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门扬舟
藍田望着姚歧吩咐:“王示與陳縣令有親,這件事就交你去查證,我會讓高將軍配合,注意不要冤枉好人,也不要縱容壞人,一切依照律法辦事。”
“唯。”姚歧拱手應答。
姚歧心中對陳圖無比同情,王示仗着與縣令的關係,才做到番禺首富的位置,也不知道有沒有什麼違法勾當,這個時候他不敢也不能徇私枉法,高順那張鐵面無私的臉一看就不好說話。
“府君,那卑職……”陳圖勉強站直了身子。
藍田皺眉說道:“照拂親眷乃人之常理,但需懂得把控分寸,王示這事你不可能撇清關係,先回去收拾等候消息,如果沒有重大過錯我會安排調離此地,如果事情嚴重的話……”
“多謝府君……”陳圖驚出一聲冷汗,他還以爲藍田會藉此立威,自己僥倖不死也會罷官,但似乎仍然有轉機。
“現在謝我尚早,祈赌阃馍麤]做什麼天怒人怨的事吧。”藍田輕輕搖頭,在他印象之中,這官商勾結一般都事兒大。
“唯。”陳圖點點頭。
廣州城的工地藍田來了數次,他剛纔藉口四處看看,就是給高原時間打探情況,這個時候已經鎖定了目標他就沒了興致。
藍田將工地現場交給沙摩柯,他準備與高原去海灘找妻兒。
“先生,這些酥餅……”高順欲言又止。
藍田突然想起一段電影情節:請兩位公子喫餅。
“送回番禺去吧,姚公花錢買的不要浪費。”藍田說完就與高原離去,腥斯笆中卸Y相送。
高順與姚歧要回番禺查案,隨即吩咐從人去牽來馬匹。
在等待的時間,陳圖癱坐在地腦中一片空白。
姚歧走到陳圖的身旁,蹲下來安慰:“陳縣令但放寬心,事情應該沒那麼糟糕,令甥雖然生意做得很大,但是他秉性比較善良,應該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不要提這畜生,當初我就千般勸他,讓他別碰這工地的事,可……”陳圖欲哭無淚。
這時候一個長者走了過來,正是姚歧那位名叫劉熙的朋友。
“這還是真是……”姚歧連忙站起身。
劉熙捋須說道:“我觀藍府君喜怒不形於色,行事冷靜又心思縝密,果然不是等閒之輩。”
“兄還要回番禺查案,不能留在此陪先生遊玩……”
“豈能因私廢公?自然正事要緊……”
劉熙拱手與姚歧道別,又對高順輕輕點頭示意,然後大步淹沒在人流中,高順隨即皺起眉頭,這個長者對先生品頭論足,也不知道是何方神聖。
藍轅、藍霽第一次來到沙灘,孩子的天性完全被釋放出來。
兩人在家裏就愛玩水淹螞蟻洞、火燒毛蟲等遊戲,在海灘少不了抓海邊的小魚、逮寄居蟹等小動物。
藍轅與藍霽生長在河邊,早早就都學會了游泳,所以兩人在湠┩嫠#改付疾辉觞N擔憂,直到天色漸漸暗淡,潮水已經開始緩緩退去,藍田才催促二人上岸。
“父親,剛纔海水把我們往裏拉,這到底是什麼原因?”藍轅好奇地問。
藍田回答:“現在海面開始退潮,退潮的時候會向海中拉拽,漲潮的時候又會向岸邊推,潮漲潮落週而復始。”
藍轅又問:“如果此時船在海中往回劃,豈不是要被海水拉回去?”
