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门扬舟
張昭和諸葛瑾爲姻親,聽到顧雍這麼說,他馬上站了起來,怒道:“顧元嘆,咱們說事歸說事,可不能信口雌黃、污衊造謠。”
“建業城中多有人提及,怎麼能說我污衊造謠?”顧雍針鋒相對。
“出賣戰俘于禁,乃是主公授意,若非如此,子瑜能在濡須待半年不歸?”張昭冷笑。
長史孫邵見雙方爭執,而且都牽連到孫權了,他連忙制止曰:“大家不要爭吵,還是想辦法退敵。”
第六百五十三章 餘則諣懳曳謶n
孫權臉色鐵青,站起身平靜地說:“爭論也罷,謠言也好,說什麼都可以,但今天必須討論出結果,否則就都別回家了……”
“唯。”激烈的氣氛被壓了下來,羣臣拱手齊聲回應。
見孫權離席要走,孫邵連忙追問:“主公,您要去哪裏?”
孫權輕聲說道:“殿內悶熱難耐,我要出去消消暑,希望等會回來時,你們已有良策,長緒(孫邵),這裏交給你來主持。”
“呃……唯……”孫邵拱手行禮。
孫權說完便由殿後離開,回宮換上便衣上了建業的街市,幾名虎士帶着他穿街走巷,最後在一個闊氣的商行前停下。
“客人裏面……”門前小廝見來人容貌不俗,歡迎辭還沒說完就讓到一邊。
掌櫃餘修(胡恪)拿着算盤在臺前撥弄,抬頭間竟發現孫權親至,連忙拍了拍袍服迎了上去。
“掌櫃……他們……”小廝吞吞吐吐,被那幾個虎士的氣勢鎮住,連話都說不清楚。
“去門口候着,此貴客我親自接待……”餘修對小廝吩咐完,微笑着躬身向孫權行禮,“貴客裏面請,我還有些私藏好貨……”
孫權見狀微微點頭,跟着餘修向廳堂後方走,穿過兩個走廊來到熟悉的密室外,負責護衛的虎士像往常那樣守在門前。
關上房門,餘修口呼主公、納頭就拜。
孫權忙把餘修扶起:“則詹槐囟喽Y。”
餘修引孫權坐下,小心詢問:“傳聞曹丕大兵壓境,主公應該朝堂與大臣商議纔對,爲何這個時候到了商行……”
“羣臣爭論不休,我聽得實在心煩,所以出來隨便走走,一不小心就到你這裏。”
處在孫權這樣的位置,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雖然口上說的隨便走走,實際上目標非常明白,他就是來找餘修的。
餘修微微點頭,小聲解釋:“自上次與荊州開戰以來,末將的貨船再也沒能出過揚州,所以最近沒有荊州和交州的消息……”
“這件事我很清楚,目前的情況相當於斷交,你掌握不到新情報很正常,上次贖買戰俘的時候,張家可是出力不小,我知道則兆隽瞬簧偈隆!睂O權微微點頭。
餘修笑着說:“其實也沒什麼,能爲主公分憂就好。”
“只可惜張家出了不少錢,最後卻沒分到什麼部曲,我記得則赵谑扣颇茄Y,不是當過參軍麼?想辦法讓張家把你推出來,這樣我也方便給你賞賜部曲。”孫權提議。
餘修抱拳回答:“惠恕有兄弟三人,怎麼也輪不到我這個外婿,再加上末將與主公的關係,其實瞞不過其它大族的……”
胡恪行事謹慎圓滑,在張家受到同輩、長輩的喜歡,如果他真的想爭取統兵,是有能力讓張家扶他上臺的,但胡恪擔憂被派去荊州作戰,他除了不想自相殘殺以外,與自己來江東潛伏的意圖也相悖。
藍田讓胡恪潛伏江東,不是讓他暗殺某個官員、將領,也不是讓他做多大的官,主要目的是瓦解江東的利益集團,儘量在江東士族中掌握話語權,爲將來奪取揚州、穩定民心做準備。
孫劉在荊州交戰、談判期間,胡恪利用自己的情報手段,故意在後方製造謠言,讓淮泗派與江東士族更加對立,又煽動各地山越叛亂讓孫權掣肘。
