東羊’內鬥?但時間上會不會太久了?咱們還要北上收復中原,沒多少時間耗在江東看戲。”
藍田聽後輕輕搖頭,“看來你沒完全懂,我剛纔後面的話是,沒有狼的天然選擇,弱小的羊會被家族庇護活下來,弱小就容易沾染疾病,生病就會拖累勝利的羊羣,然後羊羣就消亡了。”
“呃……孩兒聽明白了,但是又更糊塗……”藍轅聽懂了羊和狼的關係,但對江東局勢更迷糊了。
“你先告訴我,剛纔的故事裏,誰是狼誰是羊?我們又代表什麼?”藍田又拋出個問題。
“呃……江東士族是羊麼?淮泗……難道我們是狼?”藍轅不能確定。
藍田正色回答:“首先,我們代表喫羊的人,爲父身爲揚州牧代表朝廷,羊羣在漢朝的土地喫草,以羊肉當稅賦不應該麼?”
“那誰是狼呢?”藍轅追問。
“自然是孫權和孫氏家族,張子布是另一羣羊。”藍田虛起眼睛。
“可狼已經被趕走了,您還趕走了另一羣羊,現在看着‘江東羊’坐大……”藍轅苦笑。
藍田露出自信的笑容:“不把‘淮泗羊’調離安逸的草原,怎麼能馴出‘淮泗狼’?廬陵就是我給江東準備的狼,潭定週會把豫章也變成狼,有交州的政治、文化、經濟全方位扶持,再加上那些神奇的占城稻,不出一年就能有亮眼的成績。”
“然後再以揚州報爲宣傳,讓‘江東羊’內部開始分裂?”藍轅靈機一動。
“孺子可教也。”藍田輕輕點頭,跟着說:“伯陽你看問題別光看表面,江東士族是佔了郡守、縣令、六曹主事等要職,然而經過廣州禮曹考試選拔的人才,也流入到這些要害的衙門中,他們現在位置雖然不高,但大樹都是小樹苗長起來的,小樹苗能拔得起來,但是大樹誰能拔得動?”
“聽父親一席話,孩兒豁然開朗,原來把‘江東羊’集中在一起,是爲了讓他們相互產生矛盾,不過您最後打算怎麼收場?”
“狼和羊都不可或缺,而這種情況想壯大羊羣多喫肉,就需要我們把草場擴大,羊羣有了更多的青草,羊羣也就繁衍得更快。”
“所以咱們早點奪回北方,讓天下都成爲陛下的牧場,可其餘地方也有羊啊……”藍轅本來心情澎湃,突然想到這問題還有漏洞,因爲草原始終是有限的。
藍田嚴肅地反問:“如果大漢的牧場不夠,咱們不能去域外開拓麼?開拓不了不能讓草長得高些、長得快些麼?占城稻是幹啥用的?”
“原來……孩兒明白了……”藍轅恍然大悟,對藍田的崇敬又增了一分。
揚州政務由顧雍等人包圓,藍田在江東期間相對側重軍事,平時找得最多的也是陸遜,藍田闢他爲揚州治中從事,軍職也是原江東將領之最。
滅吳之戰結束,藍田爲立功將士上表請功,由於孫權的吳國不復存在,他封的重號將軍全部降成雜號,如諸葛瑾由左將軍降爲安國將軍,戰後招降的後將軍賀齊降爲平越將軍。
朱桓、朱據、全琮等降將維持原號,丁奉從校尉被破格提拔爲偏將軍,唯獨陸遜被任命爲重號的安東將軍,在揚州級別僅次藍田與甘寧,而滅吳之戰功勞最大的餘修(胡恪),因爲還要繼續隱藏身份,被劉備任命爲安吳將軍、封關內侯,任命宋諶爲橫野將軍,封關內侯。
藍田回屋換了身衣服,正準備出門去兵曹見陸遜,商議配合甘寧在淮南展開攻勢,剛走出正堂院門口有人在說話。
“伯陽,門外何事?”藍田好奇地問。
藍轅快步走回來,抱拳回答:“此人自稱是孫權的郎中,說是有要事面見父親,孩兒追問他又不願說。”
“哦?讓他進來說話。”藍田揮手示意藍轅,他在這小院接見了不少東吳官員,但是像郎中這麼邊緣的虛職,他這幾個月還是第一次遇到。
來人衣着得體,看上去比藍田年齡略大,雖然面相生得工整平穩,但眉宇間寫滿了憂愁,藍田誤以爲此人官場不得志,便壯起膽子跑到這裏毛遂自薦。
豈料對方剛進小院,先是對着藍田躬身一拜,然後撲通跪在了地上,口中呼喊:“請府君開恩。”
藍田直接看懵了,連忙囑咐藍轅:“快把他扶起來,什麼事情不能好好說?”
