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门扬舟
張飛搖頭癟嘴:“說到農家菜,還得是士載家鄉的鄧家莊,那些老味道至今記憶猶新,後來俺在荊州喫過數次,都比不上新野的時候。”
“呃……先生曾經說過,好東西天天喫會膩的,現在條件比那時好很多,三將軍也喫過太多的好東西……”鄧艾解釋。
“今天俺來找你,是想找士載幫個忙,他的名字叫姜維,姜伯約,子玉給俺介紹的人才,俺在涼州忙活了兩年,最近才把他請回來,放在沔陽跟你學屯田可好?”張飛的語氣不容拒絕。
“啊……這……這”
鄧艾不知怎麼樣應對,姜維心中的疑惑解開,原來張飛想讓我跟鄧艾學屯田,這樣的確能夠掩人耳目。
“你的舊疾怎麼又犯了?俺記得兩位神醫聯手給治好了啊?”張飛一臉納悶。
“當年的確治好了,剛剛只是有些緊張,先生舉薦伯約給您,當真是讓他跟我學屯田麼?三將軍有沒有會錯意?”鄧艾仔細詢問。
張飛搖頭回答:“俺就是抱怨你在漢中屯田,文長(魏延)和孟起(馬超)都能自給自足,偏偏俺的武都駐軍糧食得靠接濟,子玉說伯約與你不相上下,言外之意不就是讓俺找來,在武都屯田然後奪取涼州麼?”
“您是這樣理解的?那伯約就留在沔陽,不過屯田經常要風吹日曬……”
“鄧將軍請放心,您能喫下的苦,姜維也一定能喫下的。”
鄧艾本來想把醜話說在前面,結果姜維當即給他表了決心。
“呃……那好吧。”鄧艾點點頭。
張飛笑呵呵回答:“士載你放心就是,俺幾天前就寫信給子玉,把伯約送到這裏的事給他說了,相信他也是這麼想的,你不是經常在和他通信嗎?他回到交州又快一年了,在那邊過得怎麼樣啊?”
“先生過年期間曾給我來信,說年後便會出兵收復日南,按之前計劃日子來計算,高將軍現在應該出征了。”鄧艾意味深長地說。
“日南?那不是最南端的郡麼?藍將軍爲何浪費兵力去南邊?不應該蓄積力量攻中原或江東麼?”姜維表示不理解。
張飛輕輕搖頭:“子玉現在是交州牧,日南郡之前又從屬交州,拿回日南郡也無可厚非,其實應該先取合浦、交趾、九真三郡,高伯平的陷陣軍應該輕鬆取勝吧?”
“先生做事喜歡穩紮穩打,他目前在大力發展南海、蒼梧、鬱林三郡,大概會等到士威彥(士燮)壽終正寢,纔會收回士家佔據的三郡。”鄧艾點頭分析。
“士燮那老傢伙太能活了,到時候等大哥收復中原,俺就南下幫他平定三郡。”張飛晃了晃拳頭。
姜維苦笑着補充:“若漢中王掃平中原,交州南部三郡定會傳檄而定,估計張將軍到時候怕是沒機會……”
“呃……好像真是這樣,伯約你果然不錯。”張飛對姜維投去肯定的眼神,旁邊的馬超也輕輕點頭,感嘆藍田推薦的人果然眼光獨到。
村裏準備的農家菜,讓姜維嚐到了什麼叫美味,他喫着喫着突然停了下來,眼眶中晶瑩剔透似有淚花。
“伯約,不至於吧?這飯菜好喫到你哭?”張飛笑着打趣。
鄧艾猜測道:“莫非伯約睹物思人?或者思念故土家鄉?”