這一切之所以很順利,那是因爲胡恪商人的身份,也因爲孫權在給他當保護傘,胡恪在爲孫權收集情報的同時,可以把謠言合理地散佈出去。
如果胡恪成了帶兵的士族將領,淮泗派的人立刻就會關注他,那時再好的掩飾也容易出問題,江東的內鬥可是出了名的厲害,所以胡恪認爲當商人很好,最起碼淮泗派、江東士族,都看不起這樣的賤行業。
不被關注,才潛伏得穩。
“嗯,說得也有道理,不過你替孤賺錢也行,上次贖人沒用商行的錢吧?”孫權追問。
餘修搖頭說道:“主公放心,您的錢全都沒動,要用的時候說一聲就行……”
“有則仗嫖覐埩_,我用錢的機會也少,要什麼你都買回來了。”孫權欣慰地點點頭,隨後就長嘆了一口氣。
“主公似有不快?”餘修問。
“曹丕大兵壓境,安能舒展愁眉?經歷上次荊州大敗,現在江東水軍實力大減,我想柴桑的駐軍去濡須,總是擔心甘寧會趁機進犯,到時顧此失彼,江東危矣……”孫權搖頭皺眉。
餘修想了想,肯定地說:“其實主公大可放心,荊州兵必不會趁勢來犯,您安心把柴桑水軍調至淮南即可。”
“何以見得?”孫權追問。
“如果對面那兩家商行因利互鬥,我絕對不會下場拉偏架幫一方的。”餘修借生意的角度在回答。
“卻爲何故?”孫權來了興趣。
餘修笑着說:“兩家爭利互鬥,或降價、或傾銷,無非是想吞併對方獨佔魁首,我只要坐山觀虎鬥,好好地準備囤積貨品,等他們兩敗俱傷再下場,就能立於不敗之地也。”
孫權輕輕敲打桌案,“關羽、藍田同時跟兩家開戰,最後即便獲得了勝利,自身的損失也不小,確實應該休養生息……”
餘修補充道:“據柴桑傳回來的消息,甘寧在鄂縣擴充城池、修築工事,完全可以說明他們無力東進。”
“鄂縣的百姓都給我遷光了,甘寧此時在那裏築城建工事,說明他也在防範我們反撲?”孫權自言自語。
“主公英明。”餘修抱拳恭維。
孫權捋着紫髯百思不得其解,“看來藍田從江東騙走到財物,多半是要用在鄂縣那座空城了,就更不會用來招兵買馬,劉備怎麼會這樣蠢呢?”
“主公可知我爲何會用小型貨船?”餘修反問。
“爲何?”
“因爲遇上狹窄的河流,大貨船不方便調頭,如果還把戰線延到江東來,他們的補給線就太長了,稍有不慎就要出大問題……”
“有道理……那我立刻就從柴桑抽調,只是一來二回又要準備錢糧,我實在不想看顧元嘆的臉色……”孫權再度皺眉。
餘修微微笑道:“主公儘快發兵,錢糧的事我去給張家商量,應該可以解決一部分。”
孫權拍打着餘修的肩膀,感嘆道:“哎,朝中那些臣子,若都能像則者@般,替我分憂就好了……”
第六百五十四章 曹丕比父更無恥
孫權在胡恪處找到答案,心情大好回答朝堂。
羣臣仍在爲柴桑調兵爭論不休,但淮泗派與江東士族也有共識,他們一致認爲得孫權駕臨濡須,畢竟魏王曹丕都已親至,周泰、徐盛根本不夠格去對位。
孫權乾坤獨斷下令從柴桑抽兵,並着顧雍等人準備作戰錢糧,着軍師張昭兩日後隨軍出征。
孫權語氣之強硬前所未有,讓江東士族都沒機會推諉,孫權又拜年輕的張溫爲議郎,有意讓其隨軍積攢軍功。
議郎爲光祿勳所屬郎官之一,掌顧問應對、無常事,漢秩比六百石,通俗來講就是顧問,沒有規定人員多寡。
雖然顧問俸祿不高,也不是什麼實權職位,但常常可以陪伴君主左右,非親近信任之人不能當之。
張溫出身吳郡大族,是留侯張良的後代,他少修節操、容貌奇偉,由於家族的悉心培養,在江東名望卓著。
散值後,張溫懷揣疑惑走出殿門,豈料顧雍就在一旁等候。
“顧公。”張溫拱手行禮。
顧雍輕輕點頭,問:“惠恕直接回家麼?”