那人本想跪地不願起,奈何藍轅的力量奇大,讓他不得不被動站起來。
藍田非常納悶,心說我都不認識你,怎麼跑到這裏胡言亂語,難道想往我身上潑漲水?這一招或許在將來有用,但在三國時代簡直笑話,究竟是誰在後面搞事?
“你叫什麼名字?究竟有何冤情?”藍田說完不禁皺起眉頭,他感覺這臺詞怎麼不對,自己似乎成了豪強貪官?
男子拱手行禮,答曰:“下官袁耀,今日冒昧來見府君,是想求您放過我家小妹。”
“袁郎中,你是不是跑錯地方了?本將軍院裏連侍女都沒有,你家小妹關我什麼事?”藍田呵斥完看了藍轅一眼,心說可別聽這廝胡言亂語,說得自己好像在欺男霸女一樣。
“府君誤會了,下官小妹是原吳王的夫人……”袁耀吞了吞口水。
藍田聽到這裏,突然回想起什麼,便急忙追問:“莫非你是袁公路之子?”
“下官慚愧……”袁耀低下頭去,汝南袁氏已成過往,說出來就像揭傷疤。
藍田瞬間明白了對方的來意,孫氏宗族的處理方案最近報劉備同意,已着人陸續開始往揚州以外遷,除孫紹被獲准繼續留在建業,孫賁、孫輔、孫靜等旁系被遷往長沙、桂陽安置。
孫權被困建業的女人,品階較高的便是步夫人與袁夫人,以及產下次女的孫魯羨、次子孫慮的宮娥、美人,準備全部遷往零陵安置。
孫權這幾個女人中,唯有袁夫人沒有子嗣,袁耀或許想把她留在建業,那些江東豪族的浪蕩子中,應該有人想接手吳王的女人。
“遷走孫權家眷乃陛下旨意,袁郎中是想讓我抗旨麼?”藍田意味深長地問。
“下官不敢,只是小妹與孫權並無所出,能否就留在江東改嫁他人?”袁耀低聲懇求。
“這可就難辦了,現在有人要納袁夫人麼?”藍田追問。
袁耀搖搖頭,“現在還沒有,府君要是爲難的話,能否讓下官跟着一起走,到了零陵也能照料一番。”
藍田頓時明白過來,這袁耀根本不是爲了袁夫人,而是自己想逃離建業傷心地,只是他並不屬於淮泗派,也就沒人安排他的去處。
第九百二十一章 春暖花開當戰時
“你也想走?倒不是不可以,只是……”藍田居高臨下,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袁耀聽得有門,連忙行拜禮懇求:“小妹孤身一人赴他鄉,請府君千萬成全下官。”
“本將軍已不代管零陵,荊州之事現歸徐司空統轄,袁郎中實在要去的確沒問題,但恐無閒職安頓。”藍田臉上表現出爲難。
藍田雖不再代管荊南四郡,但向徐庶或郝普要人情很容易,再者袁耀在孫權身邊僅爲郎官,看來能力上也較爲平庸,否則以袁夫人的關係,他不會擔任如此閒差。
“呃……如能同去零陵,便是爲庶民都行……”袁耀趕緊答應下來,他尋思以妹妹外貌不俗,加上汝南袁氏的出身,應該能找個官宦人家嫁掉,而自己則能憑裙帶關係存活下去。
袁耀打聽過荊南四郡,知道藍田主政過的零陵最繁華,加上零陵遠在荊州腹地,基本上沒有戰爭的擔憂,袁耀尋思與其在建業面對數人嘲笑,不如換個地方安度餘生。
“既然袁郎中如此懇切,那就快回家去收拾準備,剋日跟隨船隊一同出發,提前到吏曹衙門交接即可。”藍田說完輕輕擺手,示意袁耀可以走了。
“多謝府君,下……草民告退……”袁耀躬身退出小院。
看着袁耀卑躬屈膝的樣子,身旁藍轅疑惑地問:“這個袁郎中真夠大膽的,居然越級跑來向父親求情,您平時連江東官員都不多說話,今日怎花這麼多脣舌在小人物身上?”