“鄧將軍說得不錯,家中老母此時還滯留在天水,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喫上這樣美味的飯菜……”姜維表情黯然。
張飛如慈父般拍着姜維的後背,小聲地開解:“伯約你這麼聰明,建議你在沔陽多看多學,等俺將來打下天水、取了冀城,你大可以親手做給你母親品嚐。”
“將軍讓我學庖廚?”姜維皺起眉毛。
“學庖廚有何不可?藍子玉不但會種地、會治國、會用兵,他的廚藝纔是天下無對。”張飛沉聲說道。
“呃……是這樣麼?那我一定用心學。”姜維點點頭。
腥嗽谕跫掖鍐诉^午飯,又在柳竹的盛情邀請下去到縣裏。
沔陽縣因爲大量屯民的湧入,不但恢復了張魯時期的繁榮,現在甚至比以前還富庶繁華,處處都彰顯着蓬勃的生機。
從新野到桂陽,從泉陵到廣州,張飛見證了藍田的偉大,也見證了屯田對城市的改變。
張飛打算移交完姜維就告辭離開,因爲擔心在縣裏待的時間太久,可能會引來漢中太守魏延,他臨行前把姜維託付給鄧艾,鄧艾見姜維也是孤身一人,便邀他到自己的小院同住。
鄧艾的身份地位比柳竹要高,但他只在沔陽要了個小院居住,而且主要用來存放書稿、沙盤所用,平日裏基本都遊走在各屯之間,幫着處理屯田、民生等問題。
把張飛、馬超送出沔陽,鄧艾帶着姜維回到城中小院,朝南向是個一排三間的通房,院子左右各有兩間東西廂房,平時安排給值守衛兵在居住。
姜維原以爲鄧艾會安排他住廂房,結果鄧艾直接把他領到正堂主屋,隨後又進入正堂右側的寢房,房間臥榻桌椅應有盡有。
“此屋乃是我平日休息之處,一會讓人給你換套鋪蓋,伯約就在這裏安心住下。”鄧艾指着臥房說道。
“鄧將軍千萬不可如此,我住廂房就可以了。”姜維聽後抱拳力辭之。
鄧艾微笑着說道:“不用將軍長將軍短的,伯約既是家師看中的人,你我今後兄弟相稱如何?”
“呃……就依士載兄。”姜維鄭重抱拳行禮。
“伯約賢弟既認我爲兄,兄之賜豈可辭啊?再者我孤身一人,住哪裏還不是住?”鄧艾抓住姜維的手,眼神流露出真摯。
“那也不能鳩佔鵲巢,讓士載兄去住廂房……”姜維直搖頭。
鄧艾指着正堂另一邊的房間解釋:“伯約大可放心,我也不會去住廂房,對面的書房也有牀榻,我經常睡在那邊。”
“當真?”
“不信你跟我來。”
鄧艾說罷把姜維帶到對面,那個房間的大小與主臥同樣大,只不過中間擺了個小型沙盤,讓空間顯得略微狹小。
“這……這叫沙盤吧?我有幸在下辯見過,但是你這沙盤更精美……”姜維眼中都在放光。
第七百四十章 雖非親恩同再造
“嗯,從先生做第一個沙盤開始,我就對這東西着迷不已,所以平時就多花了些心思。”鄧艾微笑着點頭。
姜維聽後非常驚訝,因爲在下辯滯留期間,自己不過是驚鴻一瞥,還以爲是張飛弄出來的,沒想到又是出自藍田手筆。
“令師究竟是什麼人物?感覺他的影響怎麼無處不在?”姜維發出了靈魂之問。
鄧艾鄭重回答:“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真千古難遇的奇才也,但他爲人低調不願揚名,所以這麼多年都默默無聞,直到上次孫權偷襲荊州。”
“難怪藍將軍這兩年才顯露聲明,只怕漢中王能有現在的局面,與藍將軍也有莫大的關係吧?”姜維又問。
“大王視先生如股肱,其地位幾乎跟關將軍同等。”鄧艾說道。
“難怪他威望如此高……”姜維點頭表示明白,隨後又補了一問:“藍將軍既有經世之才,這世間可有令他佩服之人?”
鄧艾迴答:“先生對諸葛丞相推崇備至……”
“想來臥龍先生,也非等閒之輩也……”姜維撫摸着沙盤邊緣嘆息。
鄧艾見姜維盯着沙盤發呆,知道此人也是喜愛軍事的同道中人,便沒有打擾姜維思考,他獨自走到桌旁,拿出一本藍田寄來的紙質書,那是劉熙等人新註釋編撰的,同時也是廣州書院的教材。
廣州書院的教材並不對外流傳,藍田出於對弟子鄧艾的補償,便近水樓臺先得月給他準備了教材,讓鄧艾雖然不在書院學習,但等同於是書院畢業的學子。
“孟子?士載兄也喜看經學?只是您這是紙書?”當姜維看見鄧艾手中書本時,忍不住發出了驚歎,這比剛纔發現沙盤更激動。
鄧艾點點頭,指着桌旁書架回答:“我一般閒來無事會看看書,都是先生這幾年給我寄來的,另外紙質書籍不是什麼新鮮事。”
姜維露出了誇張的表情:“士載兄這部《孟子》,不會也是藍將軍註釋的吧?紙質書籍造價不昂貴嗎?市面上的紙張,本來就不好買……”
鄧艾搖頭說:“此《孟子》乃是成國先生(劉熙)註釋編撰,紙張在我們這裏價格也不高,好多地方都有造紙作坊。”
“成國先生?”姜維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鄧艾迴答:“就是北海劉熙,字成國,現任廣州書院知院。”
姜維點點頭,“你這麼說一說,我就記起來了,傳聞成國先生(劉熙)因中原戰亂,帶着家人去了交州避禍,現在他的年齡應該很大了吧?”