“很快就要隨軍,小侄得回去收拾行囊。”張溫禮貌地回答,顧雍與他父親張允同輩,所以說話很客氣。
“主公拜惠恕爲議郎,看來今後要有所建樹,隨軍期間記得多諫言,咱們出身本地的士子,被主公看中的可不多……”顧雍囑咐。
張溫尷尬一笑:“小侄也覺得奇怪……”
“可能主公想起贖俘之事,你們張家可是出力不少,所以想帶你攢些軍功做補償。”顧雍分析道。
張溫搖頭苦笑:“其實我對軍功沒什麼追求……”
“顧、陸、朱三家都有人掌軍,你們吳郡張氏不應例外,待陸伯言成爲大都督後,咱們的話語權就更大了,到時候要不要奪荊州、打合肥,就不是淮泗將領們做主了。”顧雍自傲地說。
“呃……小侄不太懂……”張溫搖搖頭。
顧雍拍着他肩膀鼓勵:“好好幹,多建言獻策就對了,咱們都出身名門,別辱沒了祖上就行。”
“嗯。”張溫點頭回應,心說這件事會不會跟妹夫有關?他做生意倒是一把好手,得提醒他少摻和政治,商人問政可沒多少好下場。
幾日後,孫權帶着江東文武抵達濡須塢。
曹丕督率曹仁、臧霸等,水路大軍十萬過了合肥,正浩浩蕩蕩往廬江方向開進。
江東在淮南的駐軍僅兩萬餘,全部收攏在濡須塢擺開防守架勢,巨大的壓力徽衷诮瓥|將士頭頂。
淮南土地肥沃、利於灌溉,孫曹兩家在相互拉扯期間,仍然沒放棄在前線屯田種稻,皖縣、居巢、臨湖、襄安等地各有部曲在軍屯。
曹丕率大兵壓境,周泰只能調濡須的駐軍,掩護屯田部曲撤回長江南岸。
淮南晚稻還有一個月才能成熟收割,周泰指望着這一季的稻穀補充軍需化爲泡影。
給荊州的大筆賠償,讓江東各地物資緊張,還想打糧食充沛的富裕仗,基本已經成了奢望,周泰反擔憂駐軍口糧會削減。
孫權瞭解完淮南情況,向腥税参浚骸按蠹也灰獡模蹅兘瓥|水軍冠絕天下,在水中作戰還是我們說了算,曹丕用兵肯定不及其父,曹操不是來過幾次嗎?還差一點在巢湖被我擒下,所以沒什麼可擔憂的。
至於雙方兵力有差距也無所謂,我已經派子璜(全琮)去柴桑調兵,相信很快就能趕來增援,陸伯言也在從丹陽趕來,到時候雙方的兵力就相差不大了。”
“主公,只要像以往那樣堅守濡須塢,任對方兵力再多也沒有用,末將現在只是擔心糧草問題,本以爲可以堅持到晚稻收割的……”周泰臉色凝重。
“幼平多慮了,你只需要指揮好軍隊,後勤問題不用你擔憂。”孫權搖搖頭,然後對張溫說:“惠恕,你給周將軍說說補給問題。”
張溫拱手點頭,曰:“張家正在各地調集穀米,應該湊七八萬斛糧食,建業碼頭已有兩萬斛起撸钸t後天可以抵達濡須塢。”
“這……這可太好了……”周泰大喜。
張昭皺眉沉思,他覺得自己還是低估張家,這深不見底的底蘊太可怕,前次贖買戰俘就出力不少,現在又帶頭給主公籌糧,難怪年紀輕輕就被拜作議郎,這樣的臣子哪個主公不喜歡?