藍田:“潮浪的力量也是有限的,只要力量超過拉拽就能靠岸,只是比退潮時候要更費力些。”
“難怪這時候沒有漁民回來。”藍轅似懂非懂。
藍田點點頭:“順勢則力盈,逆潮則力虧,做人做事同理……”
第三百八十二章 特殊的徭役
藍田與妻兒伴着晚霞回城,此時已經不可能乘船回廣信,所以他們今天要留宿番禺,城中的驛館已經有人提前去準備。
歸途中遇見高順派來的人,王示的案子現在已全部查清,請藍田回去做最終定奪。
可能是縣城小民風淳樸的緣故,高順與姚歧的辦事效率高得驚人,才半日不到事情原委就水落石出,要是放在後世幾月也未必能告破。
“小君,我要先行一步,高原直接送你們去驛館。”藍田向呂玲綺告別。
“夫君自去便是。”呂玲綺輕輕點頭。
因爲番禺縣小事少,縣丞並沒有專屬的衙署,平時都在縣衙二堂辦公,出了王示這檔事後,陳圖把正堂讓了出來。
藍田辭別妻兒很快來到縣衙落座,姚歧立刻將下午查到的情況向他做了彙報,得知真相後藍田都不知道如何處理。
陳家是番禺本地大族,陳圖在士武任內升任縣令,他外甥王示因爲喜歡做生意,所以在陳圖的支持下創辦了番禺商行。
有了陳圖的影響和照顧,王示不到兩年便做成番禺首富,他精於算計善於調度物資,有極強的商業敏銳感,曾經還與越商阿布、烏斯丁等人做過買賣。
廣州城開始建設後,王示的商隊負責幫陳圖轉呒Z食,一來二去與沙摩柯的手下混熟,也發現了採購瓜果肉蔬這門生意。
王示先狐假虎威去恐嚇菜農,然後又與蠻族頭領達成口頭協議,用前幾次的平均採購價爲工地搭配供應,憑藉番禺商行的強大調配力,每次都很及時地把瓜果肉蔬送到位。
藍田聽完拍了拍額頭,然後對高順問:“沙將軍的人有受賄嗎?”
高順抱拳回答:“我親自與沙將軍審問,並沒有發現負責採購的頭領受賄。”
“府君,既然王示沒有行賄受賄,工地的用度也沒額外增加,現在就剩下恐嚇菜農,您看能不能從輕發落?”姚歧與陳圖關係不錯,這個時候爲王示求情,說不定能夠保下陳圖。
藍田看懂了姚歧的心思,“去把他們甥舅叫來,我再當面問些情況。”
“唯。”姚歧領命而去。
高順也順嘴勸道:“王示雖然逾矩,但確實給沙將軍解決了麻煩,若是重罰此人,今後的採買怕是不好辦。”
藍田輕輕搖頭:“伯平你只看到了表面,深層次的東西沒這麼簡單的。”
陳圖與王示一直在二堂等候,陳圖將這個外甥罵得狗血噴頭,兩人都在無比鬱悶的時候姚歧來請,並偷偷告訴他們藍田怒氣暫消,所以他們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藍田望着堂下低頭的王示,然後好奇地問:“聽陳縣令說你是因爲喜歡做生意,最後纔開了番禺商行?”
王示從未見過這般大的人物,戰戰兢兢地回答:“草民喜歡錯了,以後再不做生意。”
藍田搖頭輕哼:“喜歡做生意何錯之有?你錯在借你舅父的官位恐嚇百姓,這個行爲是給番禺的官府抹黑。”
三國這個時代秩序雖然沒崩壞,但是官民間的鴻溝顯然是巨大的,藍田說這話讓腥寺犪徨e愕不已,因爲在這些白身的百姓眼中,官府無論做出什麼樣的決定,黔首只需要像工具人般臣服,這種觀念在短時間內難以糾正。
至於藍田想給官府樹立良好形象,無疑是他一廂情願的超前想法,所以當看着堂下腥说谋砬槠婀謺r,藍田又岔開話題問:“你的菜肉來源何處?既然能夠平價賣到工地,應該會在源頭進行壓價吧?利潤到底是多少?”
王示聽得無比震撼,藍田竟然猜到自己的咦髂J剑妒遣桓矣腥魏坞[瞞,老實地回答道:“草民的肉菜是讓人在民間收購,我在賣到工地的價格上壓低了些收購價,淨利不到一成……”
藍田皺起詐道:“真的只有一成?我怎麼聽說不止這些?”