“成國先生,今年六十有四,身體依舊很康健,但廣州書院的公務,基本由副知院君卿先生(趙爽)代勞。”鄧艾簡單解釋完,隨手抽出《易經注本》,遞給姜維補充說道:“廣州書院現在教材充足,所以辦得也非常好,先生囑咐我‘活到老學到老’,便特意送來這些教材。”
“士載兄真是幸撸阏f得我都好想去交州,好想去那廣州書院學幾年……”姜維嘆息道。
鄧艾搖頭笑道:“伯約你別多想了,廣州書院只要十來歲的少年,咱們現在的年齡都超了,不過有先生幫忙,去與不去也都區別不大。”
“廣州書院爲何這般?我不過剛剛弱冠而已,怎麼還不能進學堂了?”姜維一臉納悶。
鄧艾解釋道:“先生提倡的是學以致用,他認爲弱冠之前理解和記憶更好,比較適合在學堂中集中聽課,冠禮以後是做事的大好年華,便不該再去學校皓首窮經,應把精力投入廟堂、民間去創造,至於有更高的追求可以自學。”
“藍將軍真是用心良苦……”姜維剛剛感嘆到一半,突然發現紙上字跡大小相同,而且距離、筆畫也基本一樣,他驚奇地追問:“士載兄,這紙上的字跡,似乎不是人謄錄的?”
鄧艾笑着回答:“人工謄錄那是最早的笨辦法,現在這些書本、報刊全部採用印刷術,只要做好了模板就能快速印製,比人工謄錄更快還不容易出錯。”
“這些都是藍將軍想出來的吧?”姜維雖然嘴上這麼問,但心中已經給兩者劃了等號。
“伯約猜得一點沒錯,其實你也不需要去廣州書院,他們的教材我這裏全都有,想看我借給你不就行了。”鄧艾從進屋到現在,始終保持笑臉。
“當真可以嗎?那可真是太棒了。”姜維面露喜色。
鄧艾點點頭,“伯約能被先生看中,想看到這些書不過早晚的事,我現在只是舉手之勞……”
姜維合上手中的《易經注本》,‘貪婪’地望着鄧艾身邊的書架,他發現書架上有個木匣,木匣外面塗了棗紅色漆料,姜維猜測木匣的書必定珍貴。
“士載兄,你旁邊架上那木匣是……”姜維試探着詢問。
鄧艾聞言把手放在了木匣上,隨後滿臉和藹地回答:“這是用來存放信件的,我每月都會給先生寫信,先生幾乎每月都在給我回信,一不小心都存了滿滿一盒。”
“每月都通書信?真有那麼多話要講麼?再說藍將軍遠在交州,路上也沒有那麼快吧?”姜維一臉好奇。
“我是養成了習慣,每到月初便會給先生寫信,無論是耕種、用兵、民生、政務,事無鉅細都會向他請教,如果某月實在沒有問題,我也會寫信問候平安,順便討要一道新菜譜。”鄧艾撓頭露出了羞澀的表情。
張飛此前道出藍田廚藝高超,姜維心說士載兄可真是精明,從不浪費與藍將軍通信的機會,想到這裏姜維好奇地問:“士載兄父母健在否?藍將軍對你可真是不錯。”
“當年南陽一帶流行瘟疫,我父母都在那場災難中去世。”鄧艾說得很平淡,彷彿在訴說他人的事情一般。
“實在抱歉。”姜維很是尷尬。
“幼年事我已記不太清楚,後來有幸遇上了先生,我雖不是他親生兒子,但是已將他視爲父親,先生和師母對我恩同再造。”鄧艾鄭重地回答。
姜維試圖化解尷尬,於是笑着打趣道:“聽聞藍將軍兩個兒子,個個是人間龍鳳,士載兄會不會感受到壓抑?”
第七百四十一章 輕重緩急三封信
姜維原以爲鄧艾會失落,豈料對方竟然豁達一笑,“只有家師這樣的世間奇才,才能教出伯陽、仲陵兩位俊傑,我能有幸與他們爲伍,也算是今生的造化了。”
“士載兄也不簡單。”姜維笑着點頭。
“先生曾經告訴我,天地尚不完整,世間沒有絕對公平,如果自己根基湵。人烁Γ菭懬谀苎a拙也。”鄧艾表情凝重。
“藍將軍說得真好,有這樣的父親隨時聆聽教誨,難怪他的兒子如此優秀……”姜維感嘆自己父親死的早,孤兒寡母的艱難日子,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鄧艾見狀輕輕搖頭:“伯約有所不知,當先生的兒子可不容易,先生對他們的嚴厲,遠勝我數倍。”
姜維點頭肯定:“我也曾聽張將軍說起過,藍仲陵此前在荊州陣斬大將,藍將軍給他抹掉了戰功,強行壓制他快速成名,這與其他父親行爲相悖……”
“先生常說‘快刀易斷、厚積薄發’,我經過這些年的屯田,漸漸瞭解他的苦心,一個紮實的基礎真的很重要。”
“士載兄一說起藍將軍,就露出無比崇拜的表情,以後有機會可否爲我引見?”