孫權望着諸葛瑾詢問:“曹丕氣勢洶洶可有緣由?建業坊間多有傳聞,說是我們要賣于禁的緣故,曹丕有這麼無聊的嗎?爲了一樁生意而興大兵,他不知道數十萬人的戰爭,會消耗掉多少的錢糧嗎?會不會算賬啊……”
“可能還真跟交易有關……”諸葛瑾滿臉通紅,低着頭小聲回答。
當初諸葛瑾花一億六買來於禁,上當受騙後即被孫權派到淮南,打算以更高的價格賣到魏國去。
因爲中途曹操病故、曹丕繼任魏王、夏侯惇調走、曹仁調入,魏國的大事頻發,這樁買賣遲遲沒放到檯面上,就好像江東在單方面強買強賣一樣。
孫權不能怪諸葛瑾,因爲超高的賣價是他定的。
諸葛瑾話纔剛剛落音,孫權怒拍桌案,連珠炮般發問:“曹丕小兒他想幹什麼?嫌價高他可以還價,哪有還沒開始討價還價,就直接發動戰爭報復的?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藉口。”
諸葛瑾吞了吞口水,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了過去,“主公,這是曹丕遣人送來的問罪信……”
“問罪信?”孫權滿臉疑惑把信接了過去,展開後才發現曹丕的理由極其無禮,他看得怒火中燒便扔給張昭。
“無恥,曹丕比曹操還無恥……”孫權破口大罵。
張昭眉頭緊蹙,輕聲總結:“曹丕誣陷江東向司馬懿行賄兩億?目的是想把于禁用十億賣給魏國?行賄不成就派殺手暗殺對方全族,曹丕的理由也太荒唐了吧?老夫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哼,呸,我要是還有兩億錢,找藍田多換點戰俘不好麼?需要白白送給那司馬懿?”孫權眉毛跳動。
“還有派殺手暗殺司馬全族,這個理由也太牽強了吧?咱們江東真有這些人才,不是隨便暗殺那些君主麼?早就該制霸天下了。”張溫聽從顧雍的話,多說話多獻計。
第六百五十五章 十億重禮賀魏王
徐盛點頭附和:“張議郎說得沒錯,江東若是有這麼厲害的刺客,主公不得早傲世天下了?什麼曹操、劉備、袁術、劉表,什麼呂布、陶謙、張魯、劉焉,不服氣通通暗殺就完了,主公你說是也不是?”
孫權眼皮跳了幾下沒有回答,心說你這廝該不會意有所指吧?
張昭見徐盛說到禁忌話題,連忙轉移岔開道:“主公,曹丕好歹也是魏國之主,想開戰大可堂而皇之,完全不必如此詆譭江東,您說會不會有人嫁禍?”
“軍師所言甚是,司馬氏乃河內望族,若是真被仇人滅門,必然震動整個中原……”孫權自言自語不覺額頭生汗。
孫權已經制衡江東士族多年,深知大士族的能量有多強,自己要真戴上這頂罪惡之冠,只怕要連累孫家遺臭萬年。
張昭聽到孫權言語,跟着附和:“大族之間傾軋自古有之,只是如此雷霆手段並不常見,我想不到是外人所爲,如果真是劉備和關羽派人做的,很難解釋爲何不直接刺殺曹丕,我猜必是魏國內部人所爲……”
“子瑜,把你瞭解到的情況都說出來。”孫權吩咐。
諸葛瑾點頭回答:“根據最近收到的情報,司馬家在許都和鄴城的所有族人,在同一天遭到刺客暗殺,他們還在不久前追捕到兇手,共計兩百多人都被誅滅……”
“這就死無對證了?留幾個活口審問不好麼?曹丕的手段不比曹操差。”孫權虛起碧眼。
“說是死士……根本沒法審問……”諸葛瑾補充。
孫權冷哼:“死士,你信嗎?還有什麼消息?”
“還有就是魏國的態度,似乎沒人在乎于禁的死活,聽說他在魏國人緣很差……”諸葛瑾低下了頭。
“人緣差都升到了左將軍,感覺地位比張遼還……”徐盛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心說我怎麼又觸碰到禁忌。
孫權托腮陷入沉思,于禁的情況他有所瞭解,這人與部曲和同僚相處得不好,所以纔沒人爲他說話,但偏偏深得曹操的喜愛,足以說明他是一個孤臣。
孫權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纔敢開口向曹操要價十億,現在曹操已死,于禁已經沒了真買主,降價也不好賣出去,不如做個人情化解危險?
想到這些深層的原因,孫權抬頭對腥颂岢鲈O想:“去年我們還和曹操結盟,曹丕即位之初也與江東相安無事,我看這其中必有誤會,須得去曹營解釋說明,或許可以化干戈爲玉帛……”
“主公所言甚是……”張昭恭維完左顧右盼,想看看誰比較合適,最後目光落到新人張溫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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