王示見藍田動怒,直接嚇得跪在地上叩首解釋:“府君明察秋毫,您聽說的大概是毛利,拋除夥計們的工錢,剩下的確只有不到一成,那些菜農挑擔擇菜需要時間,讓點利他們其實心甘情願,草民願意上交全部盈餘……”
陳圖突然斜裏一腳踹出,直接打斷了王示的告饒,只見他痛心疾首地罵道:“你個畜生還狡辯什麼?上交盈餘這事就算完了嗎?把番禺商行交給府君處置……”
“啊……我……”王示雖然不捨辛苦創立的商行,但自己這點底蘊哪裏惹得起藍田?他吞吞吐吐低下頭不再說話。
藍田聽到這裏突然覺有些欣慰,王示這個人竟然連時間成本都懂,雖然打着陳圖的旗號肯定幹了不少事,但本質上並不是個很壞的人,甚至從側面可以說是個人才,奸商這兩個字與他根本不搭邊。
“本將軍不是強盜,念你本性不壞就網開一面,番禺商行你以後還是好好幹,姚公你根據律法定個數目,讓他交些罰金就罷了。”藍田悠然說道。
“唯。”姚歧拱手應命,他沒想到藍田雷聲大雨點小,如此輕描淡寫的處理,也感嘆陳圖甥舅邭夂茫錾蟼�這麼奇怪的人。
“多謝府君開恩。”王示連忙叩頭。
見到事情已經處理,高順連忙請示:“先生,今後廣州城工地的菜肉怎麼採辦?還是通知農戶自己挑過來嗎?”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無論是農夫還是營房的採辦,習慣了有中間商處理一切,再讓他們回到最初的模式會很不適應。
藍田想了想,嚴肅的對高順吩咐:“今後你給番禺商行付工錢,讓王掌櫃繼續幫咱們採辦,安排些自己人監督過程即可。”
“唯。”高順抱拳。
“不不不,草民哪敢收工錢,咱們義務幫忙,就當爲建造廣州城做貢獻……”王示見狀連忙獻殷勤。
藍田拍了拍大腿,“就這麼說定了,我修建廣州城還未強徵一人,你們番禺商行就算服徭役了。”
“那是他們的福分。”
陳圖雖然很及時的附和,但藍田卻沒有忘記他的過錯。
藍田表情嚴肅:“番禺商行的事雖然已了,但陳縣令有失察縱容之過,我會給鬱林袁太守交待,正月後你去布山縣找他報道。”
“唯。”陳圖雖然不甘,但是保住官位,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第三百八十三章 點撥
陳圖甥舅處理完畢,番禺縣令的位置空缺出來,藍田暫時沒有合適的人選,於是對姚歧說道:“陳縣令不日就要離任,番禺不可一日無長,請姚公暫攝此位。”
“卑職感謝府君信任。”
姚歧萬萬沒想到自己竟成了最後的獲利者,旁邊陳圖看他的眼神變得奇怪起來。
藍田從不做過於冒險的事,本可以借這契機更換南海的官員,但他選擇了緩和的處理方式,藍田的思路是以點帶面,用榜樣的力量輻射四方。
藍田到任交州後,首先在蒼梧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不僅是因爲這個郡人口最多,還因爲蒼梧的地理條件也好過鬱林郡,再加上零陵郡與蒼梧接壤,已經在交界處造成了前序影響。
等蒼梧郡在改革中發生較大變化,那時候再向鬱林和南海複製經驗水到渠成。
藍田見堂下幾家歡樂幾家愁,他語重心長地說:“平心而論番禺商行取利合理,甚至在價格上還有些讓渡,這樣做買賣的確是聚財之道,但不是什麼財富都要賺盡,豈不聞‘伐冰之家,不蓄牛羊’?”
“卑職受益良多,此後當善加教導。”陳圖是讀書之人,他終於明白藍田動怒的原因,自己的外甥錯在與民爭利。
王示聽不太懂,只是站在那裏點頭附和。
給了大棒再給甜棗,是常規的用人手段,藍田對着王示勉勵道:“我看你很聰慧,就給你點撥一二,廣州城建成後會大興貿易,到時天南海北的商隊會齊聚在此,若想脫穎而出就得另闢蹊徑。”
“請府君爲草民解惑。”王示商業敏感性極強,聽藍田這麼說他馬上來了興趣。
藍田意味深長地回答:“人無我有,人有我優,人優我特,人特我精,這十六個字就是竅門,交州的物產相比中原不及,若想出芯托枰獜耐獠肯朕k法,若能效仿張騫出番邦帶回不一樣的東西,那不是賺得盆滿銤M?”