藍田嘆了一口氣:“因爲他是袁術的兒子……”
“父親和袁術有舊?不對,袁術早就敗亡了,連孫權都被您玩在股掌,爲何會對他兒子這樣?”藍轅看似自言自語,實際是向藍田詢問情況。
藍田看着藍轅期待的眼睛,惆悵地說:“如果你母親沒和我相遇,她很可能會嫁入袁術家,成爲剛纔那袁耀的妻子。”
“什麼?”藍轅大喫一驚,然後喃喃自語:“那袁耀畏畏縮縮,全無一絲英雄氣概,怎配得上母親?”
“爲父早給你說過,有幾個女子能選擇人生?你大父昔日想佔穩徐州,但曹操與他深仇大恨,無時無刻不想滅之而後快,你大父想通過聯姻與袁術交好,你母親雖是女中豪傑,也難逃自己的命摺彼{田眉頭緊鎖。
“呃……要真是那樣,母親應該也會隨袁氏遺孤到江東,只不過命邞摵芸部溃f不定還會與父親相遇。”藍轅想到結局不禁苦笑。
藍田搖頭嘆息,“傻孩子,如果我和你母親沒相遇,也不一定會參與滅吳,說不定早死於來往的亂軍之中。”
“還是現在這樣好。”藍轅感到很慶幸。
“現在明白我爲何對青兒寬容了?爲父不希望她像尋常女子一樣,成爲鞏固家族利益、進行政治聯姻的工具,她應該有更自由的人生。”藍田看着藍轅嚴肅說道。
藍轅聽完點點頭,突然追問藍田:“父親,婉兒她不會是……”
“伯陽和婉兒知根知底,我提前詢問過皇后的意見,婉兒是自願嫁到咱們藍家,陛下也很喜歡你這女婿,莫非你不喜歡婉兒?”藍田意味深長地問。
藍轅聽得一怔,急忙解釋:“婉兒孝敬父母、極識大體,孩兒非常滿意的,等她成功誕下麟兒,請父親給您孫兒賜名……”
“乳名爲父來取,名字交給你自己取,那樣纔算真正的長大成人。”藍田捋須微笑。
“孩兒省得了。”藍轅抱拳點頭。
藍田邁步走下臺階,“春暖花開當戰時,現在跟我去一趟兵曹,咱們得把淮南的浪掀大些,給關將軍和陛下分攤壓力。”
“唯。”藍轅附和。
遷移完孫權的家眷、遣散宮內的侍從,吳王宮就成了一座空宮殿,藍田便‘廢物利用’讓新設立的六曹衙門入駐其中,所以藍田父子走出小院沒多遠,便進入宮門來到兵曹衙門。
陸遜在藍田的建議下,在衙門內設了一間作戰室,把淮南及周邊地區製成沙盤,方便商議軍事、部署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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