鄧艾聽完微微搖頭,並沒有回答姜維的問題,這讓姜維有些尷尬,於是追問:“士載兄不願意?”
“伯約既是先生舉薦給張將軍的,你覺得還需要我爲你引見麼?”鄧艾微微笑道。
“呃……我竟忘了這茬……”姜維撓頭憨笑,他隨即指着架上木匣,企圖化解眼前的尷尬,“那裏既有藍將軍諸多回信,士載兄可否給我開開眼界?我對藍將軍實在太好奇了。”
姜維的請求讓鄧艾有些犯難,因爲他向藍田請教了很多取雍涼的戰術,藍田也一一在回信上做了指導,若是不慎讓姜維看了去,鄧艾擔心流傳到魏國去,主要姜維來的時間太短,還沒有完全取信鄧艾。
“呃……不少是私人問題,我給你選兩封可好?”鄧艾試探性提問。
私人問題?鄧艾二十五歲還沒娶妻,莫非在等藍田給他安排?想到這裏姜維莞爾一笑,“好好,士載兄挑一挑也好。”
鄧艾聞言轉身在木匣中翻找,姜維見那匣中堆滿了信件,也不知道有多少信,是關於鄧艾娶親的內容。
按說藍田此時位高權重,想嫁給鄧艾的人很多,但鄧艾先是很年輕就入蜀屯田,他天天行走在阡陌間很低調,加上藍田在交州辦學爲士族所不喜,就讓不少人望而卻步;再有藍田長子娶了劉備女,次子又是關羽欽定的女婿,藍家如此高規格的起點,更讓有心人不敢靠近。
李揚曾爲這件事找過藍田,表示鄧艾的年齡漸漸大了起來,如果實在沒有合適的女子成婚,可以在新鄧莊給鄧艾找個農家女。
藍田在信中與鄧艾作過交流,鄧艾在回信中既表態婚姻大事由師長做主,又表示大丈夫何患無妻他並不着急,並拿出趙雲年近四旬才娶妻爲例。
藍田本有婚戀自由的思想,也知道門當戶對的重要性,尋思鄧艾早晚會揚名天下,過幾年讓他自己提出來也不晚,所以這件事便耽擱下來。
鄧艾在翻找信件時,不知道姜維想得那麼遠,他甄別了十幾封信後,終於選出兩封遞了出去。
兩封信都是與耕種相關,藍田在信中回答病蟲害防治,以及特殊土壤堆肥等,姜維看了個雲裏霧裏,心說藍將軍回答得這般詳細,難道他最擅長的真是種地?
姜維在鄧艾書房待了一會,最後借了本廣州書院的教材,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閱讀,鄧艾則拿出紙筆,準備給藍田寫三月的信。
“先生尊鑑,沔陽三月,春雨欲來,屯上又耕……有客姜維,言您所薦,弟子留之……言不盡思,再祈珍重。”
洋洋灑灑數頁紙,鄧艾總有說不完的話,最後還是毅然收筆,怕太多問題會叨擾藍田,畢竟對方肩挑一州半的軍政,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
次日,專門的信使至南鄭,交給漢中商行(交州商會聯絡點)的驛卒,書信會隨着商行定期的貨船,順着漢水轉長江、湘水、鬱水,最後抵達番禺碼頭。
鄧艾的家信送抵交州商會時,時間已經來到了三月底四月初,廣州百姓已完全跟冬天道別,大街小巷的人們,都紛紛褪去身上的冬衣,微笑着擁抱花開的春天。
藍田早上去了軍事區的工地視察,虎賁武堂的教舍、宿舍、訓練場等,現在已經基本呈現出來,匠人目前在給木料刷漆防腐,內部的道路、移植樹木同步進行,預計還有兩三個月,虎賁武堂就能正式落成。
“也不知道伯平他們能不能趕回來,宋諶那邊差不多該有新消息了吧?”藍田坐在正堂後殿中自言自語,手指情不自禁地敲擊桌面。
高順帶着藍轅二月中旬出征,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半月,所謂兒行千里母擔憂,藍田這個父親一點也不例外。
藍田習慣用情報去部署戰爭,所以此次高順遠征林邑國,水陸都有哨探配合將前方戰報送回,交州商會負責整理總結,宋諶每隔十天會彙報一次,而今天正是新的時間節點。
咚咚咚,高原敲開殿門稟報:“先生,宋會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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