“聽聞西涼兵禍不斷,哪有人敢再往西域去……”陳圖滿臉擔憂。
“府君的意思是出海?”王示試探問道。
藍田點點頭,“孺子可教也,海上雖然有風浪,但好在沒有兵禍煩擾,交州以南就有些番邦,不過航海遠行靠的是經驗,越早就越有優勢……”
陳圖、姚歧還滿臉茫然的時候,王示敏銳聽出了藍田的畫外音。
雖然海唢L險大但是收益高,現在番禺商行沒有陳圖的庇佑,轉型去搞海上貿易的確是條出路,這一刻王示聽得心動了。
“多謝府君賜教。”王示連忙稱謝。
藍田提醒道:“海上能走多遠全靠船,要循序漸進量力而行。”
“我省得了。”
處理完菜農事件後,堂外已經完全黑暗,姚歧與陳圖欲設宴款待藍田、高順,但被藍田要回驛館陪妻兒爲由婉拒。
直到藍田淹沒在夜色裏,陳圖繃緊的神經才鬆了下來,他嘆了口氣說道:“此事若非姚公從旁周旋,恐怕我甥舅兩人要遇上大麻煩,府君比衛旌、士武厲害多了。”
姚歧笑盈盈說道:“同僚多年應該相互照拂,府君與衛旌、士武天上地下,陳縣令你這完全沒有可比性……”
“姚公現在纔是番禺縣令,我去到鬱林後前途未知……”陳圖黯然搖頭。
姚歧擺擺手,“那不過是暫代而已,況且廣州城一旦建好,番禺還存不存在都不好說……”
陳圖皺眉肯定:“姚公說得有理,不過藍府君我是真沒看透,到底要在交州幹什麼呢?”
“府君立意高遠,非等閒之輩可知也……”姚歧先是附和搖頭,突然他想到什麼靈機一動,喜道:“我當去請教成國先生(劉熙),他曾官居南安太守又是飽學之士,應該比咱們高明得多。”
“姚公不說我險些忘記,成國先生他今日就在現場,我之窘態盡入其目也……”
“畢竟府君動怒,有些失態也屬正常,成國先生有君子之風,必不會輕看你的。”
兩人閒聊的話題始終沒偏離藍田,陳圖囑託姚歧此後照拂番禺陳家,姚歧不好拒絕口頭答應下來。
藍田在番禺留宿一夜,初四清晨便作別高順回廣信。
過年期間百姓尋親訪友,官員之間也藉此機會聯絡感情,藍田雖然不喜歡這些迎來送往,但架不住那些下官的熱情,特別是荊州的一些老朋友、老下屬。
桂陽太守習珍拜訪拉着李揚同行,零陵太守郝普則拉上了蔣琬。
藍田還在零陵主政的時候,書報署行政級別位列郡級衙門之首,但郝普到任後不敢領導蔣琬,畢竟書報署這種機構郝普掌控不住。
郝普與蔣琬到廣信除了拜年外,主要想確認書報署的級別與歸屬,這算是藍田在零陵郡留下的尾巴。
正月初六,藍田在廣信接見郝普、蔣琬。
一番寒暄後,郝普將半年的情況作了彙報,因爲堅持遵從原來的施政模式,所以郝普過得比桂陽更輕鬆,免不了一堆恭維吹捧的話。
蔣琬則因爲人員大幅抽調蒼梧,書報署的咿D相對變得緩慢了些,他提議將長江報獨立出來成爲專屬衙門,這樣可以大幅提高團隊的管理效率。
藍田聽後非常欣慰,當時書報署是給泉陵學堂的學子留去處,現在在交州的人手本就不夠,確實可以解放教材抄錄的人員,是時候掏出雕版印刷術了。
“公琰言之有理,此次回零陵可將不涉及長江報的全停了,以後泉陵書報署專心做長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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